﻿《生活美學》序
壹◆天趣◆賞雲
　　　　　賞雨
　　　　　賞山
　　　　　賞水
　　　　　賞月
　　　　　古今一樣中秋月
　　　　　賞星星
　　　　　賞草
　　　　　賞樹
　　　　　栽樹的聯想
　　　　　種花人語
　　　　　可愛的蓮花
　　　　　香的世界
　　　　　欣賞庭園
　　　　　拜動物為師
　　　　　賞貓
　　　　　賞鳥
　　　　　欣賞小昆蟲
　　　　　一生八十字
　　　　　賞石
　　　　　欣賞水果
　　　　　欣賞太陽
　　　　　風婆的芳名
　　　　　時間這老人
　　　　　百年如一日
　　　　　上半段最妙
　　　　　老年比境界
　　　　　誰是有情人
　　　　　美的追尋
　　　　　審美的眼光
　　　　　現實與審美
　　　　　詩與自然
　　　　　走入詩境
　　　　　詩人多奇想
　　　　　美化心靈
　　　　　詩是情話──聖潔的御花園
　　　　　詩是學問──深邃的藏書庫
　　　　　詩是智慧──瀟灑的桃花源
　　　　　談心靈的提昇
　　　　　米店與藥店
　　　　　成仙不難
　　　　　忙與閒
　　　　　心定自然涼
　　　　　茶道之美
　　　　　飲食十美
　　　　　桃源何處尋
　　　　　繭居族
　　　　　隱士的賢內助
　　　　　床
　　　　　書桌
　　　　　垃圾筒
　　　　　書之外
貳◆諧趣◆名與利
　　　　　錢包與心事
　　　　　有心與無心
　　　　　無用與有用
　　　　　談恆心
　　　　　高溫與低溫
　　　　　變
　　　　　安身與立命
　　　　　談精細
　　　　　差不多
　　　　　熟能生「拙」？
　　　　　左手無用？
　　　　　囹圄為福堂？
　　　　　盛名無完人
　　　　　求菩薩與助菩薩
　　　　　譬之昨日死
　　　　　君子與小人
　　　　　人不可無……
　　　　　假如我是他
　　　　　舟子寓言
　　　　　觀念大轉彎
　　　　　大家長
　　　　　敬老
　　　　　年輕的定義
　　　　　好老師
　　　　　春風與秋霜
　　　　　說義工
　　　　　文化回饋
　　　　　說迷信
　　　　　自吹與務實
　　　　　談元氣
　　　　　亂在人心治最難
　　　　　一窩蜂
　　　　　凝聚一盤散沙
　　　　　害人適害己
　　　　　文章像什麼？
　　　　　寫作的條件
　　　　　詩人的快樂
　　　　　作家的驕傲
　　　　　文名可貴
　　　　　作家與土壤
　　　　　長城與蟻穴
　　　　　難醫最是狂吟病
　　　　　八面受敵成大家
　　　　　不要相信靈感
　　　　　小說的威力
　　　　　舊詩的困境
　　　　　故事性
　　　　　著書很無聊？
　　　　　說《幽夢影》
　　　　　陸游三癡
　　　　　踩不下腳去
叁◆情趣◆談哭
　　　　　說嫉妒
　　　　　生活十喻
　　　　　生活品味
　　　　　彩色生活
　　　　　球賽與未來
　　　　　吃睡玩樂
　　　　　愛情是一把尺
　　　　　隱密的戀人
　　　　　次要的選擇
　　　　　情人廟
　　　　　人間善緣
　　　　　談交友
　　　　　介紹自己
　　　　　談吐高雅
　　　　　終身學習
　　　　　爭與讓
　　　　　恩與怨
　　　　　聽臨終的話
　　　　　印證孤獨
　　　　　亂象與活力
　　　　　有福方能生亂世
　　　　　人生的苦境
　　　　　南音土風
　　　　　戒賭
　　　　　有辦法
　　　　　旅遊的趣味
　　　　　瑞士與易經
　　　　　小鎮復活
　　　　　加拿大所見
　　　　　美北行腳
　　　　　雨林巡禮
　　　　　遊黃石‧念蓬萊
　　　　　詩仙堂的沉思
　　　　　看京都，想咱們
　　　　　遊日感觸多
　　　　　南天四奇
　　　　　大洋洲印象
　　　　　德國一瞥
　　　　　歐遊觀感
　　　　　養老之鄉
肆◆理趣◆說幽默
　　　　　幽默的界限
　　　　　管好舌頭
　　　　　福由讚歎生
　　　　　點鴛鴦
　　　　　夫妻臉
　　　　　誰最瀟灑
　　　　　天才素描
　　　　　傻瓜素描
　　　　　凡事要及時
　　　　　白髮
　　　　　欣賞下棋
　　　　　飲酒遊戲
　　　　　賞風箏
　　　　　瓶子與平安
　　　　　談測字
　　　　　文化的警鐘
　　　　　東西方的看法
　　　　　諺語的比較
　　　　　「歇後」的趣味
　　　　　「迴文」的趣味
　　　　　老虎吞蝴蝶
　　　　　搶救諺語
　　　　　諺語與幽默
　　　　　最好的玩具
　　　　　猜謎之樂
　　　　　文虎之癖
　　　　　文字有表情
　　　　　聯語遊戲
　　　　　文字的彈性
　　　　　說童謠
　　　　　推背圖
　　　　　詩是預言？
　　　　　人生如戲
　　　　　好官
　　　　　包青天
　　　　　狗咬呂洞賓
　　　　　牆頭草
　　　　　好鳳之國多鶠
　　　　　不管
　　　　　談遺忘
　　　　　無心於寶者得寶
　　　　　九喜
　　　　　生活十愛
　　　　　生活十憎
　　　　　愛僧衝突
　　　　　油條的聯想
　　　　　釣鉤的聯想
　　　　　浴盆的聯想

《生活美學》

黃永武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生活美學》序

　　臺灣在繁榮與動盪之中，由於經濟富庶，亟需講究生活的美；由於人心不安，亟需倡導生活的美；又由於理想模糊，更亟需釐析生活的美。

　　今天出版《生活美學》，仍是繼續五年前出版《愛廬小品》的心意。這兩套書在筆法風格上大體相近，根植滋養於古典詩歌的淵源也相同，所談生活理想是一致的。當初命名為《愛廬小品》，就是以陶淵明「吾亦愛吾廬」的情懷為依歸，清人張英有「陶令情懷亦愛廬」句，清人湯貽汾有「喜聽詩人說愛廬」句，都在誇讚自由灑脫的生活美夢，所以這兩套書乃是集結了千百傳統文人的菊花心事，希望讓現代人偏枯的生活得到滋潤。

　　《生活美學》完成較晚，自應比《愛廬小品》有點不同：《愛廬小品》注重反躬內視，此則更能放開眼量；《愛廬小品》謹守中國傳統，此則兼具世界眼光；《愛廬小品》側重獨自修悟，此則兼述群己關係；《愛廬小品》常喜直接徵引典籍，此則較多變化運用；《愛廬小品》有意避開現實政治，此則不忌諱時事新聞；《愛廬小品》提供讀書的心得，此則加深議論的感慨。

　　但此《生活美學》都是由報章專欄小品文所集成，小品文需要睿智、幽默、達觀、逸趣，而生活的美也正需要這些，然而小品文是隨興落筆，夾敘夾議，不能有分類嚴格的內容，不能有範疇周延的章節，稱之為「學」，原該講求方法、詮釋名義、嚴謹考據才對，可是在今天這學術與非學術界線模糊的時代，動輒有人以「出格」、「顛覆」為時尚，那麼將這些近似遊戲筆墨的小品文稱之為「學」，多少也是此種時代精神的反映吧？

　　《生活美學》分為〈天趣〉、〈諧趣〉、〈情趣〉、〈理趣〉四冊，總計近兩百篇，大抵在追索三種美境：〈天趣〉篇側重自然景物的美；〈諧趣〉篇側重藝文言語的美；〈悄趣》〈理趣〉篇側重社會人際的美。一切規模草創，有待方家指教之處正多，此刻臨到出版，總有說不完對各方感謝的話。

　　　　黃永武　民國八十六年秋日於臺灣臺北

賞雲

　　雲的四季，等於人的一生。春雲是雲的少年，所以輕輕；夏雲是雲的壯年，所以奇奇；秋雲是雲的老年，所以淡淡；冬雲是雲的暮年，所以冷冷。

　　說雲是天空的衣裳吧，就像樹是山的衣裳，山要四季換妝，天空也要四時換妝的。畫家常替天空添妝，他們最明白：春天的雲要輕得像白鳥，那飄搖的身影，是閒逸、融合而舒暢的；夏天的雲要重得像山峰，那圖案恆常是陰鬱、濃重、靉靆而沒有定狀的；秋天的雲要散得像淺淺霏霏的浪花，愈是淺淡，愈顯得廓靜而清明；冬天的雲要像一堆潑墨，黯得整個天地在玄冥之中，昏寒而深灰。天空的四時換妝，比山樹的四季換妝複雜多了，雲在四季的十二時中，有晨昏夕霏的變化，有陰晴雨霽的變化，有高低乾濕的變化，還有停雲遊雲的變化。天空的新套裝一天換幾件，沒有一天，天空曾穿了已經穿過的套裝。

　　大畫家惲壽平最善於賞雲，他在作畫時，能細分出雲、霧、煙的不同，還能更細分出覆在水面的煙，與橫在山腰的煙有所不同。講究什麼是霏微迷漫、什麼是疏密掩映、什麼是空洞沉冥、什麼是若聚若散。賞雲時他還說：「魏雲如鼠，越雲如龍，荊雲如犬，秦雲如美人，宋雲如車，魯雲如馬。」各地有各地不同形狀的雲呢！

　　浮雲是天空的遊子，與人間遊子的不同，就在於它們沒有國籍。杜甫寫了「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變幻為蒼狗」，誰能根據「楚雲如犬」的國籍，說「白雲蒼狗」一定是望著荊楚的雲呢？現代人可以一天之內，從北方的加拿大飛到南方的紐西蘭，天空雲彩變幻萬千，但並不因國界緯度的高低而可以區分雲彩的。想來或許是地理環境與風速有關吧？鼠的疾走，與美人的緩步有著不同的美感；車的遲重，與馬的輕快有著不同的美感。或許是古時周遊各國不容易，新到一地，天空的雲也新鮮起來？也或許氣溫與濕度不同，雲層出現的高度有別，高空的捲積雲，由冰粒子構成，秋高氣爽時，碎小的雲點很像鼠；高積雲則大大的雲片像犬像羊；低空的斑紋雲，雲粒子就是水滴，雲的縫隙中出現藍天，也許很像龍。更低的棉絮雲、鐵砧雲，紊亂不齊，會有雷鳴，就比較像車馬吧？

　　雲的外貌容易欣賞，雲的心事就難以猜測，人總喜將自己的榮枯喜樂，反映於雲端：絢爛的雲是歡愉，晦冥的雲是愁苦，如馬如龍的雲是出仕，擁岫歸山的雲是隱居。詩人賞雲，更能讀出每一片雲不同的含義：

　　‧「悠然坐看南窗外，片片浮雲空自忙」，靜下來一段時間，才發現忙碌多沒意思，多累！

　　‧「看雲知世變」，望著刻刻變幻的雲，明白世事都隨著白雲變化，並和白雲一樣無窮無盡。

　　‧「此志不逐浮雲變，百年要當如一時」，世事雖多變，只有我心中的志節與記憶不變，能維持百年如一日。

　　‧「高雲無媚姿」，最高空的絹積雲，只有凜然白色的條紋，愈低空的雲，才愈會幻怪妖媚形相百出呢！

賞雨

　　雨雨雨，田野農夫會從今秋豐收、菜畦肥美來欣賞雨；政府官員會從民生水利、米價平昂來欣賞雨；市井小民會從枕蓆涼爽、今夜夢好來欣賞雨；司機傘販會從往來頻繁、生意興隆來欣賞雨。只有詩人詞人，他們飛想沉思，脫略了任何實用利益的觀點，用純美的眼光來欣賞雨。

　　大概是詞比詩更婉約柔和吧，那幽韻冷香，最適宜描摹雨景，誰讀到蔣捷的〈虞美人〉，都會為他聽雨的內涵而著迷：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憑，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少年的紅燭雨景，是一片暈紅、暖洋洋的，荒唐的樂事不少；壯年的烏雲雨景，是一片灰鉛，冷寂寂的，心頭的壓力沉重；老年的白髮雨景，是一片蒼白，陰颼颼的，百事都已經絕望。喔，雨聲裏的回憶色彩與寒暖，竟是如此判然不同的。

　　少年聽的雨聲短，所以句子也短，只有二句；壯年聽的雨聲長，所以句子也漸長，有了三句；老年聽的雨聲無邊無際，所以句子也綿延極長，七字句後再加九字句，竟衍成四句。

　　雨聲短是容易入夢；雨聲長是睡少醒多；雨聲無涯無盡是恆夜失眠等待天曙了！春夢恨短，冬夜恨長，所聽到雨聲的長短久暫，恰好與心頭愁情的濃淺多少，成了正比。

　　少年在歌樓上聽雨，羅帳歌舞，那時蔣捷高第進士，意氣風發；壯年在客舟中聽雨，雁叫西風，那時國事擾擾，大局不穩，內心充滿了無力感；老年在僧廬下聽雨，任由雨滴天明，那時南宋已亡，蔣捷隱居不出，雖有人多次引薦，他心如死灰，再不允許自己有繁華的夢想，所以不同階段雨聲的美，乃是蔣捷一生苦節貞心所化成的。

　　吾人學習詞人賞雨的慧心，懂得雨有色彩的視覺美、音響的聽覺美、溫度的觸覺美，更有心境的感受美。

　　煙雨淒迷，在醞釀花季的時刻，是上天自己在做詩，等到雨急花狂以後，那幅「花自飄零水自流」的景象，上天就來催人做詩了。

　　在雨聲裏留心去看，青草的綠色悄悄地侵上了台階，溪邊的水痕悄悄地佔上了灘石。

　　在雨聲裏，你明白是誰做出了寒冷來欺侮花，是誰挾來了煙霧困住了柳，不久，梨花上都是淚。

　　在雨聲裏留心去聽，這既不開花又不結果的竹子，才算有了貢獻，竹子總是最先報告，雨那特殊的清音是如何忽徐忽疾的。

　　在雨聲裏，一張枯黃的荷葉上，點點滴滴，讓多少弦管瑤珮慚愧。

　　在雨聲裏，原本很親近的山，也有了遠逃的企圖；原本很老的樹，也有了少年的詩情畫意；原本一池死水，也有了東奔注海的雄心了。

　　細細地分，江湖船篷上的雨聲，有點俠意；山徑黃葉上的雨聲，有點僧意；松枝幽香中的雨聲，有點仙意；豆棚瓜架下的雨聲，有點鬼意。

　　在雨聲裏，猜猜天如果也懂得相思，天的相思淚就不像人間只有兩行罷了！

　　雨聲是最怕與老淚一起流的，小雨空簾，最怕見老年英雄的淚。

　　在雨聲裏，樂觀的人總在想：明朝的花還能不爛漫瑰麗麼？

賞山

　　孔子說：「仁者樂山」，為什麼呢？也許是山有「厚重不遷」的性格，像仁者。也或許山的高大為萬物所瞻仰，草木依附它而生殖，鳥獸依附它而聚集，山只求貢獻生產而沒有一點私心，天天供應潔淨的泉水、新鮮的氧氣，還能「出雲導風」，給國家人民帶來健康安寧。細看山的靜而無慾、壽而安固，山像極了仁者的懷抱，所以仁者樂山。

　　孔子是聖人，所以他喜以德性的角度去賞山，山本來是隨著各人的素養而呈現面貌不一的。畫家去賞山，會用空間虛實的眼光去衡量，全是些疊幛丘壑，山就太笨實，必須有瀑泉的錯落，有雲煙的繚繞，山才空靈起來，山是有了雲才秀，有了水才媚，有了道路才活，有了林木才有生氣的。

　　詩人去賞山，或喜歡用時間今古的眼光去看，「盛衰不可常，閱世惟山丘」，山像一雙靜觀著歷史變化的冷眼，人世的滄桑，也不過像陌頭的花開花落吧！或喜歡用諷世的口氣去看，「入山恨未深，山深不肯住」，賞山的人誰不恨山還不夠深、不夠幽，但是真正幽深的山又有誰肯去住呢？不能住山的人，賞山也只是皮毛吧？

　　賞山，彷彿人人都會，觀光商以發展遊樂場所的眼光去看山，山像輕快的溜梯板；建築商以開發新別墅社區的眼光去看山，山像驕侈的金元寶，果農樵夫以富裕生計的眼光去看山，橘樹是提供贏利的「木奴」，山是被剝削墾伐的「土奴」，如此賞山，都將山的價值賞得太低了。胸中存有「問鼎」「攫金」的意思，就不必談什麼「賞心」吧！

　　「山形步步移，山形面面看」，賞山的時候，如果沒有泉石嘯傲的志節，沒有丘園素淡的情性，沒有煙霞隱逸的快適，沒有猿鳥飛鳴的親切，一派塵囂溷濁，山的真價值是無法賞及的。

　　所以賞山最重要的就是有「林泉之心」，有林泉之心，才涵養出閒、靜、淡、遠的工夫，閒了鑑賞的功力才厚；靜了鑑賞的智慧才足；淡了鑑賞的趣味才高；遠了鑑賞的韻味才長；賞山的真價值乃是由此四美而來的。一個人平生有巖棲谷隱的愛好，積好在心，一朝忽見群山橫於眼前，勃發「煙霞召我，魚鳥親人」的內在呼喚，於是載欣載奔，油然而生「歸去來兮」四肢放鬆、心靈放逸的回家感覺，而煙霞嵐霧，紅草碧樹，處處都是造化的神秀，都是自然的天機。

　　山的可貴，有人說它像一個「不召之臣」，它可以召喚你前去，讓你心曠，讓你神怡，但它決不可以由你召喚它前來的。眾人登賞，山不覺得榮貴；曠代幽寂，山不覺得悲傷，它特立於塵垢之外，寧可讓你阻隔邈遠，終生不能一瞻風采，山也不會因為你的愛慕喜悅而遷就到你腳跟前來的，這種「致人而不致於人」的倔強性格，也許就是山最可貴的地方吧？賞山的人，能不明白山最可貴的性格麼？

賞水

　　單看中國水部的字，竟有五百多個，除了河川的名稱外，大都是形容水流的字詞，就明白中國人是何等懂得賞水囉！畫家們早有「觀水之術，必觀其瀾」的說法，認為污池潢潦，淳滀涓溜，不容易寄予心賞，而令人心賞的，常常是湍濺蕩漾的洄瀾活水。

　　孔子就提醒大家說：「君子見大川必觀！」以為面對著江海河港，是人生絕佳的學習機會，一定要細觀靜賞，在賞水之中，足以領會無窮的道理。他又說了一句「智者樂水」，水不但周流無滯礙，而且緣著一定的理性前行，連一點小地方都不遺漏，像極了腦筋靈活細密的智者。若遇到堤防就停下來澄清自己，何時當行，何時當止，也極像一個知命的人，充滿著智慧。

　　孔子又說：「逝者如斯夫──」逝水像一首永不止息的輓歌，在你面前作最清晰也最動人的「無常」演出，賞著水，誰不驚心動魄？誰都會領悟到水是調整心靈熱躁的好教材，因為人心像火，一切可愛可戀可樂的世事誘惑都是薪柴，除了山林或江海上悠閒的水，如何消防心頭奔騰的烈火呢？

　　「閒山閒水待人閒」，賞水需要有冷淡下來的閒情，忙碌的人無法思考，即使是智者也無法樂水的。你見過水的喜怒哀樂嗎？水發怒的時候給人雄偉的感覺；水怡然的時候給人寧靜與喜悅；水縹緲的時候給人幽奇的猜測；水浩然的時候給人放達的心胸。所以說水是最有情的朋友，連發怒噴薄的急湍瀑布，也都教人覺得賞心與可親，智者如何能不樂水呢？

　　有人賞著水，以為它就是地上渙然的文章！水因著有風，才有聲音；因著有潮，才有漲落；因著有雲，才更鮮麗；因著有閒懶雅興的作家，水才真正活了起來！文章不也是如此嗎？文章要求「達」，水也要求「達」，好文章必須如水的流行：平順漫衍與滔滔一瀉，或遲或速，都是達！淪漪渟涔與怒潮駭浪，或靜或動，都是達！奇變百出與安行不怒，或巧或拙，也都是達！直到那山崩石濺、風旋雲亂，哪一篇好水景不是一篇好文章呢？

　　有人賞著水，悟到了治學的方法，學問要鑿通源頭，才不是一堆死知識、一灘死水。學問要旁通互證，像水的流通互益，才不是株守一角的腐臭漢。學問要平心靜氣，靜了才明，不就像水嗎？學問又要臨淵不懼，愈深愈勇，不就像懸崖千尺的瀑布嗎？你想測量它，它就益深；你想窮溯它，它就益遠，水像極了學問。

　　有人賞著水，悟到了修身。因為泓泓然澄清的水，可以清澈地照見萬物，是一個「清以辨」的智者；但它卻沒有智者苛細計較的毛病，水是美醜兼照，香穢齊容的，胸懷汪洋浩淼，所以又是一個「寬以容」的仁者。誰能比得上水的自信？它不須表現盈滿，只要表現卑下；它不須表現醲甜的滋味，只是一味地至淡無味；它不須表現河海的數量，只是隨人腹量的大小而自取多少；它不必和萬物去爭，萬物都不能和它爭！水呀，它不僅有著極深的涵養，而簡直就是「道」的具象化身嘛！

賞月

　　月亮是一面萬古不磨的鏡子，任誰去賞月，都是在月光中照見自我的身影。如果你是野宿在山村，就發現棲宿在樹杪的清光，正為灑脫的野客而留的；如果你是起舞在樓臺，就發現這良宵秋月，和助興的仙侶一樣，充滿著歡情雅興；如果你悲，「月是天上傷心物，海是人間舊淚痕！」傷心人在月亮中照見傷心的自己，滄海明月，反而是牽愁惹恨的東西；如果你怨，「月亦如遊子，一歲幾圓缺？」一年團圓不了幾次的遊子，望見月亮也是可憐的遊子，團圓的日子比起殘缺的日子，要少得多了！

　　具有萬古悲情的李白，他看月亮是萬古不死的巨靈，從古照到了今，在這萬古晶亮的鏡子裏所照的萬物，人事代謝，滄海桑田，包括古人今人，就像走馬燈似的一邊上，一邊下，人生無常，月亮卻是萬古長新的。於是李白把酒問月說：「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人世短暫，月光無窮，古人雖不可見，古月卻照到了今天，那麼就假著古時的月，去尋見古人的心吧！有人說李白就是生為明月而來，死化清風而去。也有人說，只要青山有明月，李白就在，永遠不死！

　　其實愈有深度的人看月亮，月亮就愈有深度。月亮乃是「萬聖合一」的哲學源頭呢！儒家看月是「天下為公」的，世界無雲，直照到海天盡頭之處，月從不曾私照過哪一家！而且月的盈虛消長，正明示著天道人理的循環不息。

　　理學家看月亮就是「理」嘛！月是理，水是氣，有氣的地方必寓有理，不管大成一海水、一江水、一溪水；不管小如一沼水、一杯水、一滴水，應著各種器皿而現形，都各得一個圓月的光輝。

　　這種譬喻，是從佛家學來的吧？月亮的本體無增無減，卻能大能小，能方能圓，應物而現形，一個月亮竟然就是不增不減的自性呢！於是佛家有了「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的傳心要法。

　　禪家看月就極妙，「我心如秋月，教我如何說？」用手指月，月並不就是指，講不明白，就回到「千江有水千江月」來，月落百川，川川印月，你若急著去循川逐月，月就移動而無定蹤；你若抱著宏觀遠視的心胸賞月，川月都朗朗常在，「滿月正當文佛面」，月就是禪就是佛。

　　當波上疊波，每一波都有月，但說不出哪一個是真月？等到波月平了，沒波的一月才出現，你明白了波上並不是真月，才懂得波上疊波的波波都是月！

　　道家看月，是以月的澄清，來比自心的虛白，以月的無譁，來比道體的深靜，月下常獲道家的至樂：天上的廣寒宮，就是地上的蓬瀛島，玉兔蟾影，青女素娥，總是仙家的住處，靈槎往來，萬里桂香，月，真是道家夢想的總匯呢！

　　詩人在月下，總會引發無窮的奇想，月光會有重量、會有聲音，還可以吞服呢！

　　‧月光不會太重吧？你來時，請載一船月光給我吧！

　　‧當潮水湧著寒光上上下下，我發現月光在碰撞而碎時是有聲音的！

　　‧來一瓢山泉活水，我要一口氣連水帶月吞下去！

　　‧真想用力按得月輪低墜，將月亮鏡框裏桂樹的影子撤換掉，換上我心頭伊人的小像！

　　‧好吧，今夜明月失約不來，花和我都睡得好沉好沉！

古今一樣中秋月

　　「中秋賞月」風俗的形成，和唐明皇的關係密切。那時的大學士蘇頲和李乂，是文官的首腦，每當八月十五夜晚，他們在宮中召開玩月大會，叫做「文酒之宴」，也許是太熱鬧太精采了，後來竟有唐明皇遊月宮的傳說。

　　不過唐代還沒有「中秋節」這個名稱，因為唐代的類書中還不曾分出這一節令，一直到宋代初年太宗時，才正式有「中秋節」三字的記載，宋代的中秋節並不放假。

　　至於「吃月餅」開始於什麼時候？倒是個頗費思量的問題。唐人在中秋時吃「玩月羹」，宋代周密的《武林舊事》卷六中，雖列有「月餅」，卻不是專在中秋節慶時吃的。一直到南宋亡國時，吳自牧寫的《夢粱錄》裏，依舊只描寫熱鬧的中秋節，而沒有「吃月餅」的記載，可見宋朝人過節時是不吃月餅的。

　　家喻戶曉「八月十五殺韃子」的傳說，在月餅餡裏夾了這七字傳單，野史謂發生於元代末年，至正二十六年夏（一三六六年），到了中秋，果然有數省同時起事等等，正史中只有〈劉基列傳〉提及：「常遇春就義，於八月十五日吃月餅為號，劫牢反獄，殺元管帶，揭竿反元。」所以客家傳說認為月餅是劉伯溫發明的了。

　　野史傳說是否有據？一三六六年八月，正是明太祖命徐達常遇春率兵二十萬開始東征北伐的日子，二年後的八月三日攻入元朝的「大都」，元才滅亡。我想從詩歌中去求旁證，證明月餅開始於元末，我翻閱了不少元代人的詩集，中秋節的詩不少，並沒人提及「月餅」，尤其如薩都刺、顧瑛等的中秋節詩，寫了許多食品，都沒有月餅，可見元代人未必吃月餅。到了明朝，劉若愚的《酌中志略》、馮應京的《月令廣義》、田汝成的《熙朝樂事》，都記著吃月餅的風俗，十分普遍。那麼月餅或許真是開始於元末明初，野史傳說的故事在年代上是相符的。

　　較新的資料，是丁福保《年譜》說，他讀到一本元人徐大焯寫的《燼餘錄》，是正史所闕略的可信資料，其中載元兵殺戮蘇州人的慘狀很詳細，尤其是將漢人二十家編為一甲，而以一個韃子出任「甲主」，不但這二十家的衣服飲食歸他享受，連童男少女也隨他淫虐，甚至花燭之夕的新娘，先由「甲主踞之」，凡一人有抗拒的心，就殺全家，一家有抗拒的心，就屠一巷，如此淫威延續了幾十年，自然家家恨之入骨。所以丁福保說：「昔聞古老相傳，謂元人甲主殘暴萬狀，蘇省人民約於五月五日午時，同時合二十家之力，殺一甲主云云，今閱《燼餘錄》，益信此說之不誣也。」

　　各地一齊發動，二十家殺一個韃子，又有何難？這故事大快人心，所以代代相傳，看來像首先發動於蘇州，而且是端午節，與傳說不盡吻合。

　　在今天，中秋節仍是一個令人發思古幽情的日子。戰爭殺戮已經遠離，「月滿中秋夜，人人惜最明」，喝喝茶，賞賞月，讓我們知道世界上還是有許多不需要你爭我奪的東西，譬如山澗的流泉，譬如長李的明月，都是人人可以飽賞而不相排斥的。這一夜，推開了名利，恬靜下心境，徘徊在桂花清露間，欣賞這清暉皓魄，面對這片毫無實利紛爭的純美，眼前才有一片光明，心頭才有一片天機，這對現代都市生活的排擠忿爭而言，會產生一種澄淨的作用。

　　再則吃月餅、賞明月，餅在手，月在天，餅象徵著月，月投影於餅，也給人一種天人一體的快感。而且你我都凝視著月，團圓最好，分散的也可以千里共著嬋娟，「故人心似中秋月」，在可愛的清光中你想著我，我想著你，你我原來共浴著上蒼的月色，面臨著休戚一體的命運！「月是去年月，不復去年友，人生如風花，聚散良不偶！」匆匆的人世，匆匆的花月，真是「明月易低人易散」，誰沒有長長的相思需要安慰呢？在賞月的片刻，總會反省起人我的隔閡與冷漠，這對現代人刻板寡情的都市生活，也有撫慰的作用。

　　中秋，中秋，今夜縱使你有逼身的萬道狂瀾，也暫且靜一靜，且來欣賞這古今如一的月色吧！

賞星星

　　我愛賞星星，有一次在武陵農場，初冬的高山上，天空無月色，地上無燈光，星星的藍光帶點寒意，熒煌璀璨，像垂下來接近人一樣。我們數著銀河邊胃狀圍成半圈的紫微宮，愛說：紫微宮裏有一星獨明，就是天下太平，可是長年來都是黯濁不清，就是天下混沌……

　　又一次是在澎湖的七美島上，當島上停止發電，燈火全熄，在旅社的陽台頂上靜坐，坐得愈久，星星就愈多愈亮，原本亮的會特別亮，原本黯弱的也漸漸添加亮度，明白星星的數目，實在是因著肉眼瞳孔的放大而不停繁衍眾多的。

　　另一次在蘭嶼海邊，島上夜間停電得早，突然淪入一片漆黑，太平洋的狂濤在吼，海畔的尖山黑得陰森可怕，這時孤獨的我舉頭一看，星星都像瞪圓的眼睛，比往日放大了十倍，向下逼視，芒角銳出，鬼魅熒熒，竟被這幅星象嚇著了。

　　賞星星，自然而然會乘著星光，回到神話的故鄉去，東西方的神話，大都來自星座而同源的。由於星座的畫分歸屬本來可以自由地連結，所以東方人看牛郎三星，西方人看做天鷹的展翅；東方人看做織女星的平行四邊形梭子，西方人看做有弦的希臘豎琴；東方人看做北極星，西方人卻看做小熊座的尾巴；東方人最容易找的北斗七星，西方人看做是大熊座的身尾，無窮的神話就在星座的連結中誕生的。

　　我不愛從星辰的躔度上去賞星星，當然，偶爾也賣弄一下，什麼「五星聚」是朝代將興啦，彗星是「欃槍」，世界將有憂患啦，旋頭星是胡兵入侵，少微星是處士星啦，星辰一一應著下界凡塵的事物，讀星星像讀神祕的天文志，滿天星斗成了滿天功課啦！

　　我愛看詩人如何賞星星：

　　李白夜宿在高山頂上，幾乎伸手就摘了星星，這時候他嚇得不敢高聲說話，怕驚動了星際的仙人。

　　韓愈挖一個水盆大小的水池，只灌下幾瓶水就顯得浪潮拍岸了，當夜色漸深，明月歸去以後，細細觀賞盆池底下，究竟飼養了幾尾星星？

　　蘇軾欣賞大星的端莊，小星的喧鬧，小星在天池裏鬧得像水的沸騰。他數著牛郎星的扁擔，織女星的梭子，半信半疑地問：天上掛的都是人間的物品嗎？

　　朱熹欣賞南極星、北極星，像宇宙中心的樞軸，又欣賞紫微宮門右的太乙星，居有常位，煌煌特亮，他覺得人人心中都應該有根軸，都該有一顆煌煌明亮的信心。

　　陸游見星星是夜深愈繁，天明漸稀的，想想人生在世，朋友故舊不也是愈老愈少的嗎？「交舊疏如欲旦星」，對寥寥的星辰特別珍惜。

　　黃宗羲不怕別人嗤笑，想繫開冰河的雪塊，在冰雪窟洞的凍水中，去洗滌天上的星星。

　　毛昌傑望著牛郎織女星說：何必嫌人間有缺陷，就是修到了神仙，仍有不足之處呀！年年埋頭於織布耕田，為了誰呢？就只為隔歲一次見面的相思嗎？

　　丁之賢則在一個七夕的夜晚，大雨滂沱，雖看不見牛郎織女，但擔心銀河中浪潮太急，鵲橋也被沖斷，更擔心癡情的牛郎，像癡情的尾生一樣，守在橋柱下，直到滅頂呢！

賞草

　　都市文明人的眼睛，越來越渴望綠色的滋養，草地，已成了都中人的救星與良藥。在臺北，我們渴望大安森林公園那塊翠綠，能早日投進水泥叢林裏來，就像我們每次夢見美國，並不夢見摩天大廈，總夢見遼闊無垠的草地；每次夢見紐西蘭，並不夢見千門萬戶，總夢見樹蔭深處透射過來那片潤濕而生意盎然的鮮綠。現代人的遠遊遯世、回歸原始，主要的動機常是奔向草地的「渴綠症」吧？

　　詩人鄭愁予在美國草地上坐久了，草地忽然幻化成一本蟹形文字的書：

　　　　草地太遼夐了，低著頭細讀一本異國文字的書
　　　　抬起頭，那人已變得細小可是還在走著
　　　　咳，闔起書來，異國文字一樣走不完的草地

　　他把草地欣賞成一本讀也讀不盡的異國書籍，一排排橫紋綿延，深遠無際，書愈博大而人愈細小，讀呀讀，跋涉呀跋涉，就如走向那沒盡頭的綠野。明代詩人彭汝諧也有「吮墨頻年草似書」的句子，也說草一般的書。鄭詩說：知也無涯，空間的遼敻很像書；彭詩說：筆墨狼藉，歲月的草草很像書。

　　古人更有把草欣賞成一首詩的：初生的草，形體還沒超過一寸，心意早已騰躍過一丈，看它還和泥沙為伍，心已和雉堞相齊，這點很像詩，詩也是三五小語的簡短文字裏，孕有萬丈雄心，詩與草都是「野心」勃勃的傢伙！

　　虯松巨柏，即使姿態炫人，但意義僅止於本身，而小草，常是一望平蕪，生意遼遠。這點也像詩，詩喜歡「形有盡而意無窮」，好詩必寓有「遠」意，所以詩與草都綿綿密密、萋萋漠漠，寫不完千里萬里的遠意。

　　草地不開花不結果，原本不求提供別人視覺的享樂，而僅求自適其適。這一點也與詩人的貞節相似，求取世俗悅目的是假詩人。

　　芳草不因地質磽瘠而避棄不生，不因人力的呵護不至而自怨自艾，只本著它的天性，隨遇而安，快樂自在，這和詩人的性格與苦心也是一致的。詩人抗臂林壑，放情煙霞，所謂「有以自樂而無待於世」，像極了野草。

　　如果留心賞草，對草的領悟與比喻，乃是多方面層出不窮的：

　　雖不是千年挺立的貞松，卻也不是朝榮夕殞的槿花，草，不標榜燦爛，也不標榜孤介，乃是「寸心燒不死，萬里碧無情」，最冷冷、也最旺盛的族群。

　　草有什麼可以勝過花呢？花太匆促，草能勝過的地方只有「閒」罷了。

　　花開雖好，花落如何？看花燦爛最容易惹恨，弄色噴香時的得意，隨風逐水時的沾襟，都遠不如看草的平淡。「人間最是無花好」，消極之中也有幾分哲思吧？

　　只有惜花的人才懂得賞花，只有惜草的人才懂得賞草，珍惜平淡遠比珍惜燦爛更需要智慧，所以賞草的人很少。

　　誰在草頭的露水裏，領悟了富貴生涯的短暫呢？

　　誰在霜降的夜晚，看草不能像菊那樣傳過來芳香，但仍能反映一片殘翠到簾櫳上來，知道草並不膽怯呢？

　　有人希望他的相思就是青草，一路追隨著心愛者的車輪走，不管天涯如何迢遞，極目望去，只要是青青的地方都是我相思的神色。

　　有人希望他的心愛者不要像青草，青草是各地能生根而「隨處都說好」的，希望心愛者像葵花，葵花只愛一個太陽。

　　有人說憂愁就是心頭的草，以懊惱來培育，以淚水去灌溉，一陣風起，就離離遍生於蒼穹下，大地成了愁城。

　　但有人說快樂來自青草，莊子不就說嗎：山林皋壤，使我欣欣然而樂！必然是一個福慧具足的人，才能感知這一大片綠色的快樂。

賞樹

　　誰說的：春天宜在林園中住，夏天宜到水湄去住，秋天宜在深山中住，冬天宜在閣樓上住。如此充分享受四季的靈妙變化，春天賞園子裏匆匆開謝的林花，夏天賞溪潭邊的水木清華，秋天賞空山裏的疏林怪石，冬天賞雪窗遠眺的古木昏鴉，四季的美，哪一季少得了樹呢？

　　要怎樣欣賞樹？首先得向畫家學習，他們有賞樹的口訣：「木有四時：春英、夏蔭、秋毛、冬骨。」春天的樹，葉細而花繁，用小點著於樹杪。夏天的樹，葉密而盛綠，要用積墨。秋天的樹，葉疏而黃落，幹出而葉稀。冬天的樹，葉枯而枝槁，只用幾點淡墨毛毛的是初冬，完全光禿禿露骨便叫做寒林。

　　畫家最明白，樹是山的衣裳，山的磅礴，有待樹的鬱葱，才能形成名山的秀麗。就像麗姝美女，有待霓裳羽衣，才增添驚鴻遊龍的媚艷。沒有樹的山，好比沒有衣著的貧戶，自然靦腆拮据。所以春山的花樹，穿著鮮紅嫩綠，像出席得勝的慶祝大會；夏山的茂樹，穿著縟裙繡帶，像去出席產品的競賽大會；秋山的殘樹，穿著白衣憔悴，像去病院做健康檢查；冬山的枯樹，頭禿腳赤，無所穿戴，像萬千僧侶的靜坐入定大會。

　　畫家們賞樹，先從形相欣賞起，我曾見梵谷畫的樹，全部枝幹用扭扭曲曲無數短線密織而成，一般人眼中樹幹是直的，畫家卻以為樹的生枝發節處，全由曲筆生趣，在他們細膩的觀賞下，一枝一節，向背俯仰，都不用直筆，所以有「畫樹之竅，只在多曲」的祕訣，即使勁挺的樹，也要注意曲筆的簡省，這才讓我明白梵谷的千屈萬曲，和中國明代畫家是同一種賞樹的角度。

　　畫家們又欣賞樹的屬性：園亭裏適宜楊柳梧竹，深山裏適宜古檜青松。小樹要在簡略中表現出模糊淋漓，枯樹要在蒼蒼間凸現出古趣奇崛。肥瘦的搭配、隱顯的出入，要能從一株樹四面參差的姿態裏，欣賞出長風鳴蟬的聲音、潛龍舞蛟的神情、煙霞無盡的遐想，就更屬神品，這些畫訣都提供了我們賞樹的法則。

　　欣賞樹，更要向詩人學習，聯想它精神的層面。例如欣賞松樹，中國人總會與祝頌長壽聯想在一起，小松的秀靈奇淑，昂茂欲起，給人無限的期望。復經風霆霜雪的摧剝，骨格奇古，到老年時，天稟獨特，是天完成了它！欣賞松的耐得歲寒，總喚醒君子的慎審晚節。「叮嚀樵斧休戕伐，留待他年作棟樑」，欣賞松的落落材幹，能不興起愛才惜才的仁心？同樣的，由柏樹去聯想道家的修仙，由橘樹去聯想儒者的堅貞，由龍眼樹去聯想南海合浦採珠的姑娘，由石榴樹去聯想那批趨炎向熱的傢伙……

　　欣賞樹，必然聯同著快風活水，野鳥山花，「野鳥不隨人俯仰，山花偏喜主清幽」，這完全由天意發落的自由與清秀，配合聲光香氣，才是賞樹時最大的享受。你如果在樹上用細鍊鎖住一隻鸚鵡，在樹下挖小池來養幾尾錦鯉，這人為的勞心，反而喪失天機了。真的，「水聲生慧性，林影悅閒身」，當你一無目的去林泉邊坐坐，水聲林影中才有開發不盡的智慧與喜悅！

栽樹的聯想

　　栽樹猶如栽什麼？西方人說：栽樹就是栽船。栽了樹就有桅杆，就有龍骨橫樑，所以栽樹就是栽橫渡重洋的高舸巨艇。

　　栽樹猶如栽什麼？中國人說：栽樹就是栽奴僕，栽了一千棵橘子樹，就叫做「栽千頭木奴」，木奴年年替你生產，苞筐盈滿，頤養主人的晚年。

　　將栽樹種竹純然作為欣賞的雅人，只佔極少數。栽樹原本就是一種功利的行為，西方人重商，視為栽大船，大船製成，可以通商殖民，是從空間上開拓功利。中國人重農，視為栽木奴，木奴壯大，可以收成獲利，是從時間上開拓功利。不過中國人在此類題目上，常常會進入更深的一個層次去聯想。

　　明代的吳敏，寫過一篇〈木奴傳〉，他認為橘子樹，在功利的觀照下，被壓抑成奴才，十分無禮。橘樹其實是仁人，是一個「木訥」的仁人，它不但結的果實性圓質美，是應該推薦到金門玉堂裏去的賢才，連橘皮橘絡，都是濟世的醫藥，被人呼喚為木奴，它居然不發一言來爭辯是非。〈木奴傳〉中還讚美橘樹餐風吸露，有神仙之風，絕不學桃樹李樹的趨時附炎。

　　吳敏的看法，並不是從他開始獨創的，中國人對一草一木的聯想，都有源遠流長的歷史軌跡，唐代的張九齡在〈感遇〉詩中，早就說：「江南有丹橘」，它有歲寒不凋的貞心，經歷冬天葉子仍是綠的，果實可以進薦給貴賓享用，所以大家何必一窩蜂去栽桃栽李，栽橘樹一樣會有綠蔭的！

　　如果再追尋張九齡的聯想源頭，當然是沿襲屈原的〈橘頌〉而來。橘子有青黃斑斕的外表，花與子都潔白，內在的美味又靠長期蘊積修煉而成，像一個「席珍待聘」的君子。皮既馨香，果又美味，更有著不隨便遷移的本土性，像一個守貞不二的臣子。橘子樹有如此特殊的想法，前後孕育了二三千年，難怪丹陽太守李衡開始把栽橘樹叫「栽千頭木奴」，只在衣食絹疋上盤算柑橘樹，要受到後人的不滿了。

　　栽橘樹時，為什麼老是排斥栽桃李樹呢？種桃種李，本來也沒有什麼不好，唐朝人把「樹桃李」比喻為薦拔人才，薦拔人才當然是件好事，只是後來人才被誰薦拔，就終身貼上誰的標籤，列為誰的門牆，成為誰的羽翼，所謂「自為桃李公門後，不向春風更著花」，人材不效忠於國家，只效忠於某人，容易結成私黨，才有「趨時附炎」的諷嘲，給人齷齪勢利的觀感。其實這是人心的偏私，制度的不臧，與桃李橘柚本身有什麼相干呢？

　　橘樹雖有玉液金衣的果實，桃李更有疊綵重緋的花朵，栽桃栽李和種橘樹一樣，有報恩主人的品格，夏有綠蔭，秋有佳果，只要不種那些長成後無所成材，反而長刺傷人的蒺藜就好，所以至今「桃李滿天下」、「春風桃李」仍然是栽培人才的讚美詞。

　　中國人老喜歡將栽樹聯想為栽培人才，這也有了二三千年的歷史了。自從管子說：「一年之計，莫如樹穀；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樹穀是栽一次收穫一次，樹木是栽一次收穫十次，樹人是栽一次收穫百次，而且栽什麼樣的樹，將有什麼樣的聯想，往往賦以人的品格，作為典範或警惕。而我讀西方文學，好像在栽樹之中，就不見如此多的名目與深義，偶然對橡樹特別肅然起敬，說橡樹是樹木的族長、田野裏的君王、洪水的主宰等。希臘羅馬以柏樹象徵死亡，英國古民歌以柳象徵愁恨，都是偶一見之，要不然就像讀莎士比亞，每次提到松樹，總愛想到斧頭伐木而已，不像中國文學裏的一樹一花，各有幾千年豐厚高遠的聯想，你說，這不是挺精美嗎？

種花人語

　　有人寒窗十年苦讀，就為了金榜題名的一刻；有人守節撫孤一輩子，就為了兒女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有人爬了整日山，就為了在峰頂駐立十分鐘。種花者也一樣，所謂「種」，不只是將花籽播入土中，就算了事，而是用手用心殷勤去弄：鬆上、施肥、捉蟲、剪裁、灌溉，結果是：「弄花一年，看花十日」，只要有看花十日的成就感，自然忘了胼手胝足的一年勞苦，勞苦反成了甜蜜的回憶，加深了對短暫美好的珍惜。

　　所以賞花要及時，最好要終日靜靜地面對著愛它，愛它的色香氣味，更愛它幽深處的精神，桂的清、蓮的聖、蘭的逸、菊的傲、梅的高雅、桃的熱情……都是要當面就愛，不是只留個美好的回憶，到花謝的空枝上才去追思，「花開未解憐，枝空徒相憶」，就太辜負花期了。

　　也因此，賞花不能太匆促，種花的日子要忙要動，賞花的時刻要閒要靜，種花的人自然明白：「養花功較賞花忙」，就像事業再忙的人，如果沒有時間靜下來享受那分成就感，忙的意義何在呢？所以袁宏道認為：靜靜地泡一壺茶賞花的是上等人，一面談論一面評賞的是中等人，在花下喝酒喧鬧的是下等人。不靜不閒，哪裏會有藝術美景？

　　種花的人都有超人的耐性，對著蘭花說：「花開真好不妨遲」，像蘭花一般心契的知己不多，晚點開也不妨，付出漫長的等待也值得；對著菊花說：「但能香到死，開晚亦何妨」，像菊花一般有志氣的朋友不多，乾枯後仍能馨香不散，晚點綻放於寒風中又何妨？儘管去尊敬它，對它要有信心，「不惜花開遲，惜此好顏色」，遲開的花猶如晚成的大器，沒有理由不令種花者動心。

　　種花的人必有過人的敏感，他會感受到：離別多口的花圃，將是一片憔悴萎靡的花葉，待他歸來，花容葉貌才恢復生氣，花是懂得被關心的。在陽光強烈時不適合澆花，不然就會感受到花在顫抖。袁宏道不是還發明「浴花」嗎？晨起用清泉噴得像微雨，花的神采會特別亮麗，執行「浴花」的人也得考究：梅花要隱士去浴，海棠要韻士去浴，牡丹要靚妝的少女去浴，菊花要飽讀古書的奇士去浴……標格相稱，光潤就分外煥發！您想袁氏有多敏感？

　　種一園花其實也像對著一縣的人民，建一個賞花亭子正像建縣政府的衙門，哈，治理人民若抱著欣賞花的態度，細心呵護，信任它們，該多好？對每株花的特色與尊嚴，採包容與讚嘆的方式，鳶紫藤紅，自由平等，那麼從種花裏便領悟出「栽花如養民」的道理。

　　當然，如果是「王者之香」、「上林名花」，讓他們委棄在凡花俗草的塵泥裏，也十分不公平，有特殊傑出表現的，自適宜有特殊的培植，使人盡其材，才是真平等。種花人明白：「名花自合加培植，莫使芳魂怨主人！」這才對了。

　　如果種的是仙人掌，荊棘叢裏一樣會冒出花來，滿身的刺並不曾妨礙花，反而變成花的護衛，這就更相信「栽花如養民」的深意，世界上只要教化得好，並沒有棄材，如此才是真愛花、真惜才。

　　種花的人看多了花開花謝，也掌握了花開花謝，「開已到十分，焉能常美好？」既然已盡心栽花，又能及時賞花，那就不必因花開而浪喜，不必因花落而空惱，抱著隨緣感恩的心，來面對這些良友一般的天涯香草、勝國名花吧，她們竭力綻放的色澤精魂早就酬答了深心的相知，還有什麼遺憾呢？

　　縱使有人洩氣地抱怨：「看花誰憶種花人？」也有人勸說：「數枝春紅，只是要人明瞭『空』的意思。」更有人勸說：「花是愁種，不要向人間多播愁種。」但種花者年復一年，永不後悔，說什麼「銷盡凡心不種花」的消沉話呢？

可愛的蓮花

　　七月天蓮花又在盛開，綠葉如蓋，紅葩如幢，一遇風露，綠葉上跳珠疊翠，紅花更是揚芬凌波，蓮花總是與古典美人聯想在一起，什麼「貴妃出浴，西子臨溪」，這些千年不改的傳統形容詞，又被派上了適當的用場。

　　中國的愛情花，在早期，北方內陸是以桃花來象徵的，到了南北朝時期，南方水鄉的歌謠鼎盛，蓮花遂取代了桃花，成為中國的愛情花。

　　你看：「蓮」本身就與「憐愛」諧音雙關，蓮的莖幹上有刺，採蓮時會刺手，和西方人摘薔薇玫瑰會刺手是一樣的寓意。蓮的莖幹直而中空，每莖限於一葉或一花，象徵專一無邪，虛心有節。獨枝蓮是「獨自憐」的單戀諧音。蓮子是「憐愛吾子」的雙關語，以蓮子擲向意中人，正表示I love you，蓮子擘開來有白色的「仁」，綠色的「薏」，又是「意中人」的諧音，薏可以是「中意」，也可以是「思憶」。

　　蓮的根是藕，蓮藕又是「愛憐的配偶」，何時結成藕？正是「蓮子」最長遠的綺夢！「採蓮」的季節，是男女由思慕而行動的時刻，假若「不採蓮」，便是「不睬不憐」了，蓮子只有心中的「薏」是苦的，不睬不憐時心中就太苦了。藕有節，真正的愛情本來就是一種峻烈的節操，藕也像愛情一樣蘊藏深密而又極純潔。藕有絲，絲就是「思念」的諧音雙關，藕在絲濃，藕斷絲連，啊，蓮，渾身都是愛情的妙喻呢！

　　自從佛教傳入中國，蓮花才有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想法。佛教的袈裟叫做「蓮華衣」，正說穿上了它，可以不被欲望的淤泥所染，遠離污染，所以又名「離染服」。

　　再則蓮華乃是西方無量壽佛的「三昧耶形」（內證的標誌），觀音菩薩手裏常執著蓮花，更有趺座合掌於池中蓮花的「蓮臥觀音」，蓮花常常被用來形容佛青白分明的眼睛，所以如來佛是「青蓮華眼」。蓮花又是彌陀的淨土，淨土以蓮華為所居，可以直呼淨土為蓮。蓮是「卸凡殼之玄宮，安慧命之神宅」，成為佛教徒「往生」所託的理想國土。幾乎所有的佛菩薩都坐在「蓮座」之上的。佛經中雖有兩則「蓮華淫女」的故事，那蓮花亦代表風華絕代的姿容，但是這兩位「蓮華淫女」，或見美人臭爛而悟道，或抉自己雙眼以絕情，這些改邪歸正的故事仍然表現「淫女」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

　　更由於蓮花開的時候，小蓮蓬就在裏頭，就像念佛的時候，佛的果覺就在裏頭，所謂「因果同時」，所謂「初發心時，便成正覺」，也成為荷花功德中最殊勝的特點。

　　中國文化與印度文化都如此崇尚蓮花，而我又替蓮花闡發了美學上的意義：佛菩薩坐的「蓮座」，花蒂瓣蕊，都是對稱而均衡的，力的平衡給人安定莊重的感覺，荷葉荷花，大花大葉的比例極有光彩，而紅花綠葉的色調對比，豐富而刺激，造成勃勃的生氣。加以蓮藕中間長，兩端短，有「漸層」的秩序感與節奏美，蓮蓬蓮子的排列「分布又會屬，十方不隔」，甚有秩序美，而蓮子更有「花開蓮現，花落蓮成」、「果即是因，因即是果」、「果中有因，三世一時」的變化性與統一性。細看蓮的花葉根果，無一不符合美學上的基本要件，難怪佛菩薩在萬萬千千的花卉中，會選出蓮花作為台座，結跏趺坐，身心安樂，而以心蓮作為妙理了！

香的世界

　　偶爾讀讀佛經，思維常能超脫俗世之外，帶點「超現實」的想像力，也是擦亮生活銅臭的方法之一。

　　我讀《無量壽經》，裏面說阿彌陀佛曾有四十八個「誓願」，其中第四十三個誓願是：希望他成佛時，下從地際，上至虛空，池上樹間，宮殿樓台，瀰漫一片香氣，眾生只要聞香，就懂得修道，並獲得開悟……那是一個以「熏香」來代替說教的世界。

　　真奇妙，如果聞「妙香」就能進入「德藏三昧」的境地，這將是何等奇妙的「教室」呢？今日普遍有「視聽教室」，透過耳目來學習，佛教居然有「熏香教室」，相傳香積佛也是不用文字語言，只以香樹下的熏香，引菩薩入道，都是透過鼻與肺來徹悟的。不必多費口舌，也不須訓詁疏解，只用陣陣寶香普熏，就塵勞頓解，惡習不起，香中有莊嚴，有清淨，聞香自然離開了一切罪孽……。

　　真奇妙，我想起中國的神仙向以服氣呼吸作為導引成道，也從鼻與肺著手，世間的學問，大抵著兩眼睛與耳朵，所謂「見聞」，往往忽略了鼻子的「聞」。過去有人主張透過音樂、藝術、文學做人類靈魂的導師，還沒人提倡以「熏香」來做靈魂的導師，「熏香」實在也是一種妙美，透過美的崇拜，都可以通往人類最高的知識殿堂吧？

　　我同時想起明人董說，在〈非煙香法〉裏說過：待百草萬木散發了異香，才算盡了草木的真性。在他敏感的領略中，花香也如同文字，可以分別作有層次的鑑賞。他說在爐炭上去蒸梅花香，就像讀酈道元的《水經注》，文筆與內容都離開人跡好遠好遠呀！若是蒸蠟梅香，就像讀商彝周鼎上的古奧文字，質樸得難以名狀！蒸一些茶葉香，像讀唐人詩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清麗絕人！蒸茉莉香，像讀一篇知己的回憶，滿紙是雨後的雲煙呢！蒸玫瑰香，像在古樓閣上讀兩漢鉅麗的文章；蒸薔薇香，則像讀秦觀的小詞，什麼「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完全是艷而柔的女郎口吻……。各種香，似乎真可以代表各種文字、各種境界。香之中，一樣有慧心的文人，有俠氣的神仙，文武剛柔大有區別，照佛經所說，香裏竟有修佛的法門，極樂妙香，居然功德無邊呢！

　　我讀《無量壽經》時，正在埔里蓮華精舍中，晨起步上寺院的頂層，金鈴寶珠，隱約在雲氣蒸蔚之中，陽光還沒普照山谷，而奇香早已普熏著山谷，一種名叫「美國土豆樹」的，俗稱「發財樹」，花香特殊芬馥。在臺北店鋪前喜歡擺設的「發財樹」盆景，都粗矮而不開花，而這兒長得二層樓高，雄蕊挺出整排花絲，像一把把篦梳，白而帶有黃點，奇香濃郁，使全寺暗香浮動，再加滿山布列整齊的檳榔樹在開花，一種圓葉成串的桉樹，銀色發光的葉子裏有濃烈的白花油藥香，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攀藤細花，成串的花引來無數蜜蜂，使整個山野成了寶香合成的世界。前人說過，草木花果的香，得自天地的和氣，而香的流行，也正像太和元氣流行一般。到處慶雲麗日，不但人多喜色，鳥亦好音，臺灣在疾雷閃電的黑道橫行中，居然仍存在著如此安謐吉祥的一角，教人遺世獨立，恍惚成仙，這嚴淨光麗的山谷，不就是人間的淨土麼？前人說過：「不廢世法，而證佛法」，原來佛法不離世法，人間自可以創造淨土，所謂「真俗二諦」，是可以雙融並照的！

欣賞庭園

　　在擁擠的臺灣，人擁擠，房舍更擁擠，沒有幾家人可以欣賞庭園，所以每當身臨歐美人家，最賞心悅目的就是他們住家的庭園。

　　歐美人家的房屋、圍牆等，都喜用柔軟不光亮的色彩，他們要讓房屋部分沉靜，而讓花圃部分熱鬧，花圃不妨色彩繽紛，五色忙亂，而房屋則雅淡無華，不忙不亂。臺港的人一去，不明白這種設計，把房屋改用亮麗的黃牆紅瓦，就失去了動靜對比的調配秩序。再則歐美人家是以庭園為主，住宅為副，草皮廣袤是美的重點，近年為了迎合臺港去的買主，造了許多庭園與居室不成比例的「巨獸屋」，歐美人士視為醜陋而厭惡，而臺港人士卻居以為傲。

　　其實中國人是最早也最懂得欣賞庭園的，英國植物學家威爾遜把中國人稱為「世界園林之母」呢！只是近年在臺港各地被侷促臭髒的居家環境教得太現實，只想改建加大，只圖坪數實用，不明白什麼庭園比例之美，反成為歐美人士白眼的對象。

　　庭園的藝術原來就是思想文化的表現，魏晉南北朝注重逍遙脫出塵網，所以愛的是灑脫自在、魚鳥親人的自然式造園。唐人注重詩禪，又逢國力鼎盛，高亭大榭，池塘竹樹，總帶著詩意的抒情式造園。兩宋人理學發達，花草樹木，都賦以哲思，奇石盆栽，賞蓮頌竹，成為哲人式造園。元明人受了文人畫的影響，講求境界，講求林泉迴遊的秀潤，喜造有畫意、有詩情、有音樂趣味的文人式庭園。清人受外國番供的好奇炫耀心理影響，引入西方噴泉綠籬，出現中西合璧式庭園。

　　中國由於思想文化豐厚，所以對庭園的欣賞也極為深刻多趣，不過，依我看，千言萬語，只要掌握一個「活」字就能知曉其精髓了：

　　小徑通道不管成曲線或弧形，都是花園肢體語言的一部分，解說著主人的精神意義，必須布置得有層次有深度，小徑是活的。

　　庭園中最可喜的是水，有水就有音樂性與生命。池水漣漪或泉水涓涓，有聚有分，有靜有動，有亭有橋。橋不宜高，亭不宜整，池不宜方，水不宜直。有人說庭園的水是眼波，石是瞳子。有源頭流動的眼波，十足表現出活力的豐饒。

　　庭園花木，最忌縮大為小，蹙直成曲，矯揉綑綁，缺乏生氣。愛它生機自長，使枝枝葉葉，充滿率真的野趣，散發活生生的逸趣。園中最可貴的是老樹，古人看它不是金錢所能購備，所以寓有千秋萬世的精神意義。

　　各種洞門具有框景作用，逐步移動框景也移動，所謂尺幅窗，透視過去能步步換景、刻刻異形，乃是一幅活的畫。

　　中國庭園總是懂得「有餘」，通道之餘有迴廊，屋頂之餘有飛簷，前軒之餘有後宅，前庭之餘有中庭，中庭之餘有後庭，熱鬧的樓之餘有幽藏的閣，有餘才能接納風月。又懂得留白，虛白之中方有靈氣往來，在其中安神遊息，樣樣活。

　　中國庭園充分利用自然條件，依山就勢，迎坡築亭，逢石留景，護樹垂蔭。更懂得「借景」的趣味，利用天窗或矮牆，仰借高山遠塔為景，俯借萬家燈火為景，鄰借巨樹叢竹為景，因而無中生有，化小為大，借得妙就靈活。

　　中國庭園喜取一個可愛的名字，有一個堂叫「堂堂堂」，有一個洞叫「洞洞洞」，別出心裁，表現出園主人的性情境界，主人不文，園也俗氣，而寓有深意的園名，產生意想不到的個性與活力。

　　我最欣賞清人焦循的累石法，他反對用石灰彌縫石隙，變成假山死景，他把園庭中的一百多塊石頭，隨意散置，稍一移動，性情意致就隨著變換，每逢心情鬱塞，思路不通，他就移置石塊，石塊變態百出，他也思緒泉湧，窗櫺因怪石而活，就像欄檻因蓮菱而活一樣，其中寓著蓬勃的生機，原來園石也全是活的！

拜動物為師

　　中國人覺得：萬物都是人類之師。而學養深厚的哲人，更可用不尋常的眼光透視尋常的事物，從飛禽的一啄一飲中，悟出抽象哲思的類似點；從水族的曳尾泳游中，悟出千秋史事的類似點。一經慧心觀照，即發現生物與人類有著共通的命運，從而寄予無限的感喟與同情，並作為處世立身的參考。

　　相傳朱熹的〈警世語四絕句〉，就是值得玩味的動物啟示錄：

　　　　雀啄復四顧，燕寢無二心，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亦深。

　　麻雀一面啄食，一面警惕四顧，充滿著狐疑的心機；而燕子則坦然棲宿樑上，認定了主人，就一心一意托福於主人，沒有第二條心。結果麻雀整日啁啾不息，沒一刻可以安心，沒一處可以安身，隨時有弓彈網羅的禍事！而燕子則不須盤算，只講信任，以一副筆直的心腸與人相處，夜夜香夢穩睡，雙舞並棲，像一對幸福的夫妻。

　　朱熹從這心思迂曲、張皇四顧的小雀生涯中，領悟出機心愈深沉，禍事愈深重。又從觀察紫燕安然巢棲於畫棟，帶給主人富貴福氣的瑞兆，領悟出器量大者福分也大的道理。可見人生禍福的前途，只要自問心地的曲直寬狹如何，就可以自己明白了。

　　　　耕牛無宿草，倉鼠有餘糧，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要人安分是不容易的，每個人的願望無邊無際，而所得卻有涯有限，所以憤懣的人必居多數。如果能想一想，辛勞十分的耕牛，偏是工作一天才有一天的糧草，而肥碩的倉庫老鼠，偏有永遠吃不完的米糧，耕牛如果因而憤憤不平，不肯再盡本分也貪圖不勞而獲，就必然有不安分的災禍。

　　況且同樣是鼠，也還有吃糞便的「廁鼠」，與吃白米的「倉鼠」命運不同。倉鼠天生好命，連廁鼠都無從羨慕起，何況是耕牛呢？耕牛最好是安分，安分就是安命，唯有懂得凡事有定分，就不再有越軌的舉措；唯有懂得人人要安命，就不再有非分的妄想。上天安排你是耕牛還是倉鼠，就要安命，你不能硬闖不屬於你的世界。人到了五十歲就漸漸懂得天命，回顧不肯安命安分的前半生，往往只是白忙一場！

　　　　翠死因毛貴，龜亡為殼靈，不如無用物，安樂過此生。

　　凡是一物的特殊長處，也常常就是此物致命的害處。翡翠鳥的死，是由於背上有彩羽，為世間美人所喜愛，王公家要取來做婦人的首飾，紅襟翠翰，柔媚旖旎，以致「一羽值千金」，這正成了翠鳥被殺身的禍因，陳子昂也為翠鳥飲恨：「多材信為累，歎息此珍禽！」才能太多常常變成一生的拖累。

　　而烏龜被認為有先知決疑的本事，愈有預告禎祥的靈跡，愈有被刳腸灼殼的憂患，別人要知道吉凶，就要你來獻身。想想大蚌也因孕育明珠而被敲裂，鸚鵡因為口才太好被鎖在軒檻上，大熊因為有掌，犀牛因為有角，而遭格殺。韓信、彭越也是因為有過人的才能而慘遭屠戮，不如無用的庸材，反而安樂、平安地度過平生。

　　　　鵲噪未為吉，鴉鳴豈是凶？人間凶與吉，不在鳥音中。

　　鵲又名喜鵲，相傳喜鵲噪叫，是遠方行人到來的瑞兆，乃是向香閨報喜訊的吉祥聲音。而烏鴉則相反，叫聲難聽，是不祥的預告，所以是惹人厭的烏鴉嘴。

　　這種俗世的說法，不知緣起於中國，還是印度？《大藏經》裏有不少鳥叫耳鳴吉凶時日等，來占察善惡業報的佛書。朱熹對這些迷信一概不信，他認為萬物萬理均源於天理，鵲吉鴉凶，並不合天理，人間的吉凶不在鳥音之中，而是掌握於自己的心田，居敬窮理，總是吉，正心誠意，哪會凶？人必須相信自己，站得正，行得正，必然是吉，不必管什麼鳥在叫的。

賞貓

　　據說布希的寵物是狗，柯林頓的寵物是貓，柯上台後貓成了白宮的新寵，全世界的貓隨之大走紅運。

　電視裏播出：香港出現五星級的貓旅社，每晚寄宿費是臺幣二百至六百元，貓旅社中有健身房與餐廳，均有冷氣設備。如果貓不肯去健身房練習腰功爪功，也可以觀賞鳥籠，聽活動的布穀鳥鐘。貓旅社共有二十一間房間，間間客滿……人的生活富裕，也替貓帶來了舒適享受。

　　貓是有閒階級的寵物，不再是貧戶的捕鼠利器。我參觀過貓的寵物服務專櫃，有給貓咬的假鼠，供貓爬的假樹，貓專用的梳子、吹毛機、香水的化妝箱，貓睡的搖籃、人造鑽石的項圈、噴泉飲料等等，一應俱全。古人寫貓時，老愛在「捕鼠是否盡責，飼養是否有魚」上打轉，其實貓生活在今天，腥魚早不必偷，也怠工不捕鼠，只要憑渾身媚態便惹人憐愛不已，根本是只管享受而不必工作的貴客。

　　可是現代人賞貓，一味以物質奢侈去滿足牠，對貓的動物天性及精神意義，似乎愈來愈扭曲漠視。如此寵愛下去，只以揮霍為樂，完全成了銅臭比賽，賞貓的境界似乎太庸俗了。

　　古人賞貓，早就有《相貓經》呢。如何賞貓？先欣賞牠的長相：貓的身體短者警動，長者怠惰。尾短的有勁，尾長的懶散，尾巴下垂而委弱的最貪心，又不善捕鼠。腳短的愛跳，腳長的能疾走，前腳短後腳長的最猛驚。鬣鬚戟刺的動作伶俐，鬣鬚柔靡的只會鳴叫，諺語道「好貓不做聲」吔！貓眼裏金光閃閃的捷而有力，眼睛喜閉的性情溫馴……

　　其次可欣賞貓的毛色：全身純黃的最佳，其次純白，再其次純黑。全身雪白的叫做「一塊玉」，通身白而尾獨黃的叫「金簪插銀瓶」，全身白而尾獨黑的叫「雪裏拖槍」，若額頭又多一團黑色叫「掛印拖槍」，背上多一團黑色叫「負印拖槍」，全身純黑而一尾獨白叫「銀槍拖鐵瓶」，把貓當作貴重的寶物器皿來欣賞。身背純黑而四足肚腿皆白叫「烏雲蓋雪」，身黑而只四蹄白的叫「踏雪尋梅」，純白貓還有喚作「雪貓」的，都把貓當作一幅風景，就像中國人把寵鴿黑色而背脊上白花的叫「巫山積雪」一樣，寵物多用雅緻的聯想，一物展開成詩意的一景，把梅花雪片和貓的形象混同一氣，貓的精神世界就寬闊有味了。

　　賞貓更要從貓的天性去領會人生的道理，趣味就更為饒足。明人洪月誠從貓的捕鼠過程，先是凝然不動、寂然無聲，到一出手則迅若流星，疾如雷霆，便領悟大有為的人，心不可躁，機不可失，必須懂得「待時必如死，乘時欲如矢」的道理。攝山志竺禪師更從貓獲鼠的頃刻，領悟治學修道成功時的快樂，他的〈貓鼠偈〉說：有朝捉得老鼠時，大叫一聲妙妙妙！賞貓到這種會心妙契的境界，真是無處非道場了！

賞鳥

　　一面是環保意識的加強，一面是休閒文化的提倡，臺灣人在衣食無虞之後，對都市文明的疏離冷漠稍感厭倦，頗有回歸大自然擁抱親切鄉土的念頭，於是野外賞鳥成了一種風尚。且看關渡自然保留區的紅樹林附近，賞鳥的人群逐年在增加，攜帶望遠鏡、查看鳥類圖鑑，還有人認真畫彩羽做筆記，為鳥鳴錄音做辨識，然後印證一下：是否真如古人所說，聽鶯鳴會感到歡欣？聽杜宇鳴感到悲戚？聽鷓鴣鳴感到思念？聽百舌鳴感到清醒？聽布穀鳴感到忙碌？聽畫眉鳴感到幽寂？聽鶴鳴感到清介？聽燕子鳴感到深寂？聽喜鵲鳴感到喜悅？

　　「賞鳥」決不是外來的文化，而且中國應是世界應最早紀錄賞鳥經驗的民族。孔子就教人多識草木鳥獸之名，孔子的弟子公冶長還能通鳥語，如果不是在鳥聲裏觀察靜賞，如何能通鳥語？相傳周代的師曠還著有賞鳥的專書──《禽經》，許慎在《說文解字》的鷲字下還引述過《禽經》呢！師曠的《禽經》已經失傳，今傳的《禽經》也許出於唐宋人之手，但依然是世界上最早的賞鳥書。

　　從《禽經》裏就可以懂得賞鳥的入門途徑有三，從具體而漸入抽象：

　　一是欣賞鳥的類別：譬如吃魚蛇的鳥嘴喙都長，吃五毅的鳥嘴咮都短；喜歡搏殺的鳥嘴啄多利，喜歡啼鳴的鳥頸項都長。依類推想：陸地上生活的鳥嘴多尖銳，水面上生活的鳥嘴多扁圓；短腳的鳥類喜蹲伏，長腳的鳥類喜站立……世上的鳥有八千七百種，小鳥佔五千一百種，分析各類型鳥的特性，熱帶性的色彩鮮艷壽命短，大洋性的飛行耐久壽命長，一一欣賞，當然有趣。

　　二是欣賞鳥與自然的關係：古代農業社會靠天吃飯，特別關心天候的晴雨，許多鳥都成為晴雨關係的測候站，譬如鸛鳥仰鳴則天晴，俯鳴則陰雨；鳩鳥雄的鳴是晴，雌的鳴是雨；鷫鸘鳥出現天將隕霜，鶴夜鳴則是露水很盛……這些觀察是否需要改正？也是趣味的所在。

　　三是欣賞鳥的德性，作為人學習的榜樣：譬如鶡鳥勇於決鬥，鬥死都不退，所以武士要學牠戴上「鶡冠」。鷗鳥隨著水潮飛動，像潮一樣有信用，所以人要學習牠的有信，但要改進牠沒有自保的能力。鷸鳥則太貪心，才有鷸蚌相爭的悲劇，人若能細察鳥性，可學習可改進的地方正多著呢！

　　我看賞鳥的樂趣，還不限於知性的研究，而更在於「天趣」的領略。明人沈元琨在書齋周圍賞鳥，閒看溪邊有白鷺刷羽、聽黃鶯啼、調弄白鶴、觀賞舊燕返巢，認為是書齋四大快事。程羽文則將子規啼、鶴警露、雞唱、雁過、烏鵲驚枝，列為五種天籟。目賞耳聆，都是人與鳥類各暢天性時的甜美感覺，絕不染上絲毫「人為」的純天趣。

　　賞鳥的樂趣，更來自「機心」的放下，賞鳥時如果還盤算羽毛皮肉的獵取利益、或飼育於樊籠的佔有慾、產業利害或病原菌的顧慮等等，就不易體會賞鳥的真樂，人心時刻在機巧詐偽現實勢利中打滾，抱著機心去賞鳥，就成了獵人。賞鳥的一刻應該是「忘機」的陶然，贏得鷗鳥下翔為友的時刻。

　　賞鳥的最高境界，當然是中國老祖先所揭櫫的「恩及草木禽獸」的仁者懷抱，這時刻太和之氣充盈原野，人通鳥的語言，鳥識人的善意，和樂相處於環保美好的宇宙之中。

欣賞小昆蟲

　　中國人很少驕傲地認為人是征服萬物的主宰，相反地，倒認為人應具備向萬物學習的靈性，師法自然萬物，方能提昇人的精神境界。即使是小昆蟲，也各其優點，足以啟發人類的智慧，成為人效法的小老師。

　　莊子就最善於欣賞小昆蟲，他從螳螂捕蟬中領悟出：見了外界的「得」，往往忘了自我的「形」，多麼危險！又從做夢變成蝴蝶，而打破了真與幻、物與我的界限，竟統一了種種相持不下的異說。更從螞蟻厭惡的水，正是魚所愛的水，領悟人生什麼是「得計」真是難說。還從豬身上的跳蚤，以為豬的股腳乳房間，就是「安室利處」，到了烤豬時，就和豬一齊被烤焦，給喜歡偷安的人上了嚴肅的一課！

　　如果你有半日空閒，建議你學學莊子去留心一下小昆蟲：

　　蜜蜂──它廣採百花，卻不曾踏壞過哪朵花蕊；它將妙色清香的精華取來釀蜜，卻不曾破壞過園林的景色，它享用環境，又能維護環境，不是很好的榜樣嗎？還有「人勤蜂不懶，致富端金碗」的諺語，儘管採來的百花精，都甜在別人嘴裏，也不改變它終日積極的態度，還有那句「好蜂不採落地花」，幾乎都成為人的好榜樣。

　　蝴蝶──御風飄飄，明白一切都是空的，所以它是世上最工於遊戲享樂的一群。但是多花的地方蝴蝶自然多，多草的地方，就多蟋蟀，這是自然的愛憎定律。今天臺灣豐衣足食，就多金錢遊戲、愛情遊戲、文藝遊戲、政治遊戲，誰還愛聽瞿瞿瞿，說些秋天嚴正的聲音呀？

　　螢火蟲──它只有在盛暑天熠熠地短暫飛舞，最熱鬧的那一陣子，也像野火燒著花林，也像疏星返過雲影，但熱鬧一過，就隨秋草腐爛去，到時候肯不肯收斂光輝，和本身的慧質丹心沒什麼關係，這種「時來不自由」的造物祕密，不正是提供我們思索「隨緣乘化」的好題材嗎？

　　蛾──它有向光的癖好，卻不是趨炎附勢之輩，「寧投明處死，不向暗中生」，這分為了理想的執著，決不怨蠟燭與烈焰，一切後果由自己承擔，赴湯蹈火在所不計，就憑著血性的真誠，誰忍心說它傻呀？

　　蠶──本著俠腸去看蠶，蠶蛹赴沸湯是很苦的，但是為了報答主人養育之恩，只求有尺寸可以效力的地方，生與死，又何必太計較呢？但若本著禪心去看蠶，看它白天吃、晚上也吃，「蠶無夜食不長」，蠶食最貪心，不久又看它作繭自縛，不久又看它蛾眉荒淫，規短二個月裏，看它輪迴一周，教人為今生來世而警省！

　　蜻蜓──它沒有蝴蝶尋花的熱鬧，也沒有秋蟬飲露的苦節，只在水面輕輕地點出些漣漪，不求任何實用的功能效率，只想得到一些生活的趣味，照樣可以高飛自娛，如果這是人生，該多瀟灑啊！

　　壁虎──單單是壁虎功，就教人羨煞！搖搖尾巴就有吃飛蟲的本事，腰膂間的巧捷工夫，誰能相比？它的形貌像龍，又綽號叫「蠍虎」，小小的身軀，竟兼擅「龍」、「虎」的威名，哪裏是容易的事？它又叫守宮，據說餵飼臙脂給它吃，吃得它滿身通紅透剔後，研成紅漿，沾在處女的手腕上，永不褪色，一旦失貞，紅色才褪掉，所以能幫助皇帝看守後宮的妃子，原來它還是今天性氾濫的剋星呢！

　　螳螂──看著它的威風，就想起今天昂頭高唱「愛拚才會贏」的勇士，拚命弄錢，拚命爭權，沒想到命運之神輕輕一擊就完啦。螳螂奮臂以拒車轍，只知前進，而不自量力，莊子說它不知不勝任，是自恃才質優美，唉，你也憑這點點無可奈何的優美，想去奮命一擊車輪嗎？

一生八十字

　　有人修道一生，將一生的心得，寫成八十字，平均一年只寫一個字，這種千錘百鍊的文字，常是最耐咀嚼的。明代的高僧株宏，效法朱熹的〈警世語四絕句〉，將平生修道所悟，寫成〈擬古四警語〉，朱熹是從飛禽走獸的習性中悟出，株宏則偶爾提及昆蟲，主要在說人心。且看他留下的八十個字：

　　　　畏寒時欲夏，苦熱復思冬，妄想能消滅，安身處處同。

　　在冬天人們怕冷，就希望那時能改換成夏天才舒適，到夏天人們又怕熱，希望那時能恢復成冬天才舒服。人對於當前面臨的事務，總是想著壞處，盼望換一換眼前的場景，所以面對什麼，就挑剔什麼，正像人入了一行抱怨一行，到了此山又望那山，一切苦惱，都是由於顛倒妄想而來，因而永遠找不到一個安身的地方。

　　倘使有朝一日，終於發現：今天是冬日，正是夏天酷熱時所期望的冬日；今天是夏日，正是冬天嚴寒時所期望的夏日，原來日日是好日，應該正視今日，不必老在期待未來或懷念過去，讓這妄念遷流不停的「三際心」歇一歇，不必苦戀期待，不必安排造作，只求隨緣自在，隨緣就像一個圓球，推也推不倒，圓轉自如，立處皆真，隨你推到哪裏，就穩穩地站在哪裏，那時心就能隨處皆安，心一安，身體也就處處都安了。

　　　　忖得翻成失，擬東仍復西，未來杳無定，何必預勞思。

　　天天測度得與失，心想一定可以「得」，結果卻反而是「失」；處處辨別東與西，心想這回往「東」啦，結果卻偏又往「西」。絞乾腦汁，使盡心機，誰又能掌握縹緲不定的未來呢？所以少去焦慮最好，勞神焦思，往往適得其反。

　　株宏的詩，主要勸人看清楚：哪些事要盡人力，哪些事要等天命。把禍福得喪交給天命，把譽譭褒貶交給他人，只把修道立德要求自己。功業成敗的事，天命居多，人力居少；但學問修道的事，人力居多，天命居少。哪些該盡其在我，哪些乃不可強求，區別清楚，就是「知命」了。

　　　　蠶出桑抽葉，蜂饑樹結花。有人斯有祿，貧者不須嗟。

　　只要留神一下小昆蟲，蠶兒孵出幼蟲的日子，必是桑樹初生嫩葉的季節；蜂兒感到饑餓的日子，必是花蕊提供釀蜜的季節。冥冥之中，自有造化巧安排。

　　所以天生了人，也自有其生計，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何須傷窮嗟卑。一切樂觀些，看開些，窮人何嘗沒有好處？窮家無門禁，窮人少操心，窮漢少怪病，窮門多孝子，窮詩人詩料最雅，想著「一分權勢，一分造孽」，貧戶也自然造孽最少，所以明人王若之說「貧是一種佳境」呢！嗟什麼？

　　　　草食勝空腹，茅堂勝露居，人生解知足，煩惱一時除。

　　草草吃一頓，總比空肚子挨餓好過些吧？茅屋一間，總比露天夜宿好過些吧？人生懂得知足，在衣食住行的物質方面，去找低一層次的人來比較，就自然滿足而慶幸。只有德行學問的精神方面，要找高一層次的來比較，就自然懂得策勵自己見賢思齊。

　　人生一知足，處處就有餘，人生不知足，天天常不足。知足以後，狂心妄想自然歇滅，《首楞嚴經》說：「狂心自歇，歇即菩提。」狂妄心調伏後，煩惱就少，若斷了煩惱障，眼前便是無上的智慧菩提。

　　第一首教我們消滅妄想，末一首教我們懂得知足，其實是跳出煩惱的同一法門。

賞石

　　加拿大是一個以巨石為奇景的國家，落磯山裸露的石峰，傲岸矗天，氣勢磅礴，又長年載雪，雅潔絕塵。各地的民宅，往往據石為屋，有的巨石立在屋前像屏風，有的躺在宅後像麒麟，他們很少把石頭挖掉剷平，反倒喜歡讓石為路，因勢築屋，欣賞石頭原始的渾厚姿容。一位加拿大婦人對我說：「石頭是天然最美的東西，讓籐蘿爬在上面，都會遮住了美！」

　　加拿大人愛以石頭為景觀的裝飾，布置在屋前屋後，有點像中國人稱石頭是「璞友」一樣，但是中國人是繫情於這白石齒齒的「無情之交」，用來蟬脫污濁，超立塵表，以達到昇華內心至「與世相忘」的隱士境地，這一點或許不是加國人愛石時所能想像的。

　　中國有名的石癡是米元章，他見到奇妙的石頭就下拜，不但愛石有深情，還生敬意，把奇石看作是丈人呢！相傳米氏的賞石方法為：秀、縐、瘦、透。

　　石要秀，最忌是頑，頑石無所取，頑石必須配上樹竹的秀逸來補足靈氣。石要縐，最忌太方太圓，太方了沒有層次文理就刻板，太圓了沒有稜角縐摺，無所象形就呆滯。石瘦削不臃腫就容易雅，石有透漏處反覺嵌空玲瓏，容易生變態。

　　在書齋、酒亭或水側，石不妨玲瓏一些，但在面對大丘大壑的開闊風景前，玲瓏的石頭只像袖中珍玩，就嫌瑣碎了。石最好是「拙中寓巧」、「懶中見慧」，雲泉蒼茫之間，看那「雲閑常臥洞，石懶不隨流」的獨立砥柱景象，正是懶中見慧。看那「百方窮態，十面取姿」，所謂「惟意所到成低昂」的無窮變象，是畫石之理，也正是賞石之理，更是拙中寓巧的妙境。

　　明代的吳兗，累石為台，引水為澗，在《山居雜著》中寫石贊道：「壁而立，柱而砥，峰而距，巖巖而清。」石頭挺立不傴僂，無所依傍，令人敬重；又砥柱中流，風濤不懼，令人肅然。至於高峰入雲，望之儼然，不易狎近的距離更令人崇拜。而巉巖孤聳，清正自持，更教人終身也學不像。難怪他在山寮有台間或歌或詠，以石頭為終身的老師了。

　　清代的屠倬太守，一生愛好奇石，他將心愛的三十六枚石頭，各取雅緻的名字，並把它們畫成「三十六峰圖」，每枚石頭的命名裏，拓展想像的天地，也正是賞石的方法。

　　有的石頭像重山疊幛，有的像單山片景，取名為「嶺上晴雲」、「天風海濤」、「煙江疊嶂」、「小劍閣」、「九疊屏風」、「泰階符」、「紫雲迴」、「海月」，在片石上望見霞雲明滅，煙濤蒼茫，使尺幅中具有萬里之勢。

　　有的石頭纖麗天成，巧似某物，取名為「三寸樓台」、「半段松」、「丁倒蓮房」、「束筍」，都不待雕琢，自然成文，特別可愛。

　　有的石頭挾帶仙氣，將賞心者帶到紅塵之外，取名為「太古雪」、「銅仙珮」、「擣藥杵」、「青芝」、「飛龍骨」，都有天外的奇想。

　　有的石頭具人物的神態，或獨特的尊貴，取名為「壽者相」、「紫衣定僧」、「半面鍾馗」、「柘枝舞」、「漁丈人」「米家硯山」、「玉女窗」，都化無情為有情，使涵義繁富。

　　有的石頭有珠寶的光澤，如稀世奇珍，取名為「珊瑚網」、「玉浮屠」、「玉鏡」、「百結連環」、「玉井蓮」、「蠟鳳凰」、「玉辟邪」，令人愛不釋手。

　　也有的石頭像動物，神情畢肖，栩栩欲動，取名為「霧豹」、「角鷹」、「戲鴻」、「江天一雁」、「子母雞」，都在靜態中表現動態，生意無窮。

　　「惟茲一片石，寄我萬重心」，一位賞石者對硯石可以如此說，對於每枚奇石也都可以如此說。

欣賞水果

　　許多人手上拿著水果，眼睛並不曾真的看見水果；許多人眼睛看見了水果，心中並不曾真的欣賞了水果。其實每一樣水果，都費盡了天地的神力與巧心，從服裝、打扮、香味、觸感、甜度、水分，可說是嬌艷欲滴、含情脈脈地映在你眼前，像佳麗參加賽美大會一般的用心，供你選食，所以吃水果而不知欣賞，簡直是暴殄天物與辜負美人！

　　吃水果，首先可以欣賞狀貌，譬如吃葡萄，先讚美它透剔玲瓏的狀貌，它的一身紫水晶或黑水晶，正如月光下的甘露所凍結而成，顆粒勻圓可愛，想和天上的星群比美吧？如果再運用一些聯想，想葡萄的寒藤在學老龍的蟠繞，葡萄的涼葉像學綠雲的成團，這成串的果實乃是在龍鬚雲影呵護下的產物，自然增添幾分天仙明珠的高貴意味。

　　其次可以欣賞水果的德性，清人郝浴在吃蘋果時，認為蘋果的德性是「純粹和平的君子」，因為荔枝有果而無花，牡丹有花而無果，而蘋果乃是名花甘實相兼的，況且它「近齒即芬」，不像橘子皮、蓮子蓬那樣的阻隔重重，是個沒有架子的君子人。

　　明人岳正吃葡萄，也愛將葡萄推上高度抽象的德性層次，他欣賞葡萄的藤幹很瘦勁，這是廉；有節而很堅固，這是剛，枝鬚很嫩弱，是謙；葉片多蔭，是仁；蔓而不亂附，是和；結實味甜又可釀酒，是才是用；根枝屈伸以時，更是道！被他從哲思上一點化，充滿了人生所嚮往的境界，欣賞葡萄，不也就和欣賞梅花蘭竹一樣了嗎？

　　再其次是欣賞水果的滋味，譬如吃荔枝時，想到千百種魚裏，以鰣魚最好吃；千百種菜裏，以蓴菜最好吃；千百種水果裏，以荔枝最好吃，荔枝可能是水果滋味中的極限。所以品賞滋味，大體上是採用比較的方法，蘇東坡說：吃荔枝像吃大蟹，肉像雪，汁像膏，一吃可飽。但吃龍眼像吃石蟹彭蝟，嚼齧久之，了無所得。但對一個已經飽食的人來說，也許龍眼耐久嚼還勝過荔枝呢！

　　荔枝嬌艷的包裝、熱情的香味，真可稱得上絕世佳人，所以必待絕代佳人，而後成為知音同好，楊貴妃一見送荔枝來的馬隊就笑，不是嗎？吃荔枝時，要趁著時鮮，別讓風吹乾吹老了！更要考究器皿，放它在玉盤裏，抱著「佳人難再得」的珍惜心情，用纖纖的手指，解開綽約的紫衣，才能一探玉肌與冰心。

　　最後水果名稱的本身，也常可作欣賞的對象。譬如說吃連霧，近人又愛加上草頭叫「蓮霧」，比較像水果吧？其實連霧已很有詩意。清代人叫它做「輦霧」，太斯文了吧？又叫「剪霧」，可真像現代詩！又叫「軟霧」，好美好美！又叫「染霧」，清人王凱泰不就做了「不染雲霞偏染霧，慈航欲渡世人迷」的句子來讚美它，因為白色的連霧像蠟丸，又叫「菩提果」，紅色的連霧瑩潤可愛，很像擊打誦經的紅木魚，又叫「南無」，當初都以梵語為名，猜想它可能是從印度傳來的，充滿著佛光與法喜。連霧為什麼沒有一定的寫法？猜想是梵語的音譯吧？江浙人初到臺灣，聽「連」與「染」音相近，才寫成染霧吧？

　　又譬如釋伽，也像用了佛教的名詞，形容它「難得青青上佛頭」，是很美的想像，形容它「紋縐如釋伽舍利」，也增添剝食時的敬意，其實水果釋伽是從荷蘭傳入的，或許只是荷蘭話的音譯，但想像使我們美化了它的命名。

　　供佛為什麼總以香花鮮果為最上品呢？吃水果時多用一點心想一想，檬果切片醃食為何叫做蓬萊醬？木瓜像不像仙人安期生的大棗子？欣賞一番，你就像在品嘗神仙的玉液瓊漿了！

欣賞太陽

　　西方人欣賞朝陽，中國人欣賞落日。劇作家查普曼說：「朝陽和落日相比，人們更讚美前者。」他說的「人們」，乃是指西方的人們，若是東方詩人幾乎都是歎美夕陽的。

　　西方作家對於「朝陽」極盡形容的能事：

　　像「東方的玫瑰正在開放」。

　　像「金鬃寶馬，如燃的鬃毛閃閃發亮」。

　　像「一株盛開在海上的花樹，色彩越來越深」。

　　像「展翼的天使，踩上了上帝的火焰台階」。

　　像「抖動著帶露的金髮去迎接新娘的新郎，神采飛揚」。

　　用如此強烈的色感、溫度、或新艷來比喻朝陽，在中國詩裏是極為罕見的，中國人寫朝陽詩，如：

　　「太陽一出冰山頹」（見於《天水冰山錄》）這是百姓在嚴嵩被抄家後，人心大快時的形容語，奸臣貪贓太多像冰山，正義伸張才像太陽初昇，這太陽照融了厚厚堆積的冰山，帶給百姓新生的希望。然而這朝陽顯然是在比喻新登基的皇帝，令人畏服，而不是真在欣賞把天空染成玫瑰紅的美景。

　　又如「睡足東風一竿日」（見於《朱靜庵自怡集》），日高三竿已近中午，日高一竿應該算是朝陽吧？這位明代女詩人朱妙端形容春日的朝陽，雖然溫深靚麗，卻描繪得又細又秀，情致夠美，但可愛處是在「睡足」的慵懶，並不是真在欣賞把寒傖的土壤變成燦爛金黃的太陽。

　　中國人很少對朝氣蓬勃的旭日，加以歌頌，至於描寫如日中天的驕陽烈陽，視同光熱無窮的生命力而加以讚美的就更少，不像西方人愛歌頌光芒四射的真實太陽，稱讚它是輝煌的天燈，大自然的明眸。是大千世界的眼睛與心靈，是使天體熠熠生輝的光源，是世界之燈，宇宙之光……

　　中國人看太陽，總愛想起「夏日之日」酷烈，不如「冬日之日」溫馨，再不然就是霄漢之上永遠懸著一顆赤忠的捧日之心……浮雲呀不要遮蔽了太陽……昭陽殿上飛過的寒鴉呀身上也帶著日影的暖和……太陽總是代表著赫赫的君王。

　　在臺灣，農曆三月十九叫做太陽日，清代時家家向東膜拜，並點起油燈整天不熄，供奉麵製的豬羊。崇拜太陽，其實暗底裏在紀念一位皇帝──明末的崇禎皇帝是這一天上吊崩駕的！點燈代表「明」永在，豬羊代表「太牢」祭品，也可見中國人一直把太陽視為皇帝。直到屠戮七千萬人民的大獨裁毛澤東，還隱隱自居為紅太陽，他是皇帝中最惡毒的皇帝。

　　中國詩人愛欣賞的，不是朝陽或烈日，卻偏偏是夕陽，「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人人愛上了晚霞滿天漸漸淡出的餘暉。「漢口夕陽斜度鳥」，白鳥紅叢或黑鴉暮色，在洞庭秋水的陪襯下，真是絕美絕美！「獨留青冢向黃昏」，一位絕代的美人，在關山遙遠處，留下孤獨的青冢，永遠永遠地守候在歷史的殘暉裏，還有什麼比這景象更為淒美呢？「紗窗日落漸黃昏」，太陽漸漸地沉下去，寂寞卻高高地漲起來，掩埋了紗窗，掩埋了金屋，啊，這徘徊將滅的夕暉，經常是中國詩人的最愛，而莎士比亞卻說：「人們對於一個沒落的太陽，是會閉門不納的！」東方人不像西方人這般現實勢利，欣賞太陽的角度相差得好遠！

　　夕陽之外，中國人特別喜愛月亮，這與中華民族偏愛陰柔、喜歡恬淡的性格有關，欣賞太陽時，必然會想起許多文化深層中蘊含的意義。

風婆的芳名

　　「颱風為什麼上次叫賀伯，這次叫戴兒？」日前見某報上讀者投書說：「為什麼不叫李逵（黑旋風）、不叫周處（三害之首），非取個洋名字不可呢？」

　　「中共和香港已使用數字編號來稱呼颱風了。」他厭惡生活周遭充滿著似是而非沒有必要的英文，所以認為可以考慮《封神榜》的眾神，或《水滸傳》、《三國演義》裏的英雄來命名。他主張：「文化上政治上如何獨立於歐美之外？」

　　如此站在民族文化的立場，提出別具一格的想法，是挺可愛的。中國早就視風為神，且有風神名叫飛廉的說法，颱風的名稱，中國也取了幾百個，古時把風大而烈的叫颶風，更大的叫颱風，颶風的吹颳是倏發倏止的，而颱風則可能連著日夜不停，稍有差別。中國的風名是依農曆日期訂定的，在頭三個月裏，就有三十六颶風名，不便全錄，錄其中風勢較大的是：

　　正月初四叫接神颶、初九叫玉皇颶、十三日叫關帝颶、廿九日叫烏狗颶。

　　二月二日叫白鬚颶。

　　三月三日叫上帝颶、十五日叫真人颶、廿三日叫馬祖颶（雨特別多）。

　　四月以後名稱更多，其中較大的如八日叫佛子颶。

　　五月五日叫屈原颶。

　　六月十二日叫彭祖颶、十八日叫彭婆颶、廿四日叫洗炊籠颶。

　　七月十五日叫鬼颶。

　　八月初一叫灶君颶、十五日叫魁星颶。

　　九月十六日叫張良颶、十九日叫觀音颶。

　　十月十日叫水仙王颶、廿六日叫翁爹颶。

　　十一月廿七日叫普庵颶。

　　十二月廿四日叫送神颶、廿九日叫火盆颶。

　　在民間諺語裏，或稱之為風暴的，正月十八早春暴、二月二日落燈暴、二月十九觀音暴、三月初三蝦蟆暴、九月初九重陽暴、十月十五三官暴、十月廿日七巧落地暴、十月卅日犁腳星落地暴……都提醒漁民出海要記牢。

　　站在欣賞風名的立場，這些傳統風名，也挺不錯，較能接近這位讀者以東方人物命名的提議，風名裏提醒大家對菩薩英雄生日或忌日的記憶，又富有民俗節慶的聯想，四月八日是釋迦生日，五月五日是屈原忌日，七月十五日鬼門關打開，所以叫鬼颶，八月十五日是秋闈考試的放榜日，所以叫魁星颶，一一寓寄著濃郁的東方情調。

　　但是今天的氣象觀測已大大進步，初當大塊噫氣、亂雲翻旋，颱風在遠洋形成時，氣象衛星已經看到，還不知吹不吹來臺灣，要不要就取中文名字呢？吹來臺灣時又是幾月幾號？以日期推定風速的強弱，有多少準確性？颱風若去而復返，連吹三天四夜又如何命名？且農曆亦不易為鄰近國家公認，所以此種命名法被淘汰也是必然的。

　　至於改用李逵、周處或《封神榜》裏的李靖、玉皇大帝等，雖富民族色彩，但不易一望即知颱風出沒的先後次序。若改用一號二號，又覺得只剩乾枯的機械號碼，而少了些聯想的趣味，雨師風伯，自來與魚龍奮鬣聯想在一起，黑雲墮地，海水倒立，不帶點神威的想像也可惜了。站在欣賞風名的立場，西方人將大西洋的颶風，都取希臘神話中的男神名，太平洋的颱風，都取女神名，各依開頭字母的順序排列，裙邊掃處，瓦飛木折，潮如排山，聲挾鬼哭，既有進犯的順序，又富天神的想像，且能令全世界氣象統一命名，互通衛星資訊，具有世界觀，有什麼不好呢？

　　也許你會說這有關全民生命財產的颱風，還用欣賞的態度，不是幸災樂禍嗎？這裏面得失很難單向論斷的，面對著肆虐的雨公颶母，誰無悲天憫人的情懷？但是前幾年颱風多次過門不入，臺灣乾旱得水庫見底，農田廢耕，連日常飲水都發生大問題，誰不相信颱風挾來的雨水是遍地灑黃金呢？日日晴朗雖然美，有風有雨也是生命的滋養劑，好幾年不見風婆的倩影時，誰不在大旱中望雲霓呀！

時間這老人

　　時間滴答滴答，是終古老人單調的語言，望不見開始，等不到結束，滴答滴答，這老人何許人也？究竟在說些什麼，在做些什麼呢？

　　時間是借貸人人金錢的老人。

　　「時間就是金錢」、「浪費時間是最大的浪費」，已成為大家公認的信條，但無論你如何掌握時間來與金錢賽跑，或掌握金錢來與時間賽跑，最後只好承認：生命與金錢，其實都是向時間暫借的。時間先借貸給你「福」，可能要以「禍」來還本；先借貸給你「利」，可能要以「害」來還本。

　　清朝時有個貪官叫和珅，廣收紅包，為人吝嗇，最後抄家時，財產收歸國有的太多了，當時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的民謠。和珅太不了解金錢只是暫時借貸給人的，唉，「仁義素養不能月月昇高，財帛苞苴而想日日增加，是我所厭惡的」，這是王符《潛夫論》中的話，也正是時間老人要說的話。

　　時間是治癒創傷百病的老人。

　　失去了金錢的傷痛，時間醫治他只需一個月。失去了愛人的傷痛，時間醫治他也只需半年。時間是消愁丸、是鎮痛劑、是感情裂傷的良藥，能癒合各種傷口。神醫治病，妙在一鍼；時間療疾，妙在一字，就是個「忍」字，不是嗎？「小忍小益，大忍大益，暫忍暫益，久忍久益」，這是陳繼儒的格言，也正是時間老人的治病口訣。

　　時間又是不停揮舞鐵錘的老人。

　　有人覺得時間像銼刀，像牙齒，每次啃掉一些些，風化、氧化、鈣化、老化……你如果留心諦聽，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鐵錘重擊的聲音，鐵錘一聲聲建造起宮殿，鐵錘又一聲聲讓宮殿崩頹，鐵錘還能打造江山，鐵錘同樣讓江山弭平。滴答滴答，這鐵錘日夜不停地打在每個地方，不留痕爪，就像詞人所說的：「雁過長江，江無留影，雁無留跡」，雁雖不留蹟，秋色卻瀰漫了長江，時間雖不著痕爪，卻沒有一樣事物可以不因它而變色。

　　時間又是替萬物掘墓的老人。

　　同一段晚上的時間，發愁的怨它太長了，勞累的怨它太短了，時間老人聽罷在偷笑，有什麼太長太短？每時每刻，時間老人都在吞噬青春，吞噬綺年玉貌，與每個人爭奪著生命與呼吸，出其不意地遞送凶訊，聽聽送殯歌裏那句「紅輪決定西沉去」，誰能例外呢？從前有個西來隱公，造了一座普同塔來藏骨灰，不分金棺的財主或卑賤的狗子，不分貴賤賢愚，一律還以平等，「大家堆作一坑埋」，是西來庵的名詩，也正是時間老人掘墓的豪歌！

　　時間實在是做最後檢驗裁判的老人。

　　有一句挺有意思的話說：人是「近而難知」的，天是「遠而難知」的，然而無論人如何奸詐隱藏，近而難知，天卻有更令人難知的一手，藏在遠方。什麼是天？就是這時間老人呀！時間從來沒有急性，卻有著良好的記性，所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瞞得了人，瞞不了天。

　　宋朝的小人蔡京，刻黨人碑，把司馬光等刻成姦邪。明朝的太監們把小人魏忠賢葬於西山碧雲庵，也刻了歌功頌德的石碑，石碑在時間老人看來是太短了，這老人天公地道，揭露一切祕密，作最後的審判檢驗，絕不寬赦。

　　時間又是日新又新的老人。

　　時間破壞了一切，也創造了一切。孔子在川上大大地歎息說：「逝者如斯夫！」其實他也可以大大地驚歎：「來者如斯夫！」時間一路向前奔騰，日開新局，我們不必苦惱如何打發它，應該提神注意如何迎接它。「年歲將暮不是該憂慮的，志向有了倦容才是該憂慮的！」這是徐幹《中論》的忠告，也正是時間老人的忠告。

百年如一日

　　物理學上發現一種「碎形」的現象：觀察一片雪花中的任何一角微小冰花，都與整片雪花同一形狀；觀察一朵雲彩中的任何一脈微細水氣，都與整朵雲彩同一形狀，極微小的部分常常就是全體的縮影。把這現象用在對人生的觀察上，百年人生的境界，是可以譬喻在一日之內作驗證的。

　　少年時代就開始努力的人，正像愛早起的人一樣，少年時學習能量大，領悟力強，記憶良好，反應敏捷，內心又充滿著純潔的善念與蓬勃的生機。就如黎明即起的人，從從容容，準備妥一日的行程所需，晨起頭腦清新，志氣如虹，求學則易悟，辦事則易成，所謂後生可畏，就是此類人物，早起者註定人生有一個好日子的開端。

　　少年時代不知努力，就像一個清晨賴床不起者，盥洗俱遲，耕田則田荒，獵獸則獸逸，約會旅行可能都受到耽擱，所以我常警告大學生們說：「你不要以為自己還是清晨五六點，旭日未昇，你們現在已經是上午八九時啦！」到了上午八九點，如果還沒有規畫好今天要去的目的地，這一天的行程已不可能太遠，若再猶豫片刻，可能就要打消出門遠遊的計畫了！百年人生，也正是如此，立志若不早，這一生也便因循蹉跎的多，難有成就。

　　我是一個聞雞起舞的人，喜愛早起工作，我覺得早起工作，是經過了一夜的酣眠，飽蓄精力，用一日中最佳的時段從事工作。而喜好晚睡的人，在夜間工作，是經過了一日的疲勞，竭智耗神，用一日裏僅剩的精力在從事工作，一天二天還不覺得兩者的效果差異，若總計一生，我累積無數最佳的時段工作，他累積大堆耗弱的時段工作，兩者優勝劣敗，自然判然有別。

　　所以清人魏源就說：「聖賢志士，未有不夙興者也。相士、相家、相國之道，觀其寢興之早晏而決矣！」西人史威德也說：「天明而猶橫陳於床榻者，無偉大的人物！」一天的道理，可以窺出百年的道理。

　　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五點，是銀行百貨開門營業，也是一日中競爭決賽，取決勝負的關鍵時刻，喻之於人生正是壯盛之年，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在這段日子。一生事業的奠基發展，成敗利鈍，也決定於這段時期。有人異軍突起，有人名噪一時，孔子說：「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正是說這段時期中若空白度過，平凡而無所建樹，名聲闖不出來，一生也就算囉！當然也有如傳說姜太公八十遇文王，高適五十歲始為詩，如果真有其事，也不過千萬中的一位，不能作常例看待的。

　　五十六十以後，一生的高潮漸過，日暮黃昏，力強的日漸衰老，志勤的日漸倦怠，已經有人進入「拖」的階段，只想嗜睡去了。有人萬事不稱心，只會東罵西怨了。當然，隨著電燈照明的改進，認為夜色正好的也不少，正如保健醫藥的昌明改進，老年期延後，認為晚景正佳的也大有人在，到了垂老之年依然自強不息，不肯就此坐在死水中浸泡的，不肯就此淪入紅塵中淹埋的，還想在臨了之前，放一道異采，但是心情上免不了因循前後，畢竟顧慮太多而勇往直前者不多了，畢竟心有餘而力有所不逮了，起步太晚，凡事是事倍而功半，加以才情磨盡，疾病相尋，手眼心力，哪樣仍如從前？追悔青春易逝，時不我予，想不寢息也哈欠連連啦，百年的人生，不正如一日的情景嗎？

上半段最妙

　　不知道那位聰明人發現的：天地間一切萬事萬物，能取「上半段」最妙。

　　譬如花是從含苞待放到正開是最妙，何必看到凋謝飄零？

　　大廈從落成開張到一片盛景，多好？何必看到破落修補，直至蔓草叢生？

　　連一件衣服，也是「新三年」最妙，到了「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就襤褸難看啦。

　　幾隻貓叫春，上半段還溫柔動聽，到了下半段利爪相向，一臉血斑，就醜態畢露了。

　　人生也只有上半截充滿成長的喜悅，需要年年月月換鞋子，一旦鞋子固定了大小，一直是合腳的，就進入了下半截，不久老病相侵，人也開始縮水了。

　　如果說人生像一場夢吧？就算是黃粱夢，上半段功名富貴多好？應該在不到下半段的時候就醒來。

　　且看考中狀元的人，廷對萬言，一日之間邀得全天下刮目相看，何等光寵？但是到後來，仍以庸庸碌碌、無足觀者居多，試問明朝狀元八十餘位，哪幾位的文章真能膾炙千秋呢？所以有了光彩的上半段，還要有光彩的下半段是很難的。

　　如果說人生像一部戲吧？就算是《西廂記》，張生初識鶯鶯，驚為天人，寤寐反側，多妙？即使翻牆約會、暗通款曲，也還可以。末了求功名、慕富貴，薄倖負心，不堪入目囉。

　　所以讀《紅樓夢》，只讀到寶玉俊秀、黨玉含情，詩社盛景，慧心照映，就夠妙了！何必讀下半部，黨玉嘔血、寶玉出家、風酸月苦、酒冷燈昏，都沒意思？

　　讀《史記》劉邦起義，氣度恢宏，眾人推崇，釁鼓祭旗，上半篇多妙？何必讀下半篇一面濫殺功狗，一面還要唱「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淚灑得好假，不過是自供其醜罷了！

　　例證舉也舉不完，然而人生總跳不出「生老病死」的過程，萬事萬物也跳不出佛家所說「成住壞空」的循環法則，任你再聰明，也不能取巧的只要上半段，不要下半段。那麼在這「取上半段最妙」的哲思中，可以覺悟出哪些道理來呢？

　　首先得明白：人生苦短，韶光易逝，先盡量做好上半段，讀書立志，都愈早愈好：讀書苦不早，立志苦不真，不真與不早，一世長湮淪！

　　再則要明白：事情不難於開始，都難在結尾，有始有終才最難，沒恆心的人虎頭蛇尾，沒毅力的人中途撒手，下半段就無法收場。以個人來說，由修身而齊家，有轟轟烈烈的上半輩子，又有光光彩彩的下半輩子，成為一位慮始圖終的正人君子，已經不容易。以家庭來說，白手起家，傳到子孫，仍能不殞家聲，世德相繼，就更難了。

　　還可以想到：凡事要當機決斷，見好就收，不要豁露末尾一段醜境。就比方有人說：美人與名將，最好不要讓人間看到他們白髮老病之狀一樣，想來西施沒入五湖而去，再沒消息；老聃騎青牛出關，不知所終。他們未必不死，但不讓人間看末後一段醜境，細想這層道理，就懂得見好即收的哲理。

　　更重要的是：人生就重在晚節，末後一著棋，才是最要緊的，平日高談德性愛心，到老反而失足失貞，給人飾名欺世的偽學印象，一旦白頭失守，前功盡棄，太可惜！還有什麼比親眼目睹自己前半生的光榮名譽下葬掩埋更椎心刺痛的呢？

　　當然，人間只有心靈，是可以不斷成長的，勤學不輟的人，永遠是根上昇的曲線，一生都保持著上半段的巔峰狀態，那就太棒了。

老年比境界

　　哲人牟宗三有句名言：「少年比才氣，中年比學力，老年比境界。」比才氣，才氣大的讓你料不住；比學力，學力強的讓你難不倒，都還容易衡量，然而老年境界的高低要如何比法呢？

　　我無緣領教牟先生的老年境界，但我相信，孔子對老年的看法，一定值得參考。譬如孔子說：「老年戒之在得」，那麼凡是老年貪得愈多者，境界一定愈卑下。貪得哪些？不外乎財、色、名、勢，血氣既衰就貪戀這些外在的利益榮耀，死命地妝點自己。

　　依此而數歷史人物，老年境界最低的就當數袁世凱，姬妾子女多至四十人，居然還專寵一個「朝鮮姬」，一生只相信權力名利，以為用金權就可以操縱全國人民供他奔走，於是濫發勳章，被外國報紙譏嘲為「勳章雨」。處處以權「制人」，以利「餌人」，國庫成了他的荷包，及身在銀元上鑄以自己的袁大頭，竟還想做皇帝，貪得無饜，令人人切齒，大違孔氏「戒之在得」的教條。

　　相反的，數老年境界極高的邵雍，身閒心閒，從容瀟灑，他曾做〈男子吟〉詩，教人拋開財色名勢，詩道：「欲作一男子，須了四般事：財能使人貪、色能使人嗜、名能使人矜、勢能使人倚。四患既都去，豈在塵埃裏！」能撥開這「四患」的真男子，就能不在塵埃之中，境界高迥得出乎塵表了。

　　老年最高的境界，大概就是孔子所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吧？要如何才能邁向「從心所欲」的巔峰呢？依我看，是外在無所繫戀，內在完全自主，然後才達到瀟灑超逸的境界。

　　外在無所繫戀，就像唐代的和尚貫休，身心澹泊，他曾做詩道：「一劍霜寒十四州」，吳越王錢璆想要僭位，一統江山，要求貫休把詩改為「一劍霜寒四十州」，配合他的野心，歌頌他擴大管轄的範圍，就可給貫休榮寵，但貫休斷然拒絕道：「對不起，州不能增加，詩也不能改字，我是孤雲野鶴，哪個天空不可飛翔？」孤雲野鶴樣的心中一無繫戀，裹起衣缽任意飛翔，不受任何誘惑，才能從心所欲。後來王建僭位，又封貫休為「禪月大師」，結果貫休寫下「五帝三皇是何物？」的句子不領情，誰要做什麼大師，依然是「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做個無拘無束睥睨王侯的「得得來和尚」就好！

　　內在完全自主，就像北宋大儒邵雍所說：「不能學人胡亂走！」不但學習修養的事，要自做主宰，至於從政出仕，想辭退就不接受，絕不拖泥帶水，該割捨就心甘情願割捨，凡事都自有先見，做好「不動心」，所以從不依附誰，也從不批判誰，卓然自信，無所污染，胸中坦夷，一無冰炭，不負高天不負人，滿心歡喜，從不皺眉，確信這名利不到的自家居處是天下第一的安樂窩。程頤羨慕他能在天下洶洶的「急流中安然取十年快樂」，全賴他卓然自立於爭權奪利之外，他明白萬事都有理，自認理正，就「從心妄行總不妨」，這不就是孔子的從心所欲不踰矩嗎？

　　孔子曾問禮於老子，老子教他去掉「驕氣」與「多欲」，去掉驕氣，就不會再比才氣；去掉多欲，就不用再比學力。人到老年，一切放下不比，情高格逸，只顧自在自得，從心所欲不踰矩，反而沒有人能和他比境界了！

誰是有情人

　　誰都希望自己是個有情的人，誰都不希望自己變成無情的人。

　　誰是有情人呢？該是對周遭的花開花落能關心的人吧？「人若無花人不樂，花若無人花寂寞」，明白活在世上，人與花是息息相關的人，是有情者。東風把花吹開了，又把花吹落，萬紫千紅過眼就空，總有一點感傷吧？所以我欣賞清人邵陵的詩：「少日情癡解哭春，夜聞猛雨輒傷神」，在暴雨的春夜，為落花而「哭春」的情癡，是多情者。有至情者必癡，癡情最真。有一天這少年頭髮白了，世故深了，天機淺了，「如今老去知無謂，不作通宵不寐人」，雨夜落花全不關心，只管自家安眠的時候，便和東風一樣無情了。

　　誰是有情人呢？該是有熱力愛心向周遭擴散的人吧？我欣賞和尚釋澹歸的詩：「思君若冬日，不衣人自暖」，一想起他就教人覺得溫暖、希望、快樂，像冬日裏扮演太陽的角色，夏日裏扮演長風的角色，人人想依靠親近，不願違離，必是有情的人。望之如秋風苦雨，冰霜稜稜者必然無情。

　　誰是有情人呢？該是在機械刻板的物質世界中帶點靈明禪趣的人吧？在斜日無言、殘花欲語的氣氛裏，能領略出啼笑之外的禪味，驚覺這是一個處處有情的世界，必是有情的人。我欣賞清人葉鐄的妙語：「深於禪者，可與言情；深於情者，可與言禪」，這大概就是「無情不成佛」的道理吧？他認為和美人在一起，淡然相對，而感到一片香奩世界中，都是拈花妙諦，其備這種高品味的禪思，才是最多情的人。

　　誰是有情人呢？該是有骨氣的人吧？真情是由骨氣誕生的，所以英雄總是有多情的本能。我欣賞明人陳涵輝所說：「彼有其骨，乃有其情」，多一分骨氣，增一分真情。有骨氣的人敢擔當，守正義，講誠信，明廉恥，才可能是有情的人。天下無骨的人，閹媚逢迎，首鼠兩端，所以牆頭草必然是無情的人。

　　誰是有情人呢？該是不忮不求，不苛責別人的人吧？少一分競軋的心，才多一分喜愛之情，我欣賞白居易的八個字：「與物無競，於人有情」，面對萬物沒有殺奪的心機，面對別人沒有苛刻的念頭，心懷灑灑蕩蕩，甚為快活，自然是有情人。而一心充滿敵意，和別人比這比那，只求自己打拚要贏，所謂「鄙夫爭一身，身外匪所計」的人，必然無情。

　　誰是有情人呢？該是明白「情」、「慾」之間分際的人吧？寡掉一分慾，才能多一分情，所有的慾都是貪自己便宜，待別人菲薄。而多慾的人，只求滿足私慾，所以一定薄情。我欣賞清人法式善的印章：「寡慾多情」，慾是心之蔽，多慾則慧光不開，寡慾則心常明瑩，明瑩的心方能天機活潑，靈妙有情。

　　誰是有情人呢？該是常常回憶而有歷史感的人吧？在今天折舊率奇高，一切淘汰快速，全成明日黃花的時代裏，還有人願意回憶，對歷史因果念念不忘的人，必然有情。我欣賞清人許星箕的詩：「情乃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和一個不肯回憶、只看眼前黃金勢利來決定交誼淺深的人，還談什麼有情呢？肯回憶的人一定珍惜歷史，所以我又欣賞清人張裕釗的詩：「賢聖去我已千載，手把遺編闔且開，惟有多情天上月，蒼茫曾照古人來！」望著這照過古人又照今人的明月，明白歷史的傳承，千古一脈，肯讀古人書，省識古人心，對青史上多少可愛的人，如晤面相對，記憶常新，才是最多情的人。

美的追尋

　　人生在世，終其一生，只在追尋美罷了。有人追尋美酒美色，衣食光鮮；有人追尋金權財勢，氣派排場，當然，那些東西，都能成為感官的享樂，引來生理的快感，也是屬於美，只是美得太唯物、太低級罷了。

　　美的範疇應該很寬廣，很超脫，大致上分為天地自然之美、文化藝術之美，還有人倫社會之美。

　　天地的自然美，是要靠具備審美的意識才美的，星月、山河、風雨、花鳥，樣樣是美不勝收地羅映在眼前，美永不缺乏，缺乏的是審美的意識。在動物眼中，自然未必美，連在俗人眼中也未必美。必須是精神生活愈豐富的人，才愈有發現美的能力。愈有人性的感動力，才愈能去享受自然界生命躍動的曼妙境界。一個缺少愛的心靈，連夕陽都像流血垂死的眼睛，不喜悅，不愛好，再美的景象也不具有意義了。

　　自然美之中，人體的美最引人注目，令人驚喜。因它十分勻稱、穩定、健美、神采，最具性格，最易激發柔情，即使人體赤裸著也具有繁富的意義。然而人體若只具外在美，只能養眼，還須有內在美，才足以動魂。外在美若不與品格才智相配合，那就只美得像一隻寵物，徒有悅目的外表，中國人主張淑女要「窈窕」，內心美是窈，外表美是窕，兩者配合，才成為淑女。

　　文化的藝術美，是要培養鑑賞能力才更美的。文學、繪畫、音樂、建築、工藝，雖然都模仿自然，亦經過大匠心靈的孕育與再生，將美集中起來，更鮮明地表現出來。期使在尺幅之中，頃刻之內，展現無限紛繁的形式內容，並將自身的性格映示無遺，讓我們在瞻仰這美的藝術創作時，總是收穫到無比的快慰。

　　我們追尋文化藝術的美，是要陶冶成自己溫文細緻的性格，所以《雪萊傳》中說，接觸詩歌的最大效益是「賦愛情以人性」，奧維德也說，接觸廣博的藝術，其功能在於「使人的性格充滿人情味」。試想一個只知道憎恨、嫉妒、鬥爭的人，漠不關心別人的精神世界，對一切生命不尊重，對美好的東西任意踐踏跛壞，他絕無高尚的美感，其生活充滿了獸性，就沒有一天能過和諧的生活。

　　所以對自然美或藝術美的追尋，最後都得歸結到人倫的社會美上來的，高尚的美感離不開健康、道德與關懷。不健康、不道德、不關懷，也就無從美起了。高爾基曾說：「流氓是一種喪失社會感情的人物。」對人倫社會叛逆蠻橫，踐踏人性，輕蔑人情，才淪為醜陋墮落的流氓，是社會人群的渣滓，也是最不美的社會角落。

　　要追尋人倫社會的美，簡化為十條原則：

　　出類拔萃即是美──出類拔萃是十足的健全、不斷地提昇，當然是美。

　　和諧即是美──容忍與和藹會化成力量，帶來和諧歡樂，笑就是美。

　　寧靜即是美──抖落蝸角蠅頭的紛紛擾擾，靜趣便成了美趣。

　　貞潔莊重即是美──只有貞潔莊重才能步上最高的修養。

　　愛即是美──恨是醜的陷阱，避開恨才有美。

　　追求光明即是美──修養就是追求光明的表現，光明本身最美。

　　單純樸素實在即是美──單純最接近真實，最動人心的是老老實實，有什麼比天真質樸更好呢？

　　令人難忘即是美──美中的不足最令人懷念，缺陷之所以美，在令人對圓滿的嗟歎難忘。

　　適當即是美──放錯了地方，做過了頭，善也變成惡，如何能美？

　　物欲私念愈少便愈美──接受恩惠，饜足需求，暗藏玄機，都會出賣心靈的自由，所以私慾愈少就愈自由，愈美。

審美的眼光

　　一個人懂不懂得生活，有沒有藝術氣息，其實是決定於這個人懂不懂得用審美眼光來觀照生活。

　　譬如自然界的美是如此豐富，就看你會不會靜觀細賞，你如果到溪頭竹林去玩，一上山，就連山都不見了，只見山化成滿天的竹子；一入竹林，就連天也不見了，只見天化成了滿山的綠意。有人試著用筆寫下來：上山不見山，山化一天竹；入竹不見天，天化一山綠……在這鑑賞或創作的過程中，一點沒有望竹子想吃筍的食慾，也沒有在竹林深處買棟別墅的野心，完全排除了功利的念頭，純然為一片綠色美景所感動，這就是審美觀照的愉快，也就是藝術的生活。

　　又譬如在秋天觀賞落葉，看一張黃葉要離開樹的時候，整棵樹上千百張黃葉都起了哀戚的共鳴，捨不得，捨不得，可是在樹上發出奇響的葉子，到墜落於地面時，就一點聲息也沒了！捨不得又如何呢？把這種美的震撼寫下來：一葉欲辭樹，百葉相隨鳴；在樹動奇響，至地全無聲。（釋明澗詩）也許可以想樹是故鄉吧？在故鄉受到呵護珍惜如寶的，到他鄉就賤如泥了吧？也許可以想分手時淒淒慘慘的，事後不也就無聲無息了嗎？也許可以想：凡春風吹你生的，秋風就會吹你掉落，如何能空無所有，才不受繁榮之喜，也不受凋殘之悲。不論怎樣想，都純粹是觀賞的精神滿足，和一切實用的目的無關，這就叫做審美的眼光。

　　連生活中的醜，一旦化為審美的藝術觀照，也將是美的。譬如車子飆行時，塵土飛揚，當然是醜景，但詩人會想到：同樣是地上的土，一樣的質料，卻有不同的飛沉際遇，沉下的是泥污，飛上的卻成了塵昏，塵昏杳杳地向空中無邊無際地擴散，啊！這塵昏乃是自古以來散不盡的遊子魂啊！這一聲「遊子魂」的驚心呼叫，使混合著車聲廢氣令人窒息的灰土，也變得好美好美！

　　審美眼光，當然也可以看社會人事。譬如說去尋訪一位高僧，想向他請教疑問，尋訪三次，都遇不著，期待落空，本來是夠懊惱的。再算一算所耗的車資，所浪費的時間，乃至急待解答的疑團，了無進展，自然更懊惱。但如果有一個人，另具隻眼，不以功利得失看事物，他想到連訪三次遇不到，也等於高僧在親自向他說法，指點迷津，告訴他：不但聞是空，其實見亦是空。如此一想，忽然領悟：不曾相逢，其實已經是相逢了；不曾解答，其實已經是解答了。用超出功利的審美眼光來看事務，三訪不遇，其實也很美。「不相逢處已相逢」，能將懊惱轉化成美感，這人就充盈著藝術的氣質。

　　生活中的貧老愁病、流竄貶謫，是人生的缺憾，是不美的遭遇，但一寫入詩文中，都變成了美，為什麼呢？因為詩文中的經驗，並不像實物機件的使用說明書，其中並不牽連任何人實際的利害關係，在寫詩讀詩的時刻，用的是另一種超脫的眼光，將世俗得失變得微不足道。譬如有人寫道：我有破書難補，僧有破廟難修，世界從來缺陷，曰儒曰道同流！（周與香詩）我窮得只有殘書，沒錢補全，和尚窮得只有破廟，沒錢重建，兩人的窮原來是一種必然的典型，因為世界的大規則就是缺陷，分什麼我是儒家你是佛家呢！共同歸入這缺陷觀的典型規則，在貧窮中也互相讚歎起來，這其中絕沒有半點化緣募款的功利念頭，純屬審美的觀照，窮不窮早就不在乎了。

　　古人說：「眼高無俗物，心冷即名山。」眼高，就看作是審美的眼光吧，在審美的觀照下，能轉化俗物為藝術美景；心冷，就看作是超越功利吧，有了超功利的審美觀，立身處處都像名山一般美雅了。

現實與審美

　　有位教陶淵明詩文的先生，正在解說脫出塵網的快樂、卸下職務的愉悅，說三徑既荒，而松菊猶存，荒徑也可愛，松菊更是美。講著講著，有位學生忍不住舉手發問說：「如果人人卸下職務不幹，唱一聲歸去來，那麼世界上的事誰去做呢？」

　　學生的話，自然有理，但教師也有他的看法，他說：佛陀把人世看做「火宅」，叫人最好出家，你也會擔心：「如果人人出家，人類不是絕種了嗎？」事實上，三千年來佛教傳遍了全世界，人口反由幾千萬增加為六十億。據專家佔計，至下世紀末，人口將狂增至二千億以上。所以佛陀儘管強調出家的好處，「人會絕種」的擔心未必就發生；陶淵明儘管將桃花源、五柳先生寫得美極，千年來紅塵裏依舊熱鬧滾滾，西方人說「把叫化子扶上馬，他就永遠不想下來」，其實何必叫化子，讓做官的上了馬，一任再任，個個意猶未盡，誰肯下馬涼快呢？所以世間的職事，並不會沒人做的。

　　依我看，師生兩者是站在不同的層次上對話，陶淵明說的是一種審美的經驗，而質疑者提出的是一種現實功利的經驗。功利世界中的是非、窮達、美醜、大小，並不同於審美觀照下的高尚恬美，審美是必須超越現實利害的，如將它們混在一起，用功利去衡量審美，才發生如此的疑問。

　　舉一個生活中的例子，例如溜冰吧，學習溜冰的過程，有人摔傷腿骨，有人跌掉門牙，最起碼也得人仰馬翻，來幾次「狗吃屎」的仆跌，在現實是不好受的。屢次的摔倒，不斷地勤練，到了有一天在冰上滑行自如，再來回想這段學習的過程，那時與現實有了些距離，用超脫現實利害的眼光來回顧，順利與平穩，反而淡而無味，受傷與流血，反而最有談興。因為現實中的痛感，這時已轉變為審美中的快感，現實中愈痛苦，審美中便愈快慰，痛苦經驗一旦成為遙遠的客觀地觀照的對象時，「不幸事件」湧生出來的可能全是美感了。

　　大文豪蕭伯納是否善於溜冰？我不知道。他是以更客觀的審美態度，將生活中的痛感導引向藝術中的痛感，領悟出人生的大道理，他說：「不出點洋相，就學不會溜冰，人生的冰可滑著呢！」把人的一生看成一大片冰原，人人在上面無助地滑溜，一切技巧全憑自己去摸索體會，一切傷痛全憑自己去領略承當，若沒有幾回四腳朝天的撞仆經驗，還叫什麼人生呢？在他審美的觀照下，摔跤也正是人生美景了。

　　再舉一個藝術世界中的例子，例如《水滸傳》吧，有人將文學看作達到政教目的之工具，所以批評寫潘金蓮是誨淫，寫宋江是誨盜，更有認為少年郎不適宜看《水滸》的。有人將文學看作行善積德的工具，所以認為施耐庵家裏三代遺傳啞巴，是造物者對他的懲罰。這些人都抱著現實功利的想法。

　　宋江等三十六個淮南強盜，在河朔一帶橫行，殺人放火，在現實世界是一種醜、一種痛，但到了龔聖予替他們作贊，周密將它寫入《癸辛雜志》，就站在面對歷史故事的懷古心情去看他們，將宋江等人擺在一段現實距離之外，醜中有了美感，痛中有了快感。至元人將宋江事蹟演為《水滸傳》，已完全跳出社會現實利害的批判，不從政治教育的立場出發，只著重在文藝性格的刻畫，在審美世界中，強盜竟產生了英雄式的崇高感。

　　審美與現實，各有不同的天地。明朝末年，宦官閹黨，把東林講學的君子如鄒元標、顧憲成、葉向高等，一個個套上《水滸傳》的外號，叫什麼智多星、花和尚、豹子頭，稱為「點將錄」，指為造反的山東妖賊，想一一殺掉。文化大革命時，毛澤東也利用宋江曾被張叔夜擊敗投降的史實，來打倒林彪，將審美的快感又回到現實鬥爭的痛醜裏去，將現實與審美搞混，這種現實的罪過不是審美的文藝本身該負責的。

詩與自然

　　詩要模仿自然，移情於自然，是西方人說的；詩要情景交融，物與我合一，是東方人說的，兩者各有見地。若依我看，詩不妨大膽地違反自然，改進自然。

　　像「夕陽漸放人影長」，把夕陽的角度漸低而人影漸長，模仿自然極為精準。像「松入悲風強作濤」，把作者主觀的浪濤聽覺與悲辛感應，移情於松風中，也真切生動，這些觀察自然界的詩，都寫得不錯。但是要把詩寫得有出人意外的震撼力量，從而產生特殊的趣味，那就不妨違反自然常理，自成一景。譬如吳亮《忍經》中引的〈莫應對〉詩：

　　　　一枝蓮在火中生！

　　火中生植物，不是自然界的現象，一枝蓮花在火中綻放，當然違反自然常理。但當別人升起了「無明」之火來罵我，我若還他兩句，便將爭吵熱戰起來；如果我採用「聽而不聞」的策略，冷冷地不去應對他，這默忍的一刻，一枝清淨的蓮花就在敵人的心火前誕生了！這種違反常理的比喻，反而強化了意象，雖與自然之理不相符，卻湧生出許多詩趣。

　　又如黃景洛的〈月夜渡江〉詩：

　　　　波碎一江月，風移兩岸山。

　　波怎能打碎月？風怎能移走山？都違反自然。月亮不能敲碎，但說水波撕碎江中的月影，就不反常而合理了。岸山不能移走，但說風移走了船，船上的人覺得是風移走了兩岸的山，也就不反常而合理了。這樣初看時一驚，出人意外，再看時一喜，入人意中，詩的趣味就是如此誕生的。

　　又如「無數斷霞江壓岸」，紅霞怎麼會壓岸？但好就好在這個誇張得不合理的壓字。「淚過秦山色變紅」，淚水哪有紅色的呢？因為越離越遠，淚盡繼之以血吧？好就好在這個誇張得不合理的紅字。詩人所寫不只是直接模仿自然事物，而是在自然景物中，摻入了詩人自創的特殊幻覺，方成為感人的藝術。

　　再看《五石瓠》中載明末烈士麻三衡的〈絕命詞〉：

　　　　怒存千丈髮，笑擲百年頭！

　　沒人能把自己的頭摘下來，向敵人拋擲過去的，也沒人能存蓄著一千丈的頭髮。如此的誇張形容，是故意違反常理，使藝術的真實與自然的真實不相符，反而造成震撼的奇趣。當年李白的「白髮三千丈」大家能接受，是因著內心的愁情才有如此長的。所以烈士不肯投降清朝而薙掉一千丈的頭髮，這頭髮也是因為忠於大明朝廷而有如此長的，雖違反自然之真，卻合乎藝術之真，讀者可以欣然接受的。

　　再如葉鐄《散花庵叢話》中引的〈扶鸞詩〉：

　　　　劉郎一去三千歲，落盡桃花只閉門！

　　誰的情郎是距今三千歲的商周時代人物呢？但自情郎一去以後，人面桃花已經落盡，門也常深閉而破敗了。就算前度劉郎三千年後回來，桃花觀裏種桃的人，早化作煙灰啦！這不合人世的三千歲誇張，量出了等待的悠久與難挨，反而饜足讀者的心目，何必因為違反人世常理，就假託為扶鸞所寫的鬼詩呢？

　　蘇東坡說過：「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違反自然之真，是反常；但合乎藝術之真，就是合道，詩的奇趣就是如此湧生出來的。當然，不懂得反常，只是普通的描繪，不易生趣。但專講反常而不能合道，也就變成胡言亂語，能有什麼奇趣？詩人與瘋子的差別，就在這一線之隔了。

走入詩境

　　詩，只靠紙面上吟詠，體會的意境不易深入，有時候要身臨其境，聳動耳目，受到臨場感的震撼，才明白原來是另一番景象。

　　在加拿大一個長滿巨松的山坡上夜宿，那木造的房屋，到了秋季，熱漲冷縮，不時發生嘎嘎軋軋的輕裂聲，從臺灣初來這兒的人，總會在床上豎起耳朵警醒地聽是什麼聲音？驀然間又乒乒乓乓，大力投物擲下的聲響，那又是什麼呢？一陣秋風掃過，松濤嘩嘩響起，天明一看，原來是松子墜落的聲音。啊，「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以前在宴席上吃松子，和葵花籽差不多大小，所以主觀的印象還以為「松子落」是灑灑雨聲樣的呢？不對，松子是連松果一齊大顆墜下，有的比拳頭還大，難怪幽人睡不著。

　　從加拿大隔著靜海遠眺美國的奧林匹克山，山色灰濛濛的，但山頂上白白的雪光，常年照亮著遠方的眼睛。有時海上昇起些霧氣，山像隱進了霧中的豹，在海的那端消失，但是在凍雲暮霞之上，曜曜的雪光仍是遮不住的，依然高高地橫在天際，啊，「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這個「浮」字，當山嶺隱身消失以後，就特別貼切，特別的美。

　　加拿大緯度高，深秋的時分，下午四時半就天黑，早晨到八點才天亮，古代人沒有夜間新聞、電視節目作伴，只有早早歇息，前半夜好不容易睡飽了，後半夜如何也難挨到天亮，在月影濤聲裏整夜輾轉反側，才體會杜甫那句「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的詩，雖不如長達十五小時的加拿大秋夜，也一樣漫長得像在故意與旅客刁難，考驗著愁人千迴百轉的憂心，「不肯」二字把這老人忽起忽臥、竟夕倉皇、一面難熬、一面埋怨的情狀，寫得很妙。

　　記得往年在美國作客，去一座峽谷公園玩，時在春雨天氣，溪谷的浪濤聲震耳欲聾，峽谷雖深，怪石嶙峋，而推擠轟擊的怒濤，竟滿溢出溪谷來，濺飛的水珠，跳彈到十丈高處，水勢真嚇人。朋友說這是晚春特有的奇觀，因為一季厚積的冬雪，到此刻一齊融化匯聚，千巖萬壑，排山倒海，讓我見識了「春潮帶雨晚來急」的驚心懾目景象。

　　又最難忘的是有一晚，從華盛頓連夜趕回綺色佳城，驅車在堆滿厚雪的峽谷小徑上奔跑，車有點像船在晃，車燈照明處，滿眼是粉妝玉琢的天地，素淨得沒有第二種色彩。但谷地到了後半夜，溫度下降，霧氣濃凝成一團團，車燈照過去，在路中央排成樹一般高的人形，十步一個，二十步又一個，綿延千百公尺，像曳紗起舞的列仙女，又像緩緩綻放開來的巨大花團，不是半夜是絕不能見到的奇景，待天明早就散去，這一下讓我真正闖進了「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的絕美詞境。

　　當然，欣賞古典詩境，哪裏需要遠到美加一帶才能體會呢？只是由於故國邈邈，詩境不易無心而遇，而臺灣的節候時空又有許多不同於北方的緣故，雖然如此，在臺灣自有南方特殊的風物，展現全新的詩境。若到安平或澎湖走走，發現這一帶風是鹹的，且常有颱風，樹木中只有榕樹臥地生根，連理虯盤，最足以抗拒風災，所以各地都是榕樹垂著濃蔭。而民宅常以牡蠣石殼砌牆，散發記憶中特殊的魚腥，漁家餉客，常以檳榔，這些風物大異於中原，於是讀古人詩：「榕葉蔭門蠔作壁，家家餉客是檳榔。」這「蠔」如何可以做牆壁？反成了極鮮明的意象。望著這蠔牆，口嚼著檳榔，坐在榕蔭下，風吹著魚腥，這也是南方海濱奇特的經驗，一樣引人走入詩境。

詩人多奇想

　　世事是平凡的，只有詩人能讓它不凡；世情是單調的，也只有詩人能讓它多彩。在當前沉悶的世局裏，只有詩人可以刷新一下你我的視野，讓心靈到詩的別墅去渡一個長假。

　　你到海畔去聽濤聲，或是到松林去聽風濤，蒼蒼莽莽，澎澎湃湃，凡人也都能欣賞到的，詩人卻運用他特殊敏感的聽覺，帶你去小樓茶爐旁坐定，「偶從煮茗得濤聲」，從茶香霧色中，看壺水初沸，靜賞那鼇湧鵬飛的洪濤世界，不亞於海濤松濤之美呢！

　　你聽濤聲水聲，畢竟只是浪潮拍岸而已，但詩人聽來，既是召喚，又是回憶，既是戀執不捨，又是熱情高漲……「春浪太多情，聲聲打船尾」，這一長串萬里追趕、日夜不歇、打著船尾、喊著名字的春浪，竟是如此多情的追求者呢！

　　詩人的墨汁多半為愛情而花去，男人愛看女人，女人愛被男人所看，也是千古不變的常情。然而女人若是在身後要屢屢回頭去看；女人若走在身前，只能望其背影；若走在左右，也不免左右顧盼，忘了前頭的路況，所以男女情人同行，實在想不出情人側身的最佳位置，這時詩人忽發奇想道：「儂自倒行郎自看，省郎一步一回頭！」情人站在前面卻倒過來走，面面相對，讓男人看個夠、看個飽，省得男人一步一回頭，如此癡想真妙。

　　假如你聽膩了許多牢騷，什麼「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什麼「羞煞文章不療饑」之類的讀書無用論，即使有點同情，也引不起絲毫敬意。忽然聽到有詩人唱著：「天與饑寒亦愛才」，這種比世俗感慨深一層的想法，出人意外，原來完滿的愛情與飽足的生活，常使才子貧血，所以天與饑寒，有時是上天愛才的緣故！

　　至於仙人的況味，詩人是最喜歡去探索的，許多詩句都在描摹仙家的境地，什麼「多種春桃即是仙」，多種千樹紅粉的桃花，春來遍是桃花水，不是仙源又是何鄉呢？這是從景物去求仙。什麼「英雄回首是神仙」，不戀權位，壯年引退，只去陶醉湖上的明月，草堂的花香，這是從急流勇退拋開事業去求仙。但如果你既沒種桃花的土地，又沒英雄的事蹟，只是陋巷的窮小子，也能嘗嘗成仙的滋味嗎？詩人忽作奇想道：「索通人去境如仙」，只要追稅討債的人一走掉，滋味也像登仙一樣囉！

　　詩人玩玩文字，不費分文，趣味就一籮筐。傳說千載以來，岳飛的墓園，只准種松樹，不准種檜木，因為元代就有人警告道：「墳畔休栽檜，行人欲斧之！」恨秦檜竟連檜木也要舉斧頭劈掉，這是字義的雙關引起的奇聞。

　　還有一次某位鹽商忽然有了詩興，寫了一句：「柳絮飛來一片紅」，簡直不通，柳絮只可以說白說黃，怎能說成一片紅呢？有位詩人趕快替他在句前加裝一句：「夕陽返照桃花岸」，使原本「反常」的詩句「合道」了，且成為天然壯麗的畫景啦！

　　而元人苦悶，沒事可為，見到河水大漲，居然專玩水部的字，寫成一首奇詩：

　　　　漭泱清河漲，湍流滋浸淫。
　　　　滄溟渾灌注，濁浪浩浮沉。
　　　　洲渚津涯闊，泥沙沮洳深。
　　　　沿淮澤鴻滿，漂蕩渡江潯。

　　單從字面望去，就感覺水勢連天，大到不得了，管不了汪洋浩瀚，深淺沉浮，一概都滾滾沖泡，這是字形的雙關，引來了其象的奇觀。

　　詩在這謀利攘權的時代中，究竟還有用嗎？我覺得單憑詩人的奇想，開拓世人生活的想像空間，一語奇警，視野全新，已經是偉大的貢獻了，詩人洪亮吉曾誇口說：「吾曹生世非無益，一奇尚救世俗凡」，以奇想來救凡俗，乃是詩人的職志吧！

美化心靈

　　要美化心靈，讀詩是最佳的途徑之一。

　　讀詩的時候，常借給我們一雙飛翔的翅膀，讓我們超凡脫俗，居高臨下，鳥瞰人世。像讀「家無半畝憂天下，胸有千秋愧此生」，眼界奇大，一看就是上千年，心胸恢宏，一心只在憂天下。即使自己連半畝田地都沒有，一生連一官半職都無成，然而那高尚的情操，超越現實，俯視一切，仍給人莫大的鼓舞。

　　讀詩的時候，常讓我們與大詩人偉大的靈魂相接觸，感受那種巨人的氣魄。像讀到蘇東坡的〈次韻江晦叔〉詩：「浮雲時事改，孤月此心明。」久貶嶺外，一朝歸來，時勢及人事都改變得像浮雲般快速，獨有我不變的心靈，像孤月般光明，風雨既過，浪濤莫驚，依然是巨眼卓識，燭照當空，這種襟抱，給人很大的震撼。雨果說：「詩是從英雄主義中誕生的。」那麼，讀詩者感染些英雄主義，也自然能自尊自重。

　　讀詩的時候，讓我們從平凡生活中，也產生追逐理想美的強烈意願，激起莫之能禦的神奇力量。像讀「七步以來誰抗手？六經而外此傳書」，說自寫〈七步詩〉的曹植以來，誰能抗手相爭？所寫的作品，是六經以外，永垂不朽的傳世之作。這詩在讚揚別人，也是在期勉自己，讓我們感受到詩人們在求「立命永生」時的堅毅態度，成為光輝的榜樣，法人賽克認為「詩歌是獻身者的語言」，詩人獻身的激情像一團火，引發讀者內心的燃燒奮起。

　　讀詩的時候，讓人學會真誠以待。詩，大抵是詩人最真誠的心聲。如果寫一首詩，目的只在諷刺謾罵別人，含沙射影，十分卑鄙的「下三濫」詩人，為文壇所不齒的。好詩都該以肺腑之言寫成，才動人以情。像放榜落第時寫「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愁看童僕淒涼色，怕讀親朋慰藉書」，俗人只對眼前的成敗下截然的判斷，親朋的愛心慰藉教人更無顏回報，是落第者最怕面對的。詩中不偽飾、不怨憤、不詭辯，完全真誠面對生活，詩才有血有肉。

　　讀詩的時候，激起感情的力量，將理性意識轉化為感性，讓我們重新認識世界。像梅花謝了，要結梅豆，這是理性的認知，但詩人在「落梅」時聯想為「美人已嫁莫相思」的感性世界。像眾花飄零，春去夏來，這是理性的認知，但詩人卻聯想為「逐客春深盡族行」，紛繁的落英，竟像一個大家族，結隊受到放逐的狼狽場面。花開花謝，不只是物質大地的季節推移，乃是一個充滿多情淚光的感性世界，足以昇華我們的慾望，激發我們的同情心。

　　讀詩的時候，人與自然俱化，人化物，物化人，人與自然成為「同聲相應」的和聲關係，在靜觀默察下，萬物都絢麗非常。像「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有蝶的日子，風也馨香得好有興致；無人的時分，月也孤獨得毫無意趣。又像「水淺擱舟沙怒語，山彎轉舵月回眸」，擱淺的船旁，沙潮在發怒般地對話，舵隨著山轉，月亮也跟著走過回眸一笑！想像的世界裏，何等有情！有了情，才有美，才談得上懂得生活。

　　讀詩的時候，猛然領悟到：人與人原來是息息相通、痛癢一體的。看到燕子來築巢，詩人說「生成薄命是依人」，不僅在說燕子，也同時說出了人的命運。不僅道出了你我的悲哀，也同時道出了天下多少人的悲哀。上苑喬林，沒機緣達到，只能在低俗人家的屋簷下求個棲息，這是市井小民人人心頭的隱痛，一句「生成薄命是依人」的詩，足以引發普遍的共鳴，在共同的命運下，灑下互道珍重之淚，人與人，誰不應該相互慰藉、相互關切呢？還忍心相互踐踏、相互報復嗎？

詩是情話──聖潔的御花園

　　少年時期看詩，詩是情話，甜美的情話。即使失意時看到的花朵，乃是濺淚的眼神，依然是甜美的情話。多疑時看到自己的熱情，正是滑稽的疾病，也仍然是甜美的情話。

　　「最愛的，你不要這樣盤問：為什麼我又寫信給你？本來我是沒有話說，祇求有東西到達你的手裏。……」哇，好美的詩，正合稚嫩的心靈，抄下來，抄下來，卻忘了抄作者，這好像是歌德的詩吧？

　　「為了愛情才有這長夜。但白晝歸來卻不肯少假，我們將不再徜徉，在這明媚的月光下？……」長夜未央，愛也方興未艾，月光如此，詩句的一音一節又如此迷人，能不抄下？這該是拜倫的詩吧？

　　少年時代，一腦子歌德、拜倫、雪萊、拉馬丁……一句句動情的節拍，曼妙而難忘。詩的世界在少年的想像中，是一塊樸茂隱密的處女地，等待著愛去開發。那世界好像是從星星那方來的，如是純潔而沒有絲毫世俗味。又好像從樹梢風的私語那方來的，如是自言自語、又驚又喜。又好像從海邊貝殼那兒來的，教人徹夜諦聽著遠方的海潮音。

　　記得那時候筆下所寫的也全是不帶人間煙火氣的句子：

　　　　我在夢的邊緣栽滿星星與花朵，
　　　　總祈使你從那邊來。
　　　　……
　　　　我在寂寥而幽暗的期待之中像貝殼，
　　　　自娛著霓紅的彩暈。
　　　　……

　　其實那時候只是對愛情充滿著憧憬而已，社會如此保守，感情如此純正，思想如此高貴，男女之間連話也沒說幾句，敏感的年少心靈，就把單純的友誼，反覆加上精細的權衡分析，自我沸騰起來。心中真有多少憂慮棲息著呢？真有多少隱祕的苦痛呢？要有，也只是些青春輕柔的喟嘆罷了。然而由於心底有極為豐富的美的泉源在迸湧，一遇到情詩，極其感染作用，讀到狄瑾蓀的「我隱身在我的花朵之中，它在你瓶中枯萎！」真是愛不釋手，吟詠百遍也不膩。讀到布狄倫的「智有千眼，情僅一目，但生命之光，與愛情同結束。」也禁不住同聲浩歎，無病呻吟起來。當然，在中國傳統詩裏，也特別鍾情那些「身無彩鳳雙飛翼」、「人面不知何處去」之類描寫情感的句子，少年的時代，詩對我有神奇的吸引力，使我有終身許願給它的衝動。

　　少年時代看詩，像是聖潔的御花園，萬紫千紅，不染一塵。私心對愛嚮往而渴慕，又似懂非懂，所以讀詩最服膺那種雅潔無匹的情懷。一遇感情上無法明說的時刻，無從表達稚嫩的真誠給對方，最好的宣洩方法，就趁將感情揉捏凝結成一首首的詩。

　　有人統計過：「世上十分之九的詩作都是出自不足三十歲人之手，而其中相當一部分又是二十五歲以下的人寫成的。」這是西方人的統計，可見年輕時代愛新詩，是中外共有的現象。又有位哲人勞埃德說過：「詩歌和愛情是緊密相連的，像手和手套一樣。」年少的時光，誰不相信這句話？墨水裏調入了假想的愛情的色度，才有寫詩的衝動，期待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為它快寫十萬行熱血淋漓的新詩，大概是許多少年最酷烈的心願吧？

詩是學問──深邃的藏書庫

　　中年時期看詩，詩是書庫，知識的寶庫，詩裏可以拈出處世哲學，也可以拈出民族學、語言學、史地學，當然更有美學、聲韻學……大部頭詩的總集本身，活像一座圖書館，可供各種學術角度去研究。詩本身是藝術品，眾多的詩就成為藝術史的最佳資料，到了中年，才覺得詩不僅可供你創作，成為詩人，更可以供你研究，成為詩評家。

　　要做一位詩人，只要熱情於創作，一頭栽進詩裏，終日覃思冥想，甚至閑逛冶遊，或歌或哭，全憑直觀，一心忠於生活，抓出敏感的巧思，就能創作，這工作頗適合年輕的心靈。

　　要做一位詩評家，則必須頭腦清晰，目光犀利，冷靜客觀，統觀全局，不但要忠於作品，更要有洞燭作品幽冥的理解力。詩的批評鑑賞被推許為詩的二度創造，這二度創造的天地有著多方面詮釋的可能性，內涵極為廣大，全看詩評家本身的素養智慧如何，依憑積學的能耐甚大，所以這工作頗適合中年後的學者。

　　隨著年齒的長大，工作的專業，閱歷的廣深，詩成了每天親近的伙伴。讀自己的詩，也讀別人的詩，改自己的詩，也改別人的詩，分析自己的詩，也分析古人的詩，眼界漸大，思索也漸深。

　　讀罷唐詩，也讀宋詩，發現一代有一代的詩。唐詩雖沖融渾灝，壯麗可喜；但宋詩亦議論縱橫，深刻而老成。即使元代詩輕利嫻婉，還是十分醇美的；明代詩靈性復甦，常能自吐英華；清代詩更是典雅閎深，學力深厚。再上溯漢魏詩的樸茂秀朗，氣韻高邁，六朝詩的流麗穠艷，雕飾工整，每一代的詩都有詩評家剖析不盡的妙處，也有詩人借鏡不盡的典範。年少時愛雕飾，年長後愛疏淡，閱歷少時喜寫情性，閱歷多時喜析事理。志氣新銳的多欣賞其才思，學問老成的多欣賞其格律，就像朝陽暮霞，春蘭寒梅，各有不同的美境，不同的樂趣。

　　如果說做詩人是翻觔斗的孫悟空，那麼做詩評家就得是如來佛掌，別有樂趣。因為詩人可以想到什麼寫什麼，有的從天外飛來的妙句，有的暗用前人的典故，出人意外，任情採擷。但詩評家就必須在知識方面超出詩人甚多，才能把詩意一一掌握，對於胸羅萬卷的大詩人，詩評家的難度當然就更高。

　　做詩評家不但需要自己的文學理論體系，更需要具備史地、語言、版本、社會思潮等各方面的學問，一般來說，詩人自身大抵缺乏這些能力。詩人往往並不擅長於說明其想像經驗。所以西人麥考萊曾說：「優秀詩人也即是不合格的批評家，這一點，事實上可以說是個普遍規律。」當然，反過來也一樣，詩評家也常常成為不合格的詩人，兩者需要具備的條件是不一樣的，能兼備兩種長處的更是鳳毛麟角。

　　所以做詩評家即使不比做詩人難，但也決不比詩人矮一截。我記得夏洪基在《讀書筏》中就認為「注詩比寫詩更難」，詩人隨手寫到哪裏，詩評家就要知曉到哪裏，悟性要強，學力要深，若非博學精思，如何能「以我仰合古人」呢？並且必須做到「己見不立」的客觀，「人相不留」的公正，「虛其心」的不武斷，「沉其思」的深入冷靜，做一個像樣的詩評家，自有其難能可貴的地方。

詩是智慧──瀟灑的桃花源

　　老年時期看詩，詩是智慧，人生的智慧。人在讀詩，詩其實也在讀人，露才揚己、尖酸刻薄的詩人，不是夭折就是多病，要不，就是沒人理睬他。而只有正直善良，心地坦蕩，和平樂觀的詩人，身心日益健全，素養日見精深，作品也日見優異，堪成大器。可見詩反映的還不只是才情，而往往是人生智慧。西人華茲華斯說：「智慧和不朽的詩篇是一對夫妻。」人到老年，才益加相信此話是真理。

　　年歲長大，才情就內斂；學問漸深，意氣也平了。不再鬥才華，不想賽學問，閱歷既多，只嚮往人生智慧的境界。萬萬千千的詩篇裏都是生命感歎的濃縮，都是生活歷練的血淚，從中汲取慧泉活水，印證人間萬事，正是晚年最愜意的享受，你瞧，偶然拈出兩句，都可以邊吟哦邊走向心靈的桃花源。且看：

　　　　人生無情何異死，文能壽世即長生。（清高梅知詩）

　　生命的壽夭，原來不在歲月長短，而在乎內涵如何，精神如何。人生如果缺少了情，是個無情的人，只想利用別人，踐踏別人，內心就成了一片荒漠，即使活上千年，也只是一種懲罰，比早點死更難過。有了情，才是真正的活著，活得生龍活虎，有情世界才可能有彩色人生。

　　人人追求長生，其實詩文能傳世的人最長壽，詩文裏活現作者的精神面貌，詩文千年，精神也千年。沈君烈有詩道：「濁世何爭頃刻光，人間真壽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壤，翻笑彭翁是夭亡！」詩文垂於天地間萬古長青，自然反笑彭祖的八百歲太短命啦，人能有詩文壽世，就何須爭濁世頃刻的長短了。

　　　　歧路疊經心倍小，流言難禁耳須聾。（清楊廷理詩）

　　詩是人生淚雨後昇起的彩虹吧？為什麼歷盡艱難貧苦以後吐出來的句子，總是深深打動人心呢？這詩說所經的江湖愈走愈大，所懷的心膽卻愈走愈小，中間多少歧路、多少陷阱、多少誘惑、多少彷徨，幸好一一安度，不曾隕跌，心卻愈來愈擔驚受怕，不再如年少時的輕狂粗放了。

　　再回想往日努力經營的一切，都成泡沫陳跡，誰在懷念那些美德良意呢？即使是英雄人物，對國家民族貢獻極大，一臨價值體系的轉變，一臨現實權勢的爭替，無不流言四起，黑白顛倒，既無法挺身而起一一駁正，只有裝作沒有聽到，讓耳朵聾了吧！

　　　　會心花鳥皆朋友，到眼煙光足詠歌。（清戴嵃山詩）

　　唯有在黃金不佔支配地位的地方，才是人生真正的樂地。花鳥、煙光，正是那個好地方。看來人人可以不費分文獲取，但卻很少人以此為樂。因為在人海的滄桑裏，充滿著嫉妒、排擠、自以為是，極易磨耗靈性，極易昏瞶耳目，一心想爭勝贏利，哪裏還看得見煙光花鳥？

　　人生的快樂沒有祕訣，全靠自己常保內心的怡悅，只有心中常樂的人，才能常享生活的豐筵，隨時所遇的花鳥都成了親密的朋友，當下所見的煙光全化作歡暢的歌詠，少去忿恨別人，多來珍惜自己，好好的培養靈性感受，在恬靜之中，感受深了，慧性開了，才能寫出傳神的筆調。

　　詩的樂園雖經過了三次變遷，但對詩的癡愛，仍一如往昔。朋友，詩的樂園不是誰私人擁有，而是天地無限的，容得下千秋萬代億萬的人群，這樂園中，絕不是我多一分，你就會少一分，反而是我多一分創造奉獻，別人就增多一分滋潤享受，不像別的世界，誰多一分佔有壟斷，別人就多一分被排擠剝削，所以這兒是我吟哦你的詩，你解析我的詩，想天長地久、悠然行樂的，請來這桃花源同樂吧！

談心靈的提昇

　　心靈的提昇、心靈的改革，最近成為一種緊急的呼聲，在宗教、政治、學術、社會盲亂成一團棼絲之時，大家發現一切病根在於人心的墮落腐爛，於是心病想求心藥，以圖起死回生。

　　心病要怎樣治？其實宋明以來的儒者，都以畢生的實踐，探索過一些藥方，歸納起來，不外乎「敬、靜、不爭、清、淡、退、忍」八個字，下面用最簡短的例句，說明他們的思想，不知對現今社會還有多少用處？

　　此心常見在（王陽明）──心在就是敬，無一刻不在就是至誠無息。而要心常在，就不能讓物慾所錮蔽，雜入物慾，此心就時在時不在了。

　　事神不如事心（林芳）──心在神就在，舍心而求神，敬心之外哪裏還有神靈？

　　以己為嚴師（張橫渠）──聖人並不在遙遠的國度或古老的年代，不出門就有好老師，最好的老師就是自己的良心。

　　以上談「敬」，「敬」是使一切德行會聚持久的第一步。

　　心動神疲（千字文）心定氣平（薛敬軒）──說話隨便是心的浮蕩，做事嗜速是心的浮躁，心劇動者六神無主，心寧靜者安和舒泰。

　　照管此心，無事若有事，有事若無事（蘇濬）──無事時兢兢然不教心落空，有事時坦坦然不教心散亂。

　　所守者靜，雖不常有福，但常無禍（孫汧如）──妄行的人，剛受福，不久就受禍；剛立功，不久就獲罪。

　　以上談「靜」，「靜」是凝聚自身生命力量的好方法。

　　一爭兩醜，一讓兩有（呂得勝）──有利益可攫取，就常忘禮義；有職位可進身，就常忘廉恥，凡見事功可爭，常入權謀鬥爭的醜境。

　　多權者害誠、好功者害義、取名者賊心（二程粹言）──只爭取自身有利，往往損害別人，也容易墮落自己的心性。

　　良心喪而民趨迷，民趨迷而公論淆（崔銑）──如果「愛拚才會贏」成為人人的信仰而不講是非，結果必然是「人慾流而何所極」，全是爭權奪利的場面。

　　以上談「不爭」，「不爭」教我們多克己，少爭勝，晁說之認為：「一心爭勝，連枯木朽株都將成為眼前仇敵。」

　　多營累心，多藏累身（徐禎稷）──貪多務得的人，機心複雜，財多身弱，最後壓垮自己，也敗壞社會。

　　心多散亂，清淨難期（陳蓋）──富有富的散亂，窮有窮的散亂，清才是每個人守持牢固的方法。

　　正心、存心、洗心，去人欲盡之矣（魏象樞）──清除人欲，是提昇心靈的不二法門。迷於人欲的，像醉酒的人，人不堪其醜，而醉者自己卻不曉得。

　　以上談「清」，「清」的要務在去累，陸九淵所說「內外無所累，自然自在」，就是清的境界。

　　學吃虧、淡嗜欲、習勞苦，求福弭災之道（魏禧）──妒心、名心、爭心、不淡下來，總難以消災。

　　快心事來，處之以淡（陳藎）──看穿爵祿財貨只能榮身，不能榮心，不必為快心所惑。

　　以上談「淡」，嗜欲淡了，心才不為形所役，不做物欲情慾的奴隸，心才能成為自由的主人。

　　忍耐是處境第一法，安詳是應事第一法，退讓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待人第一法，若將富貴、貧賤、死生、變常置之度外，是養心第一法（呂坤）──忍耐、安詳、寬容、視富貴等如浮雲，都從懂得退讓培養出來。

　　君子難進易退，小人易進難退（黃瑜述古語）──君子守道寡欲，所以易退；小人逞才無恥，所以難退。

　　以上談「退」，「退」是退守著道，把禍福得喪看透，不是逃避。

　　唯忍足以治心（沈楙德）──治心要用忍字，治事要用恕字，克己要用平字，服眾要用公字，四者以忍為本。

　　大其心、平其氣，天下無難處之事（潘府）──能恕能容，功夫全在忍。

　　惟其難忍也，是所貴乎忍之也（沈楙德）──忍貧賤容易，忍富貴就難；忍威武容易，忍柔媚就難；忍怒罵容易，忍譏刺就難。愈難忍愈見修煉的境界。

　　以上談「忍」，「忍」不是冷血懦怯，而是熱血熬煉，忍可以戰勝命運，何況其他？忍保全祥和之氣，為社會造福。

米店與藥店

　　記得我在師大研究所上學時，熊公哲先生講授群經大義、諸子流變等，從如此龐雜的學術體系中，歸納出一句話，熊先生把這句話講了最多次，也讓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儒家是米店，諸子是藥店」。

　　米店不能治病，但天天吃米，不至於生病。藥店只能在生病時去買，不能天天吃藥，多吃反而生病。這個比喻頗合現代醫學觀點。米可以維生，藥絕不是長期維生用的，醫學院的戴東原院長曾說過：「所有的藥都是毒藥！」

　　儒家像吃飯，中庸平淡，融入日常生活而不厭，可以持久；諸子像吃藥，糾偏矯枉，只有生病時偶一使用，只靈光於一時。所以「儒家是米店，諸子是藥店」，將周秦諸家的特色與長短處，一語道破，可說言簡意賅，比喻得很精妙。但羅宗濤學長對我說起，他發現這兩句話是見於清人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由於出自筆記小說類的雜書，所以他沒好意思向熊先生說明出處。

　　大凡一句精妙的智慧語，往往經過長時間的孕育，歷經多位才人的錘鍊敲定，像紀昀這句名言，也不全是他所發明，追索原始，實在是受了明人陳仁錫的啟發，陳在《無夢園遺集》裏有篇〈諸子奇賞序〉，早有「諸子是醫藥」的說法。

　　他認為「六經治未病，諸子治已病」，儒家六經是人在未病時維生保健常用的，諸子百家是世道有病時偶爾用。

　　他又認為「六經治百家之病，諸子治一時之病」，諸子可以治療一時世風偏狂之病，而儒家六經才總治百家偏袒之病。

　　他更認為六經並不預設什麼藥方，病夫可以自取常用；而諸子則「藥方太具，藥力太猛」。儒家與諸子，在偏全純駁上相差太大了，諸子多是救一時用的，「藥含三分毒」，無病呻吟時若用諸子，就像沒有醫方亂抓藥，那就太危險了。

　　詳細來分，老子是「補藥」，注重元氣的培養，是醫「怯」的名大夫；莊子是「瀉藥」，注重汰除穢氣，恢復清涼，是醫「內熱」的名大夫；管子是「法藥」，注重政事的績效，實事求是，是醫「俗」的名大夫；屈子是「雅藥」，以離騷來填補詩亡樂佚的空缺，是醫「憨」的名大夫；墨子沒有藥，也沒有醫術，只有探病的好心，是熱心的下等醫生；呂不韋的雜家，心術不正，想要竊國，是懷藏麻醉毒藥的醫生，下場悲慘；韓非的名法講得真好，但他不用心推行名法，而以「說難」去干求富貴，是貪心的醫生，下場也慘。只有儒家，主張修辭立誠，雄渾博大，如果比作治病，是百科齊備的綜合醫院，更是生病前民生康樂的維護所。

　　這樣細分是否允當，尚待商榷，但「諸子是藥店」的想法，應該導源于此。可是紀昀在編《四庫全書》時，對陳仁錫的著作卻嗤之以鼻。陳仁錫，字明卿，號澹退居士，與陳繼儒、袁宏道、袁中道、文翔鳳、黃汝亨、屠隆、馮夢禎都是寫小品文的才子，也都是生活美學家，但全部被紀昀以「文格卑冗」、「矜其小慧」所抹煞，《四庫》不收他的著作，並評為格調不高，卻又私下盜取他的見解學術界的偏見與自私，真令人十分慨歎！

成仙不難

　　成仙很難嗎？當然是囉。你看神仙的故事：像李衛公，手中只有一滴水，翻雲覆雨之間，平地上就降了水深及尺的豪雨。又像左元放，手頭只提一斗酒、一束肉，卻能使一萬人個個酒脯饜足。再看誰都聽說過的「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故事，想成仙人，談何容易？好像仙家的本事，就在「以少變多」，滿足人人的願望。至於快樂無窮，長生久視，則是人人所企望不及的。

　　但我卻說「成仙不難」，是因為透過古來許多詩人的慧眼，認為學仙只要靠平易的生活就可達到。試著品味他們的警句吧：

　　「學仙胡為難？第一在割愛！」愛是沉溺人的地方，愛名愛利愛色，學仙的難處，就在心中眷愛的事太多了，哪一樣割捨得下？「一身之外，止是浮雲」，說來容易，做到就是仙人。相傳呂純陽有火龍真人的天遁劍法，這劍法不是爭勝奪魁的兵器，而是「一斷貪嗔，二斷愛慾，三斷煩惱」的。凡人做不到「斷」，就學著「割」，學著「放下」。令人醉心的快樂，要能放下；私心隱密的痛苦，也要能放得下。「非全放下，終難湊泊」，這是學道成功的密訣。

　　「一身兼福慧，何必羨神仙！」有好母親，比考上三所名校更有福氣；有好妻子，比結交一百個好朋友更有福氣；有好兒子，比做了十任大官更有福氣。如果你有這些福氣，且智慮敏慧，可以讀書賞藝，該是神仙羨慕你，不是你去羨慕神仙。

　　「人生能淡即神仙」，甘心淡泊的人，品格自然高，淡以自持，常使此心清明不亂。淡的人，不因「新」而有所喜，不因「舊」而有所厭。心泰然而無所不足的人，才能淡。淡的人，不生羨想。內心清明而一無所羨，就是仙人。

　　「一日身閒一日仙」，功名富貴，道德責任，並不能束縛人，人自己去求束縛罷了。一生擔負太重，費神而勞心，有一天能歇息肩膀，享受蔭涼，才體會出「心閒一日，便是便宜一日」的神仙趣味。

　　「老有精神便似仙」，榮利是世人競逐的場所，聰明人處身不要佔肥缺，職位不要求榮貴，但使自己精神充沛，好學不倦，到了不知老之將至的忘我境地，自然成了「地行仙」。

　　「適意即千秋」，成了仙人，也不過是隨興所至，快樂無邊而已。仙人的蓬萊閣並不在崑崙高山上，也不在蒼茫雲濤間，「莫向高丘望遠海，人生樂處即蓬萊！」誰把握人生適意快樂的時分，誰就是神仙。

　　「情關打破判仙凡」，有神仙根器的人，與有豪傑血性的人，往往是多情善感之輩。任你豪傑神仙，哪個不從相思風情中走過來，撐過來？所以有「豪傑簿上寫相思，神仙眼裏滴紅血」的詩句，「情關」是難渡的，熬過了「兒女情深，鴛鴦綺語」的情關，然後出現魂安夢清的仙境。

　　「郎自牧牛儂自織，不歸天上亦神仙！」強渡情關成仙人，也很累很苦，何不在情關上就成情聖，豈不更妙？就在凡世，你牧牛，我織布，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只知道合力同心，親卿愛卿，「人當少年樂，花是及時好」，那麼何必等到成了天上的牛郎星織女星，有待鵲橋相會，才算是仙人呢？

　　讀了這些分別仙凡的詩句，彷彿都教我們「以多變少」、「化濃為淡」，與想像裏仙人能夠「以少變多」的世俗願望恰好相反呢！說成仙不難嗎？也很難呀！

忙與閒

　　上天的安排很奇妙，大到如鵬鳥，經營的空間極大，一飛三千里，夠它勞苦的。小到如螞蟻，狩獵的範圍很小，迴旋往來，也夠它忙碌的。在人世間，有的豪傑如鵬鳥，有的庸人如螞蟻，無論豪傑與庸人，無論是為天下萬世在盤算，或為一己私利在打拚，幾乎個個急忙得如火燒，想找個身心優閒的人，還真不容易。

　　所以俗語說「偷閒」，難得的「閒」是從匆忙的勞生中去「偷」取的，「偷得浮生半日閒」，必須是個機伶巧慧的人，靈性還不曾完全被物慾所埋葬，他能用巧取密伺的方策，向繁忙匆劇裏，扒手一樣的，偷來了半天的空閒，回到山水林木的清華天地，重溫一場煙波之樂、晚霞之樂。然而「天下能偷閒者少，世間自討苦人多」，懂得偷閒而笑呵呵的人不多，多的是勞碌憂愁自討苦吃的。

　　從前就有人問智舷上人：「人生世間，總是忙多閒少，怎麼辦？」上人回答得好：「忙閒並沒有定位，善處其間，忙時也就是閒境；不善處其間，閒時也會是忙境。」所謂善處的人，身忙而心不忙；不善處的人，身閒而心不閒。應付忙與閒，要善於調適心境。

　　又有人問雪庭上人：「煩忙的塵勞間，如何能有閒做工夫呢？」上人也回答得好：「懂得做工夫的人，就像秤，隨著前來秤的東西而輕重低昂一番，秤完了就完全放下，只要秤錘握在手裏，不必拒絕秤物，不必等到有空閒才做工夫的。」

　　二位上人應付忙閒的策略，都主張「心」不隨著「境」轉，心能放下，才能獲得「一任人忙我自閒」的樂趣，不然「一絲未斷，萬念紛集」，就整日在塵網中顛倒旋轉啦！要心放下，常常得想一想：何必為了別人眼中的榮枯貴賤，逼得自己心裏甜酸苦辣一團糟呢？

　　明人陸寶的《悟香集》中有一首〈忙〉詩寫得妙：「魚魚鹿鹿總飛蓬，世事如環始復終。一戰正酣戈返日，千言不了筆生風。瘏添手口渾非我，白盡頭顱尚在公。無數輪蹄爭要路，有人冷眼笑山中！」唉，世上人與人相推擠，事與事相勾聯，一端未了，一端又起，打拚爭辯，弄到手上嘴上生了瘏瘡，忘了究竟是為誰在忙？頭髮白光了，還戀棧著官職不肯下台，當無數的車輪馬蹄在搶肥缺搶好位子，只有一雙慧眼冷眼，在山中暗暗偷笑呢！由此可以明白：閒的人，可能是高瞻遠矚、大放眼量的人。閒中他自有寄託，自有看法，所以能偷閒而心情悠哉，不至於汲汲惶惶終日，是由於他有廣泛的興趣與芳烈的隱士個性。

　　清人查善和《東軒詩稿》有一首閒詩寫得好：「人貪財貨我貪閒，人愛簪纓我愛山。財貨止供妻子樂，簪纓空惹友朋攀。閒中日月真消受，山上煙霞少禍患。若比買臣身富貴，且容遲我十年間。」「閒」比財貨好，「山」比官職好，財貨讓妻子快樂，卻讓平靜的人忙了起來。官職讓朋友攀附，卻讓熱衷的人發狂起來。那裏比得上閒中的歲月是真享福，山上的煙霞才毫無禍患？朱買臣歷盡艱辛後的富貴，在宦場中逢迎打滾，厚顏無恥，就算在波瀾疊起中保住了祿位，人冉冉老矣，遠不如我十年的休閒生活呀。

　　閒中享的是什麼福呢？曾勸曹雪芹喝酒著書的滿清老人敦誠描寫道：

　　荒僻的田野，青松蕭蕭，白石峨峨，那是閒境。

　　澆澆花，整整草，餵餵魚鳥，那是閒情。

　　登上高峰看遠景，倚著欄檻看波瀾，那是閒興。

　　泡一椀茶，燃一爐香，佛像前插幾株花，那是閒心。

　　窗明儿淨，磨磨墨，臨臨名帖，那是閒事。

　　北窗下一張臥榻，夢裏也全是流水空山，那是閒夢。

　　有閒客來了，談談詩文，飲三杯酒，大聲說話，那是閒趣。

心定自然涼

　　許多人是酷暑時躲在冷氣房裏的，許多人是作遠方旅遊去避暑，或是海濱游泳來消暑，也可能有人在飲冰室裏迎溽暑，也有人去踏水車，做一首「捲地翻濤敵驕暑」的勞動詩來改變熱覺，有人問我是否另有一套滌暑的「妙方」可提供出來？

　　我不愛用冷氣，從小窮出身，沒有吹冷氣的習慣，看那些在冷氣房裏長年工作的人，總是帶點感冒的樣子，自己沒福消受，一吹冷氣，骨節會痛。也不愛吹電扇，有一年在補習班裏學日文，頭頂的電扇猛吹，最後吹壞了肚子。所以想想，我的「卻暑妙方」，根本連羽扇都不用，只用心定，土話一句：心定自然涼。

　　「心定自然涼」這句話有學理根據嗎？當我隨口作了老生常談以後，不免暗自反省，我記得呂純陽仙人說過：「熱油灌頂，緊緊想著臘月廿五，自不忙亂。」此話當真？如果有人去做實驗，弄部摩托車撞進炸油條鋪，當沸滾的大油鍋翻覆灌頂時，緊緊地想著「臘月廿五」，想著「雪山萬古長不消」，恐怕仍不免高度灼傷，生命垂危呢！但這並不是仙人說錯了，更不是心沒有用，其中的真理在於標舉心的重要。心不忙亂，自能做「轉物」主宰，而不做「物轉」的奴才，心一定，祁寒烈暑，都不能欺人了。

　　我又想起清代的義和團，就曾以呂仙人的話去做實驗。當砲火熊熊，臉都被灼熱時，就急急地唸他們師父教的咒語，什麼「冰凌山，冰凌洞，冰凌洞裏有冰人！」想用心裏寒冰的想像，去敵外界熱辣辣的硝煙，結果毫不起作用，而成了砲灰，不過，這種愚蠢的「禦暑」法，仍不能證明「心」沒有用，而是「心」用錯了地方。

　　我再可以說幾個故事，證明「心定自然涼」。你看：晉朝時候的王敦，因為他最怕周顗，每次見到周，心就發熱，甚至會生病發燒。有一次王敦在冬天見到周顗，居然急忙拿扇子出來扇個不停，門外正在大雪紛飛呢！這故事教人相信，冷熱真是大受心裏影響呀！

　　又想起唐代的李密，最會訓練軍隊，軍隊的紀律森嚴到鐵一般的震肅。每次他號令士兵，軍令寒氣森森，士兵們即使在大暑天，人人都像「背負著霜雪」，這種「盛暑負雪」的形容，更教人相信冷熱由心而生，驕陽毒暑，心可以改變它。

　　再以我自己的經驗為例，炎暑天氣總會早起的，清晨天矇矇亮就起床，穿上夾衣，開始讀書寫作，一心寧靜，到了中午，依然夾衣長襪，並無熱感，直待推門外出，見到路人短袖的赤膊的，揮汗不停，才知道外界早已經是火雲蒸暑，熱氣逼人啦！這才驚覺自己這一身厚暖衣裳是多麼不合時宜！也才想起宋代不少理學家，在焦暑盛夏，依然厚衣大帽，正襟端坐在堂廡下，可能不是他們裝作道學，故抬身價，實在是他們一心定靜，忘了外界，根本就「不受暑」嘛，杜祁公回答歐陽修說「惟靜坐可以避暑」也不是什麼違心之論了。

　　儻若學一點禪理佛說，那就更相信「心定自然涼」的道理，因為心定了就是「火宅」裏的清涼散，會帶來清涼樂，把「熱衷」冷卻一下，人就無比受用。僧妙喜有一道偈語說：「萬般設施只如常，又不驚人又久長。如常卻似秋風至，風不涼人人自涼！」只要心海無波，安定如常，時時心帶清涼，即使在隆暑天也不必逃暑煩暑，處處自有秋風吹來，不是真有秋風可以涼人，而是不等秋風就自己可以清涼啦！

茶道之美

　　在韓國釜山女子專門大學講授「茶文化學」的金吉子女士，由我國茶道名家范增平陪同，要和我談「茶與詩」的問題。她說韓國的茶道，著重在「和、靜」二字，而日本則著重在「和敬清寂」四字，她問我說：中國的茶詩中著重什麼樣的思想呢？

　　我對茶道並不在行，既稱為「道」，必然已超脫技藝實用的層次，而進入高遠的思想境界，據我留心茶詩中強調的茶道思想，可分析為四種美感：

　　因寂生慧──茶的外號，有叫「冷面草」的，有叫「清風使者」的，清冷與「寂」的境界很近，人在「寂」的時刻，思慮容易集中，容易有審美的觀察力，大學中主張「定、靜、慮、得」，用於茶道也是如此。西方詩人拜倫說：「平靜的氣氛是急性人的地獄。」那麼飲茶正所以治癒毛躁焦慮，而帶來平靜的氣氛。

　　所以古人喝茶不喜歡人多，認為「一個人喝可以得到茶的神味，二個人喝得到茶的趣味，三個人喝只得到茶的味道，七八個人喝只是分茶水來解渴罷了。」這道理與西方人喝酒相似：「請一個朋友喝酒，應把最好的酒奉獻，如請兩個朋友，就讓他們喝二等的酒。」朋友多了就起鬨，意不在酒，將好酒糟蹋。喝茶時最好寂寂孤坐，毋妄毋欺，忘掉職位成就，忘掉茶葉價格，離開功利的雜念，才能進入審美的天地，細辨茶中的「高溫香、中溫香、低溫香」，而單是茶香裏就是個繁富的世界。歸心一意，期待「無我而後真我見」，進入「觸處洞然」的慧境，從茶裏領受靜寂觀照之美。

　　因潔生樂──飲茶的環境要一塵不染，擺設無髒亂雜物，器皿不但光潔，特別講究衛生，茶壺上有油光膩滓，古人叫做「和尚光」，令人厭賤。茶杯用熱水涮涮就幾人輪用，就一無美感了。泡茶的動作雖不必太誇張，但要合乎「鼎器手自潔」，手腳髮髻都考究潔淨，進而洗滌內心的穢雜妄念，使內外都光潔透剔。

　　茶最會吸收異味，所以採茶姑娘不能塗脂抹粉，採茶季節還得斷絕葷腥不吃，茶園旁可以間種玫瑰菊花，但不能間種菜蔬，就恐怕吸收到糞味。從種茶、採茶、焙茶、包裝到沖泡飲用，全部過程都要享受這「潔」字，滿眼潔淨亮麗，呵氣如蘭，方能主客盡歡，領受生活品質之美。

　　因清生和──飲茶最愛原味的清，如果要它有回甘的滋味，而添加雞母珠，或是要它有「香功」而添加檸檬、櫻桃或花瓣，都有違「清」的原則。飲茶時配一些茶食的甜酸，來與茶的澀苦產生中和，倒也不錯，但不能喧賓奪主。記得元末大畫家倪瓚，有潔癖，他喜在茶內切放一種果膏，由核桃粉及雜果製成白色塊狀，配上茶水合稱為「清泉白石」。有一次他招待宋代遺留的王孫趙行恕飲茶，趙只顧連連大吃果膏，沒有品茶，引來倪瓚臉色都變了，大叫：「俗物，俗物！不知茶的風味！」因為他品茗時忘本了。

　　「嗜酒者氣雄，嗜茶者神清，嗜菜根者志遠」。不錯的，飲茶的清慎，提供舒緩閒適的空間，可以紓解壓力，能造成人情的和樂，不是說「國家之福，莫大於和人心」嗎？飲茶時面目和藹可親，足以領受人情交往之美。

　　因雅生趣──飲茶不但要器皿雅、時空雅、還得茶名雅，什麼「碧螺春」、「碧澗春」、「綠雲香」、「凍頂烏龍」、「龍井」都能發揮山水雲煙的聯想雅趣。主客之間既有笑容、誠意，更要有高雅的談吐。古人說聊天分四等：以學問書史為揮霍，逸趣橫生的是上乘，一味話舊談趣、興致豪放的是中乘，間或臧否人物、議論時政的是下乘，每每嗟羨榮辱，撩撥是非的是最下乘。所以飲茶要「座客皆可人」，有雅士的氣質，有豐富的內涵，有高妙的談吐，在飲茶中領受人文意趣之美。

飲食十美

　　藝術家對美的感覺敏銳，對味覺之美也不例外，所以往往也是美食家。像蘇東坡相傳有特別煨製的東坡肉，更對竹筍、檳榔筍有特別的嗜愛，有一次吃河魨味美，竟說：「這值得一死！」像袁枚在《隨園詩話》之後，居然附有〈隨園食單〉，據說他到別人家裏若吃到一道好菜，就一定叫家中廚子去那裏拜師學習，所以〈隨園食單〉中就集存著四十年的各家美食。另外像陳眉公、李笠翁等瀟灑人，都善於吃。

　　古人談美食的要訣，如宋代的周煇有三字律令：爛、熱、少。軟爛則易於咀嚼，最宜中老年人，熱則不失香味，少則不曾饜足，對後面要上的菜仍有熱望。

　　明末的張藎，認為烹庖的技藝，要講求十個方面：味、色、潔、清、時、氣、配搭、調和、尋常、美器。此外再注意風俗的差別，個人胃口的殊異，由巧廚加以調配變通，自然能達到美食的巔峰境界。

　　張氏的飲食十美，到了袁枚都有詳細解說，選錄一些原則供作參考：

　　味──一物有一物的本味，要讓食品各獻其性，各成其味，所以味濃重的只宜獨煮，像鱔魚、甲魚、螃蟹等，不能搭配以存原味。許多食品的滋味，各有一定的火候，混在火鍋中煮就變味，要一樣一樣吃，應接互異，才心花頓開。此外，食品材料先要求上品，司廚的功佔十分之六，採買的功佔十分之四。

　　色──光彩若能「淨如秋雲，艷勝琥珀」，菜一端上來，由眼視到鼻聞，都要比「舌嘗」早一步打動食客的心，入口才加倍享受著這道佳肴妙品。

　　潔──一點點煙灰、鍋渣、布絲、頭髮，都要如臨大敵。海參蝦翅要去沙，魚鱉鰻涎要去腥，韭刪葉，菜取心，切葱的刀洗淨後才能切筍，菜若有抹布味、有砧板味就糟了。

　　清──清鮮並不是淡薄，濃厚也不是油膩，精華存而去糟粕，真味出而無俗塵，才叫做真清鮮。

　　時──時有多項意義：食物材料要時新，蘿蔔過時則心空，山筍過時則味苦，薺菜過時則葉老。火候要準時，有文火，有武火，有先武後文，火候不對，肉的紅色變黑色，魚的活肉變死肉。煮肉若用急火，水乾又添加，則肉味落入湯中，味反在肉外了。又火熄再燒，會走油而味道頓失。還有上菜要合時序，先鹹後淡、先濃後清、先無湯後有湯，飽食後用些辛辣，酒後用些酸甜等。更重要的是食者要及時，各菜味在取鮮，起鍋時現熟現吃。如吃粥時，有「寧人等粥，毋粥等人」的要訣，防止水乾而味變。

　　氣──指芬芳的香氣，不是用香料粉飾而來，是要取佳肴自生的撲鼻清香。

　　配搭──蘑菇、鮮筍、冬瓜，可配葷又可配素，葱韭只可配葷，不可配素。百合刀豆最好配素，不要配葷。大抵清者配清，濃者配濃，柔者配柔，剛者配剛，才有和合的妙處，如燕窩配冬瓜就是柔配柔、清配清。

　　調和──調和靠作料，醬有甜鹹清濃之分，油有葷素清香之分，酒有米果酸甜之分，醋有化學新陳之分，葱椒薑桂糖鹽，都要上品，作料有兼用有專用，有先泡有先乾，天熱宜用芥末，天冷宜用胡椒等。

　　尋常──做法上要尋常，不必燕窩捶為團，海參熬成醬，過分矯揉造作，反失大方。取材上也要尋常，熊掌蛇羹及山珍野禽，不合環保觀點的都不合適。清末的張錫鑾將軍，能將尋常的豆腐一味，烹調化至七十二品，才是高手。

　　美器──古人說：「美食不如美器。」碗盤大小各有所宜，以雅麗為主，不要格式一律，以免笨俗，要大小參錯，更覺生色。煎炒可間用銅鐵器，煨墩可間用砂罐器。

　　此外，各美食再有個雅緻的名字，配上細嚼慢品的吃相，就十全十美了。

桃源何處尋

　　陶淵明寫桃花源中，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轉入山石的背後，豁然開朗，就有良田美池，居民都是避秦而來的賢者，後代就不知今世何世了！只可惜發現桃花源的漁夫，一走出桃花源後就迷路，自此以後，世人都在尋找桃花源，然而「春來偏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

　　桃花源，是一個村莊？還是幻境、寓言？是在人世，還是仙境、夢境？許多人一直在尋找，有人考證鼎州的桃花觀，就是武陵溪。有人考證桃源縣南二十里的秦人洞，就是桃花源。有人說仇池萬山中，有泉水九十九，乃是避世的桃源；近年聽說是從戶口的實地踏勘，已找出了桃花源故址在四川省東部酉陽苗族自治縣的大酉洞。但這些尋找考證，對安慰心靈實在起不了絲毫作用。

　　桃花源可以是地理上的某個位置，但更重要的是那地方沒有政治迫害，沒有族群傾軋，也沒有效忠問題，「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連是哪個朝代都不必搞清楚，當然是奪權打鬥的塵囂所不及的好地方。沒有污染，沒有戰塵，所以總愛把它想像在山川盤迴的隈隩之區，是蹤跡難尋的福地洞天。

　　其實桃花源也可以是心靈上的一個避風港，塵囂不及的武陵溪難找，但塵囂不及的內心一角卻是自我可以建築的。只知父子夫婦的熙熙相樂，放下對於當代的戚戚憂慮，就像漁夫只知道「紅魚綠酒對妻孥」怡然自樂就好，何必一定要再尋衣冠異于當代的桃花源？把關心的事務轉移到山水花鳥上，疏遠一些與世情的關聯，不就實現了「不關心處即深山」麼？凡事只求適性，不違反本性，那麼種豆種瓜，都是事業。但求心靈的適意，適意即千秋，比追尋外境的桃花源容易多了！

　　桃花源更可以是藝事上的一個境界，畫家的山水花鳥都是他的桃花源，音樂家的迴旋節拍也都是他的桃花源，人不能無所愛好，各就他性情所近，好書法、好劍術、好騎馬、好賞鳥、好爬山、好球賽、好弈棋、乃至好飲食、好坐蒲團……每一種愛好，能成癖成癡，心有所寄，就有所安。就像我說「詩是我心靈的故鄉」，愛好詩歌也可以成為與世相隔的仙鄉樂地，「迥與世隔皆仙居」，所以每一種令人著迷而成癡成癖的藝事，都可能因遠隔俗務而成為桃花源的。

　　桃花源雖可看作具體地理上的、抽象心靈上的、適性的藝事上的，但相同不變的道理，乃是桃花源必賴自己去尋找開拓，就像快樂必須自己去尋找開拓，別人建議給你的快樂，未必能消受，有時適得其反。譬如靜坐修佛吧，必須自己肯換一副肺腸，甘心以一靜去照萬動，方能於無味中求出趣味，於無情中尋出有情，深深體味出「蒲團坐穩亦英雄」的深旨，才能把靜坐當做他的桃花源。一般好事好動的人，個個樂於塵網應酬，不知疲累，硬要他處於靜境就多悲傷，哪能在靜坐中領悟桃花源？

　　再則桃花源極少是現成預設在煙雲某處的，結廬人境，免不得車馬喧呼，但只要自己真有心，不妨一樹一樹自己種桃花，「但種桃花千百樹，何須更說武陵源」，與其尋找武陵溪，不如自己去栽培、去開發、去創造一個合於你自己的桃花源！

繭居族

　　報載臺灣的新趨勢，是興起了一種繭居族，算是邁向高科技社會的一種反動。繭居族拒絕搭載文明列車，將人工化、科技化、組織化的繁華世界隔離在外，甘心把自己孤立包藏，卸下交際的面具，繭居地面對自我的心靈，不想向高職位攀升，不想累積財富，只求過毫無壓力的生活，讓全部時間留給自己作自由支配，而不受外界波動情緒的干擾。

　　繭居族有的僻處於山地一角，也有赴國外陌生地繭居數月，避開人際社交的網路，也聽不到抗爭亂象的煩囂，由耳目清淨進而享受心靈的清淨。繭居族在意識上是「無政府主義」的綠卡居民，他們可以不讀報，不聽新聞，將物質生活回歸原始的簡單，自然也不必向誰納稅。

　　繭居族類似古代的「濁世隱君子」，《詩經》裏說：「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過最簡陋的物質生活，尋求最豐富的精神內涵，在小小的衡門之下，就可以托吾身、安吾心。望著細細的泉流，愈流愈廣，就可以忘饑餓、忘口味。他們置身於一個淺陋的建築物中，但能體察宇宙的美感無窮，而感受到快樂也無窮。

　　衡門之下，何以能安心棲遲？這便是繭居族最大的挑戰課題。衡門之下，想求安心，必先將世俗的事情「了」掉，了事才能安心。要求「了事」，談何容易？必須先將欲望淡下來，事情才會減到最少，接近「了」掉。要求「欲望淡下來」，又談何容易？必須先懂得「知足」，時時知足無求，欲望才能淡下來。要求「知足」，又談何容易？必須懂得「樂天有餘」，才能「無所不足」。樂天知足的人，有一顆瀟灑出塵的心，潛遊於物質世網之外，他感受到這種「道」的快樂，所以能忘懷人間的榮賤，不在乎地位，不在乎收入，欲望才能淡下來。所謂「萬緣放下出樊籠」，做起來不是容易的事。

　　世上多的是奔走求人的勞苦之輩，都因為覺得別人「有餘」，自己「不足」，才希望謀取別人的有餘，來彌補自己的不足，一旦求得別人的「有餘」，自己才能慾望圓滿。但繭居族的第一個認識，就是要看清自己「無所不足」，有了澹泊無求的心，才能免除黑心濡首的追逐之苦。古代的隱士只求「適志」，適志不能靠求人而獲得，要靠知足獲得，適志不需要居室堂高數仞，不需要魚肉攤滿筵席，醲艷容易沉酣，通顯容易昏憒，「達人遺世」的適志境界，全在「蟬蛻風塵」的那分超脫！

　　然而古代的隱士，並不是只向枯槁的世界發展的，於世道人心也不是漫無主張的。隱士不是「逃空息虛」的江湖散人，隱士的精神世界反倒是風勵世教的憑藉呢！隱士與散人的不同處，就在「道」的勤修秉持上。隱士有龍德潛修的「神隱」，有息機鍊心的「真隱」，有樂道安貧的「儒隱」，有大義炳然的「節隱」，有功成身退的「俠隱」，有屏絕世緣的「遯隱」，有急流勇退的「達隱」……但願臺灣新興的繭居族，不全是「意識外移」的疏離感下的產物，我願與他們同抱著一個「道」字共勉。

隱士的賢內助

　　中國人向來將隱士看得極高尚，甚至連天上少微星座的第一顆星，指名為隱士星，可見敬仰之至。但是誰想過：隱士必須有賢妻的協助，才能遯入深山。做隱士的妻子，忍饑耐寒，終身在蒿蘆之下生活，才能讓隱士成功，這種心胸見識與毅力，比隱士更高雅絕俗。

　　從前呂徽之隱居在溪谷裏，窮得連衣服也不夠穿，天冷時夫妻倆只有一件破棉襖，只好輪流外出。有一天寒流壓境，一位朋友去敲他家的門，徽之的妻子躲在木桶裏，伸出頭來向門外呼叫：「呂郎到溪上捕魚去了！」

　　想想看，如果沒有這樣的妻子配合，誰能長年高隱在深谷裏？隱士自己可以不喜榮華，不買衣裘；自己可以不喜奔競，不多交遊，但實際生活問題誰來承擔？如果沒有一個也甘心巖居穴處的妻子，一同去過採藥釣魚的生活，很難終身做煙水鹿鶴的鄰居。

　　從前梁鴻以節操高尚聞名，特別選了個力氣大的女子為妻，妻子初嫁來時，是盛妝著的，梁鴻對新娘要求說：「我希望娶一個穿布衣的妻子，可以一同隱居到深山裏。」鴻妻立刻換上工作服，並說：「我可以完全配合你的志願。」梁鴻大喜。過了一段時日，妻子反問梁鴻道：「你不是要隱居避患嗎？為什麼沒有動靜了？難道已改變主意，想低頭俯就職位了嗎？」梁鴻二話不說，就帶著妻子隱入了霸陵山。

　　想想看，隱士們枕山棲谷，可以與白雲比高潔，可以與松竹比堅貞，有一股精神支柱，所以身有所托，心有所寄，但他的妻子要完全配合他的志願，面對著荊棘蕪曠，依然安居忘賤、謝絕世事，不怨別人有餘，不怨自己不足，遷就他先生高蹈以成名的志節，而忍受一生的枯槁貧乏……

　　傳說老萊子在蒙山南邊隱居耕作，楚王去拜訪求見，老萊子剛答應可以見面，他的妻子卻大聲反對說：「吃了別人的肉，就只好接受別人的鞭打；拿了別人的官祿，就只好接受別人的刑罰，你願意受別人的制服，我卻不願被別人制服！」說罷就丟下畚箕出走，老萊子只好不顧楚王，一路追趕妻子，到另一個山谷去隱居。

　　想想看，隱士的第一原則，就是求適志，把不能適志的事，都看作溺心皓首的陷阱。但難得的是夫妻倆有同樣的適志想法，且妻子比隱士更堅定更高超，不以柴米瑣事來掣肘先生，安於荊釵布裙，在利祿勸誘下更表現出不可屈的志氣。

　　從前龐公隱居於峴山，數年不到繁華都市去，但夫妻倆相敬如賓出了名。荊州刺史劉表去請他，他不應召，只好親自去山野看他，見龐公夫婦在耕耘，就勸他說：「隱士只能保全一身，為什麼不出來做事，可以保全天下呢？」龐公放下了鋤頭，回答說：「鴻鵠也只求自身有個棲宿之處罷了，天下哪裏是我能保全的呢？」劉表又勸他說：「你也該為子孫想想，窮鄉僻壤，留什麼給子孫呢？」龐公就說：「身處權貴，留危險給子孫；身處深山，留平安給子孫，留的東西不同，不能說我沒留東西給子孫呀！」這時劉表看龐公的妻子，自管自一直扶犁耕去，連聽話都懶得聽，只好歎息離開，不久龐公夫婦就往更深的鹿門山中隱去……

　　想想看，山棲的勝事，很容易被一個營戀的念頭所打破，變成讓人嘲笑的「終南捷徑」。隱士要維持一生澹泊無求的高格調，把榮華看成敝屣，終日逍遙於松葉巖石之間，沒有賢內助的支持，是很難有始有終的。所以自古隱逸的高士，一定要有賢妻，才可以入山，這話一點不假。

床

　　你怎樣看床呢？普普通通的一件家具，對健康者來說是身體舒適的宮殿，對病人來說是脫身不易的牢房；在失眠者看來，它是不閉的睡眠門戶，是跟枕頭賭氣的地方，在睡仙看來，它是個用鼾聲來演奏「混沌譜」的好舞台；在輕薄兒眼裏，它是浪漫的故鄉，是電影票房的產地，在道學家眼裏，它又是閑邪存誠、延壽長生的修道蒲團呢！

　　我看床，它是知心的朋友。

　　你心頭有一點小祕密，床一定最先知道。你恨一個人，禁不住捶了床一下，罵一句粗話，靜夜無人，卻只有床聽去了。你愛一個人，剛冒出半個名字，絕對沒人察覺，但床又聽見了。你志得意滿，坦開肚子呼呼大睡，床就拱著手，安靜地不作聲。你稍有憂慮，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床也吱吱嘎嘎地為你寢饋難安，伴你到天明。夫妻吵架，床笫失和，最不可能為外界所知的私事，床最明白。

　　再知心的朋友，最最隱密的事依然會瞞著他的，只有床，越隱密，它越清晰知道。任何知心朋友，聽完你歡樂或憂愁的故事，安慰幾句就走開了，只有床，不作聲地一直聽你說，夜夜切身相隨，共度哀樂的歲月。

　　我看床，它是長期的恩師。

　　一生中，一半的時間在床上，床是精力補給的場所，也是再出發的起點，檢討白天的錯誤，修正奮鬥的策略，床是陪著你的長期而無聲的教師。一個人如果沒有在床的幽冥中，領受良心深刻的指點教益，那一生都在矇昧白活之中。

　　有人在枕上繡著「寢貴無想，氣和體平」，教你把煩惱踢下床去，倒枕就忘情，做個長壽人；有人在枕上繡著「興寢有節，適性和神」，教你該睡就睡，該起就起，不做懶漢。都是把床看做一間教室。

　　人在床上生，也在床上死，曾子到了臨終那時檢視完整的身心，才在床上說：「這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一生總算平安度過了！」他是床的優秀畢業生。在床上學習，不僅學什麼「曲肱而枕之」、什麼「睡似弓」之類的姿勢，不僅學什麼「先睡心，再睡眼」之類的方法，而是今天躺在床上的，若仍然和昨天躺的同樣同質的人，一無長進，就算是白白辜負了聞雞起舞的一天。

　　我看床，它是最細膩的護士。

　　生活有時冷酷無情，床也催你早睡；生活有時狂熱有味，床也催你早睡，床總是提醒你：得失不重要，健康最重要。所以床是天然的保母，保健的醫師。

　　白水是最好的良藥，睡眠也是最好的治療。疾病有藥醫，恐懼擔心卻沒藥醫，只有靠床的百般慰貼，引你酣睡，然後不藥而癒。

　　我看床，它有時也扮演最甜蜜的騙子。

　　床的騙術，就在能醞釀多彩多姿的夢境，什麼富貴榮華的邯鄲夢，東征西討的南柯夢，朝雲暮雨的巫山夢，夢境奇奇怪怪，變幻萬端，逢人就翻新，連根本不認識的人物，根本不存在的愛恨，全帶進夢鄉來，讓你白歡喜一場。

　　儘管夢是虛無騙人的，誇大不實的，但是床仍是最溫雅珍奇的地方，連一個最不愛上床的夜貓子，一旦上了床，連金雞也啼不醒，你告訴他美食當前囉，美景滿眼囉，連皇位金鑰都可以和床調換囉，他還是賴床不起，你看這夜貓子愛床不愛？

書桌

　　書桌是文士的駿馬，我的駿馬是紅棕色的。

　　一跨上它，就可以遨遊寰宇，縱橫古今，你可以一路讀千古的石刻，一路讀萬國的文書。每本古怪的書是一個蠻貊番邦，每篇好文章是一座彩虹樣的天堂。書桌有時比天空還遼闊，比海洋更深邃，騎這匹駿馬，披星戴月，行地無疆！

　　騎馬本來是冒險的行徑，但跨上書桌的駿馬則不然，不冒險也有希望，不冒險也能成功，雖然不時有艱澀的泥濘，與迷惑的汪洋，更有不可企及的夢境，令你踐履困乏，但此種探索的本身就是樂趣，只有百利而無一害的樂趣。

　　騎著書桌這匹駿馬，可以載我們規避衰老，衰老的人渴望交談，書桌是和古今聖哲交談、夜以繼日而娓娓不倦的地方。衰老的人總是和貪心分不開，也只有書桌鞍馬上的貪心，不會帶來老年的屈辱。衰老的人渴望全盛期不要很快過去，書桌上的鑽研，愈老愈深，愈積愈精，「人老骨頭枯，正好做工夫」伏鞍（案）思考，是突破年齡界限的好韜略，書桌上永遠沒有更年期。

　　騎著這匹駿馬，更可以馱去忘憂之鄉。人生憂什麼？流光匆匆，歲月如露電泡影般短暫的憂。宇宙茫茫，生命渺小，自我要立足於何處的憂。日子平凡而重複，無聲無息過一輩子，毫無充實內涵的憂。然而書桌這匹駿馬，天天有進展，一步一景，永不重複。善自掌馭著前行，由認識自己、充實自己，到發揮自己、完成自己，載你去天邊的理想，不至於淪為沒有特色本質的一個編號而已。載你的生命力量去與整個知識洪流的力量，匯合一起，就不必擔憂人生的短暫渺小了。

　　當然，書桌這匹駿馬，也食人間的煙火草料，有時它拉著思想的輪子，漫無津涯地天馬行空，有時它拉著財富的輪子，擔負著現實世界的生計。所謂作家，必然會將思想的輪子與財富的輪子合在同一軸上，既冥想，又現實，使生活樂趣與工作樂趣駛於同一軌轍上，打著和諧的節拍。

　　我在伏鞍（案）馳馬的時候，筆下常是沾沾自喜的樣子，據說文士伏鞍上馬，有二類表情：一類是近於喜悅的凱旋姿態，筆端流露的常是喜氣，像莊子、像李白、像蘇東坡，慣用逸樂的調子，好像有許多快樂的訊息告訴別人，到老也不厭不倦的樣子。

　　另一類是近於悲酸的廝殺姿態，筆端流露的常是悲情，像屈原、像杜甫、像司馬遷，慣用感憤的調子，彷彿永遠在杞人憂天，總愛談一些與時俗相忤的東西，到死也不後悔的樣子。

　　前者像春天，充滿了生機，後者像秋天，充滿了殺氣。詳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本性使然，一方面也與作家們的期待有關。期待被世所用，懷才不展，就憂愁悲苦，筆性自然近悲。如果不期待為世所用，心胸恬澹，舒徐和樂，筆性自然近喜。

　　有人說：徐文長筆下以別才自喜，袁中郎筆下以新奇自喜，譚友夏筆下以冷韻自喜，到了陳繼儒筆下，全是些快透歡喜，墨氣還與雲氣一齊飛行，這些人都沒什麼「用世」的念頭，伏鞍上馬，一味開心開心而已，和我正是一樣。

垃圾筒

　　垃圾筒在家庭裏，是個最卑微的角色，站在最陰暗處，還可能集穢臭於一身。

　　家庭裏往往將每個地方都擦拭乾淨，一塵不染，令主人眉目生光，但一路擦拭過來，把惹眼、骯髒、報廢的東西，全往筒裏一扔。很少有主人珍惜垃圾筒，也抱它洗洗澡，所以筒上常拖著鼻涕一般的醬油乾痕，或是拖把無意中碰撞的灰塵條線，老子說：「知道白是很光榮的，讓我就守著黑吧。」垃圾筒如果有知，它的確是老子最忠誠的信徒。

　　不過這不起眼的垃圾筒，其實是情報收集站，像喬裝的小販車伕，站在暗暗的地方，做著線民的工作。所以辦公室裏的垃圾筒，乃是保密防謀必要的一課，翻撿垃圾筒去收集情報，是何等令人不齒的行為，但那裏卻暴露著多少同仁間不喜歡別人知道的祕密。

　　即使家庭裏的垃圾筒，一個麥當勞紙袋，可能就洩漏主婦今天不在家的訊息。一隻碎玻璃杯，可能牽涉一場鬧了幾個月的家庭熱戰。一本連拆封都懶得拆封的商業廣告品，可能孕有商場傳播調查的失敗。一團燉爛了的雞肉頭腳俱全，可能說明主人只喝雞湯的習慣。一張撕得粉碎的照片，可能說明主人厭倦的心情。還有許多剛用一些就丟的物品，也可能說明主人沒什麼耐性而喜歡亂起鬨的性格。有人從別人吃什麼東西，就能說出那是怎樣的人，同理，從別人丟什麼東西，就能說出那是如何的人。

　　垃圾往往是萬物功成身退的地方，當然，有時也是逃兵收容所，譬如一個釘子如果稍經錘擊就彎曲，不肯入木三分，替主人增添了麻煩，一定拔起來丟進垃圾筒，這釘子不肯為團隊出力，自身雖免除終身卡在木塊中的難受，但也失掉它做為釘子的意義，就過它逃兵的生涯吧，說得難聽一點，就叫垃圾廢物。

　　人體有了廢物，就要排泄，家庭日用間有了廢物，就會找垃圾筒。便所裝載了人類的屎溺，垃圾筒也裝載了萬物的屎溺。

　　然而莊子說過「道在屎溺」，現代人已經明白驗尿驗糞便，可知道身體各部位的健康狀況，最近還有喝尿治癌症的新聞，果真屎溺之中皆是道。而某研究所又宣布只要收集一口吐出的廢氣，也可以偵知人體各部的健康狀況，和中醫把脈搏跳動偵知病象一樣。廢氣也是肺的排泄物，收集廢氣，功用豈不同於垃圾筒？

　　既然如此，垃圾筒裏也就可以見道。道有「萬異」、「萬同」的特點，垃圾筒正具備這特點，筒裏百十樣物品，有的來自菜肴，有的來自壞電器，有的來自碎器皿，有的來自讀罷的印刷品，更多的是蛋殼、魚骨、葱根、蒜皮，全是些動物植物的屍體，所以垃圾筒也是萬物的墳場，來源全不同，因緣際會，好像都是偶然的聚會，無所謂對不對，這就叫做「萬異」。

　　但在這背後，卻又有一個「成、住、壞、空」的相同之點，不論有生命、無生命，不論個別有何差異，皆有相同的命運輪迴，不出於萬物的主動，不出於萬物的目的，不出於萬物的預計，都在垃圾筒裏聚首，接受一樣的歸宿，這又叫做「萬同」。

　　佛家不時提醒無常的「死」來見道，其實多望望垃圾筒這墳場，也一樣可以悟道。近人更在推廣資源回收、永續使用的觀念，恰似三世輪迴，那麼垃圾筒所載的道，眼見是越來越深邃偉大！

書之外

　　現在小學課本裏，仍愛舉車胤為例，他家裏太窮，捉螢火蟲來代替油燈，這「囊螢照書」的美談，成為家喻戶曉的勤讀故事。但不知有沒有哪位小朋友，讀到這一段，就真去捉幾十隻螢火蟲來做一次實驗，看看《晉書》裏記載的「以練囊盛數十螢火以照書，以夜繼日」是否真有可能？

　　其實清朝的康熙皇帝，最富有實驗求證的精神，讀書時處處留心研究與證明。他幼年在熱河省時，就捕捉了幾百隻螢，盛在一個薄紗的大囊中，夜晚用來照書照字，結果才知道根本無法辨別筆畫，「囊螢」不可能「照書」，才明白書上的記載，常常不可以照單全收。

　　康熙皇帝還有一段故事：當時有三位官吏發表了一篇〈西域異獸形圖〉的文章，說西域有一種野獸的眼睛長在乳房，嘴巴長在肚臍，轟動一時，刑部認為他們造謠惑眾，奏請判以死刑。富有實證思想的康熙皇帝下令寬免他們的死刑，但限令他們到西域去找，一定要真的找到這種野獸，才准回家。三人去了幾年沒有消息，但康熙一直把這個謎團放在心上，直到邊防將軍祁里德回朝，康熊還親自問他，祁說：「真的有這種野獸，巡哨侍衛曾親自看見，還想用鳥槍去打，蒙古人叫牠作『鄂布』，把惡人叫做『鄂布泰』。」（以上二事均見於康熙六十年三月的〈論讀書須明理〉諭）這種乳部長眼睛，臍部長嘴巴，很像《山海經》裏被天帝斬首於常羊山的「刑天」，類似無頭戰神，是神話中的想像人物，在現實世界裏竟然可能存在？不妨從動物學中去查明。至於現實世界裏彷彿真有可能的「囊螢照書」，卻反倒是徒憑想像的事，只能當虛構童話去看它。所以讀書有時必須離開書本的紙中世界，從書之外的實物去觀察。

　　乾隆皇帝讀書時，也極重實驗，當他讀到《詩經》「涇以渭濁」句，究竟是涇水清渭水濁？還是涇水濁渭水清？潘岳說渭水清，杜甫說渭水清，朱熹也說是渭水清，但蘇軾詩說渭水濁。乾隆皇帝搞迷糊了，就下令陝西巡撫秦承恩，就近切實調查奏報。調查結果：涇水河床是石子底，水清的季節多；渭水是沙泥底，水濁的季節多。最科學的是各在水流湍急處，取水一石，涇水一石的泥沙沉澱是三升，渭水一石的沉澱物為一斗多，根據實驗，證實了涇清渭濁，潘岳杜甫等都姑以誤傳誤。

　　康熙、乾隆二位讀書如此細心，注重書之外的實驗，對後來乾嘉學派的考據徵實風氣，當然有巨大影響，只可惜後來學者都只會「從這本書抄到那張紙」，埋首在故紙堆裏，能像程瑤田、焦循那樣，談到五穀就到田裏去實驗，談到益母草就到被水淹泡的窪地去觀察，注意書之外的學者太少了，不然，中國在康熙乾隆時代就會重視科學，就不會積弱到今日的地步了。

名與利

　　名與利在史學家眼裏，簡直是兩條歷史演進的大動脈，一顯一隱，一剛一柔，交替作用，綿延成數千年：西漢人好利，東漢人好名，唐人好利，宋人好名，元人好利，明人好名，清人好利，民國好……

　　依據好名是「剛」，好利是「柔」，一剛一柔，交互輪替的史事公律，算到今天的民國時代，應該是好名才對。

　　事實卻不然，臺灣一味發展經濟，教育文化嚴重失調，子弒父，父姦女，時有所聞。大陸也一切向錢看，貪瀆無忌，因此在這民國時代的海峽兩岸，都不好名，都是利慾橫流的好利社會。

　　好名的時代，重道德教育；好利的時代，重商業利益。好名的社會，人為別人而活，容易有奉獻精神，近於墨子；好利的社會，人為自己而活，容易講貪婪享受，近於楊朱。好名重人格氣節，不重現實勢利！好利重民生日用，不重抽象概念。好名好利做得好，容或各有其長處。

　　好名的社會，人民比較自愛，眼光看得遠，平日自矜自重，為了要別人說他好，為了珍惜這名聲，寧可忍受百年的寂寞，人人注意當代的公論與後世的好惡，看重這些褒貶，甘願付出生前的心血光陰。明人譚元春就說：「人不忘名則自愛」，自愛的人，當天下可為時，就「愛以為天下用」；當天下不可為時，仍能「愛以為天下重」，尤其是知識分子，無論出仕或隱退，都先以愛身惜名為第一考慮，所以宋末明末，都因數百年好名的薰陶，烈士貞女特別多，史冊上稱「忠節相望，班班可書」，就是好名的結果。明代夏言亦說：「天下有道，則趨名」，好名的時代，往往以治平的情形比較多。

　　好利的社會，則天下騷動的情形比較多，民國居清代之後，在「清人好利」之後，不能一改風氣步入「民國好名」的社會，固然是由於教育文化始終力量微弱，人心的習氣還不能形成一種全新的氣運，讓人人自愛，另外更適逢西化的浪潮席捲中土，中國到今天已全面宰制於西方重商的資本主義之下，各種政策與風氣，全部在仿效西洋。

　　資本主義是十足好利的社會，一切以利潤掛帥，基本精神就是急功近利，唯利是圖。資本的形成，是以鼓勵先享受、後付款的「分期攤還」方式借貸而來，基本上是慫恿「寅吃卯糧」，不惜全面舉債，以達到「提前生產，提前分配，提前享用」的目的，所以整個社會精神是偏向冒險與貪婪的，人人學會資本家侵略和剝削的性格，以謀取個人利潤為處世的第一要務。

　　好利的社會，注重的是物質生活，而不是心靈幸福，人人傾心於事業成功，而所謂事業成功，就是「賺大錢」三個字罷了！與明末朱柏廬所說：「學問在性命，事業在忠孝」可說完全南轅北轍！難怪當今的社會，原本是沒有靈魂的唯物主義，沒有倫理的個人主義，學問不在明性知命，而是將學問作為謀利工具，成為技術的優勢來投機獲利罷了！資本家的美夢，就是利益獨占，只講盈虧，不談是非。所以倫常劇變，環境破壞，經濟犯罪，投機日盛，官商勾結，巧占豪奪，狂飆暴跌，貧富懸殊，黑道漂白，治安惡劣……凡此現象都是必然的副產品。

　　清代史學家沈垚，寫過一篇〈史論立名篇〉，他指出古今治亂的關鍵，就在好名好利之中，「人爭好名則世治，人爭殖利則世亂」，東漢提倡「至行過人」，宋代提倡「節高古人」，好名的知識分子挺身作為表率，天下皆受其福。今天人心惑亂得厲害，滿街狂奔的人都只想著一件事：賺錢賺錢！什麼時候能盼到民風淳厚，進入「民國好名」的時代呢？

錢包與心事

　　富比世雜誌，每年公布鉅富排行榜，吸引全世界人羨慕的眼光，但有沒有人比較過：錢包的重量與心事的重量，成正比，還是成反比？

　　錢包輕的心事就輕？由於一無所有，也就一無所懼，誰都裹足不前的貧民窟中，窮人住在裏面卻逍遙自得，連強盜小偷都不會動他們腦筋，陋巷裏沒有綁架勒索，也無須擔心失去什麼，是十分安全安寧的。平時連看病次數也很少，所以有人說貧困是健康之母呢！如果在貧窮中不肯低頭，那分傲氣可真迷人，所以錢包輕了心事最輕吧？

　　事實可能不然，錢包輕的心事也是重重，錢包一輕，親情就淡薄，貧賤夫妻百事哀，友誼中斷，難交新友，衣食住行上的細事，都變得極不方便，孔方不行，懷才也不售，大家躲開你，常造成很大的困窘，因而貧窮往往失去道德，衍生出罪惡，那時眼光短小脾氣大，語言也無味，迂酸易怒，什麼事都做不了，更糟的是人一窮常常連自由都失掉，想不依靠別人，保留點骨氣也不可能，所以說貧窮的本身就是心靈的重擔。

　　那麼錢包重的人，心事該輕了吧？世界上的好事，幾乎都從捨得花錢做成的，世界上的不好事，也幾乎都從不捨得花錢造成的。既有錢又肯花，必然好事連連，心事自然少了。更何況富貴快樂，人人稱羨，朋友結交到國際間，房屋連蓋到山那邊，東堂有名廚在主持華筵，西堂有歌星在主持歌舞，連犬馬寵物都吃最好的食品，連女傭男僕都衣冠楚楚。明代的江南錦覺得《易經》裏還該補一個「錢卦」：錢，亨，有了錢萬事亨通。錢、前也，坐在前位，身名前等，大有前途，錢之時義大矣哉！有了錢要什麼有什麼，何來心事？

　　事實也可能不然，錢包重的人，貪心更重。貪積不休，健康一定受影響，財強身弱，心理也變得刻薄不義，所以豪門華宅中的父母兄弟，都成了最計較的人，金錢造成很多乖睽不和的家庭，富豪們常把人生該重的看輕了，該輕的看重了，整個人都走了樣，每天只在擔心投資的風險、治安的驚魂、親友的需索、同行的嫉妒……明代詩人來膺薦寫〈愛錢歌〉說：「金傍兩戈殺人多」！為了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心事哪能不重？

　　這麼說來，錢包的輕重與心事的輕重，並沒有固定的比例，就像鬱鬱千尺的松柏，就在擔心斧斤的砍伐；而離離三寸的野草，就在擔心牛羊的啃食，錢包重錢包輕，不也像松柏高野草低，各懷著憂患的心事嗎？

　　分析歸分析，儘管說各有心事難處，但人人仍想富有，說不想富有的都是言不由衷。所以古諺語儘管說：「若要小兒安，常帶三分饑與寒」，但今日家家多的是「過胖兒」，可見沒人去理會貧寒的鼓吹。貧窮雖不是罪惡與恥辱，但人若沒有正當的職業，沒有適當的儲蓄，窘乏得隨便求人借貸，則離罪惡恥辱也不遠了。

　　自來稱讚貧窮好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詩人吧？西方有「貧困是一切藝術的引路人」、「貧困是藝術的源泉，將靈感賜予詩人」的名言，中國詩人也說「家貧詩料添」、「窮自宜於詩」，認為詩裏寫窮才清雅耐讀，寫富則昏瞶無味，境逆思苦的聲音，才像巉岩間的驚湍、像迴飆中的黃葉、像霜雪夜的鶴唳，淒入肝脾而感人，藝術就此誕生。如此說倒不是強辭奪理，你也無需責備詩人說「你就去窮吧」，因為詩人的審美世界與現實功利世界，不屬同一價值體系，若混為一談，是你的錯，不是詩人的錯。詩人錢包重了，寫的詩就輕，這倒是不錯的。

有心與無心

　　有一位鬍鬚長得像張大千的老公公，每天美食安眠，心上沒事，有一天被別人詢問說：「老公公，您晚上睡覺時，長長的鬍鬚要放在棉被外呢？還是棉被內呢？」老公公根本沒注意過這個問題，經人特別點出來一質詢，無法回答，當天晚上就把自己的鬍鬚在棉被內外，放出放進，整夜都睡不好了！

　　人生有許多事情，都和這老公公的鬍鬚一樣，無心時天天好過，有心時一夜難眠，別人不問原本無事，旁人一問煩惱叢生。就像男女戀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一雙蝴蝶、兩隻飛鳥都懂的事，從原始人類就相惜相愛的事，到近代經不少戀愛專家東指點，西提醒，愛戀變得何其複雜、何其冷酷、何其艱難！愛其實只要相互凝視、相互感動、相可珍惜就可以，何須盤算得如此條理細密？承受了太多的指點，學會了太多的挑剔，反倒喪失愛的本能，變成對愛無能為力，反常地不能愛了！

　　婚姻何嘗不如此，古代人一切聽天由命，嫁雞嫁狗都能樂陶陶過完一生，經過近代婚姻權威的再三剖析：這是虛偽，那是自欺，這是沙豬，那是不平等，這是騷擾，那是高潮，大聲呼叫把問題凸顯出來，不要遮蓋掩飾，我們不清楚這些權威過的是如何美滿的婚姻生活，但聽從了一席演講，回家檢視夫婦關係，讓原本好端端的夫妻，弄成了問題家庭。有時候想一想：外界資訊少一點，反而容易快樂過日子，資訊一多一雜，可能就成了煩惱的淵源，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想起先父在過世前，在醫院做胃部手術，開刀後發現胃癌組織已巨大得像一顆白花椰菜，醫生慨歎說：「胃癌長成白花椰菜一般大，可能已經有二十年歷史！」我聽了倒有另一種想法，如果先父在二十年前就知道自己得了胃癌，仍能平靜如常地再活二十年嗎？先父只知道自己是胃潰瘍，不痛就不去理它，倒也逍遙到八十幾歲，不就和那長鬚老公公在無心的時候，夜夜安眠一樣嗎？

　　我又想起明末的大儒顧炎武，他的偉大著作《音學五書》，每次清稿完成，書稿就被老鼠囓壞，囓壞他就重新謄錄，謄錄時又大大修改一番。許多朋友見了都勸他翻瓦倒壁，灌水薰煙，早早將鼠輩消滅，免得如此惹人厭恨，顧炎武竟然說：「老鼠無心囓破書稿，實在是在勉勵我，不然好好地擱置著等待出版，我哪裏肯發心改寫五遍呢？」顧氏真善於利用無心的收穫，轉禍為福，有心未必肯做的事，無心之間反而帶領你做得更出色。

　　這樣說，有點像在提倡老子的「反智」論，我無意「反智」，只是覺得「無心」的可貴，比「有心」有滋味多了！有心去求，常常壞事，無心處之，反而獲得最多。

　　就像做學問，光讀了兩本書，就想測量自己成就了多少？聽了一席話，就在幻想自己能否入道？太「有心」於效率，希望成功有急就的口訣，如同小說裏武林的秘笈一般，都是癡心妄想。做學問就要當做日常生活天天切實去做，光靠年輕時一陣苦讀是不夠的，學問像下墜的物體，一開始還緩慢，隨著時日加速度，愈久速率愈增加，就像近五十年的知識開發，勝過前五千年的知識開發，我從這種「加速度進步」的體察中，領悟了「大器晚成」真正的涵義所在，這不是有心求成的急切期待所能辦到的。做學問只管從容縱浪，自自然然前進，到後來聞一知十，旁通互貫，無心間學問就大成了！

無用與有用

　　靜下心來想一想，無用的東西，常常高貴於有用的東西。

　　鷹犬是可以作為爪牙之用的，比起舞風唳月的鶴來說，有用多了，但就是少那分帶點仙氣的逸態。鵝鴨是肉蛋都可以食用的，比起忘機得趣的鷗來說，有用多了，但就是少那分引人遠思的翎羽。所以在中國人的心目中，鶴高貴於鷹，鷗高貴於鵝，出塵的東西勝過紅塵裏的東西，無用的禽鳥勝過有用的家禽。

　　同樣的，大家欣賞梅花，很少人去欣賞梅子，梅子是水果，還可做梅乾梅醬，而梅花除了純美的欣賞外，一無長處，但就在無用之中，卻喚起無窮聯想：戰勝冰雪，開創春天，美得出奇。同樣的，大家欣賞種蘭花，很少人欣賞種苧麻，苧麻有收割獲利的實效，有紡織結網的功用，而種蘭除了純美的欣賞外，一無長處，近年來養蘭也變成營利的捷徑，搶奪蘭花時竟動刀動槍，這是凡俗的貪婪心在作怪，蘭花並不曾因價格高昂而成為有用。梅花蘭花乃至牡丹薔薇，都是遠離人間的實用性而顯得雍容高貴，只能成為藝術世界中的英雄或美人。

　　中國人看龍鳳高貴於豬羊，也是這個道理，龍鳳在現實世界裏根本不存在，無所謂有沒有用，有用也是神話中的事，而豬羊則是每天腸胃都有需求，實實在在，可以充饑養身的食品，但豬羊的地位遠不如龍鳳，名字裏嵌鑲個無用的龍字鳳字引以為傲，誰也不肯嵌鑲個豬字羊字，即使有用，卻視為侮辱。

　　中國人看隱士高貴於農工商，也是這個道理，隱士林逋娶梅花為妻，養瘦鶴為子，有何實用？但美得像仙境！隱士陶潛連五斗米都賺不到，窮得去乞食，有何實用？也美得不染絲毫煙火氣。歷史上還有許多名士高士，在現實勢利的政事下，都屬「棄材」，卻偏能播弄虛無的美感，地位一直十分崇高。推究其原因，因為藝術的美趣，必須離開實用關係才會誕生，空靈無用，才見高貴的美趣。譬如萱草，想像它是懷念母親的花，最美最美，想像為似真似假的忘憂草，也還美；想像為懷妊得子的宜男草，帶點功利的目的，美已經減色；落實為素菜宴席中的金針菜，就無所謂美了，即使美，也只剩下食品味道的美了吧？

　　再譬如旅遊玩賞，一無目的，純然為了心靈的舒暢享受，就十分美；變成記筆記、背數字的知性之旅，美已稍微遜色；如果成了炫耀財富式的搜採成果，美就大為降低；再淪為購物天堂歸來的小販，一一盤算實用貨物的贏虧，使旅行團變色成採購團，即使在價格稅款上大大便宜，洋洋得意，把現實中「有用」的觀點放進去，這種旅遊就一無美感了。

　　再譬如交朋友吧，有的人喜歡「結勢」，有的人喜歡「結心」，隨著現實勢利的考量，總以為結交有權有勢的朋友最受用，結交有財有利的朋友極實用，但是在觥籌交錯、諂媚逢迎的場合裏，去鏡子裏照一照自己的樣子，就會明白這種友誼並不美的。哪裏比得上同心知交，一無互相利用的價值，也一無言談上的禁忌，心境坦然，不想有什麼用處，才是情誼間最美的。

　　也許有人會說，中國人的「美」字，由「羊大」構成，羊長大了滋味才美，認為中國人的美是起於實用，那是由於美的字義太抽象，不易傳述，才找一種具體的滋味來造字，原始人的造字，並不能代表數千年來中國人正統的審美觀，中國人是最懂得「無用之用」的民族，只可惜近代以來只顧現實勢利，誤以「有用」為第一罷了。

談恆心

　　我聽夏漢民校長說起他出國留學，是受了一位學長的啟發，有一天他在公共汽車上遇到一位準備留學的學長，向他大談留學的好處，觸發他強烈的留學意願，但當他留美學成歸國時，這位大談留美好處的學長居然尚未出國呢！

　　「空談」與「實際行動」之間，需要耐心恆心，最怕「五分鐘熱度」，熱度高時問這問那，熱度一退，兩腳還在原地。古人有「朝朝問路，歲歲不越閾」的諺語，天天向人問遠行的路要如何走，卻年年仍待在老家中。

　　要克服「五分鐘熱度」，就得提倡有恆。

　　我擔心的是近年來股票搶短線、理財求暴利，甚至販毒擄人以謀一夕致富，種種投機風氣，都打擊人的「恆心」，都令人無法作長期穩靠的打算。說不定堅忍持久的人，早被人視為冬烘笑話呢！天天在「這山望那山高」的比較中謀轉業，把中國民族性裏「五分鐘熱度」的弱點蔚為風尚，這才是該加強心理建設的一環。

　　「有恆」應該是這個「輕薄短小」社會風氣中的一帖良藥，成語裏「簷霤穿石」、「磨杵成針」的故事也許太悠久，「愚公移山」、「精衛填海」的故事也許太神話，但是孟子輟學時，孟母把織布機上的織絲割斷，明白地表示沒有耐心恆心將一事無成，這個故事仍該記取的。

　　在中國的類書裏，常把「勇毅」列為民族美德的一格，卻很少把「有恆」列為一項德目，但是勇毅是有為果決，乃是開創新局的條件，若缺少「有恆」就不能持久而底於成功。

　　且看歷史上的項羽，足夠列入「勇毅」的一格，但最後並不能成功，他在與劉邦爭霸天下時，兩位英雄的龍蛇纏鬥，看似鬥力鬥智，其實是在鬥耐力，他的失敗在於耐力不夠。項羽年少的時代，《史記》這樣寫他：「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學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每學一樣東西都不成，每樣都「略知其意而不竟」，凡事只有五分鐘熱度，推說「書」只能記些古人的姓名，沒意思；「劍」只能敵一、二個人，也沒意思，藉口一大堆，就是缺乏恆心。這種個性，才是決定命運的真正關鍵。

　　古人說「觀人必於其所業」，年輕時怎樣學習的態度，怎樣從事本職的態度，早就決定了一生的成敗！

　　子路也是「勇毅」的典型，子路曾向孔子求教，問為政當首先注意什麼事？孔子就說「先之勞之」，認為一切從以身作示範最要緊。子路又問「還需更多的條件嗎？」孔子又教他說「無倦」！無倦是要他不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持恆而不倦，勇毅者的缺點往往是「其進銳者其退速」、「志銳初而力怠終」，勇毅而能貫徹始終才能成功。

　　中國的先民最早鼓勵「有恆」，《易經》就有「恆」卦，勉勵君子要「立不易方」，一切事務必須「久於其道」才有成功的機會，甚至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的說法，無恆的人會與羞辱在一起。

　　另外周代已有「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的諺語，這話受到孔子的稱頌，古人的醫術知識是靠經驗累積而來，做醫生的若不是三代相傳，經過千萬個臨床病例，他家的醫術常被懷疑為誤診，所以才有「醫不三世，不服其藥」的警惕語。

　　無恆百事不成，誰的成功不是靠恆心呢？

高溫與低溫

　　有一年中央副刊的作家們，前往梨山農場訪問，宋場長為我們介紹臺灣種植蘋果成功的故事說：「臺灣各地的高溫都夠了，但是低溫卻不夠，必須到這高山上，低溫夠才結蘋果……」他又講到泰國去傳授種蘋果水梨的經驗，並重複地說：「泰國的高溫都夠，必須尋覓到低溫也夠的高山上……」果然，把梨山上發財的農林經驗，使千千萬萬泰國農民都受益了。

　　這「高溫」與「低溫」兼備的說法是科學，但回想農民老古話的諺語裏，亦已有相同的經驗，譬如俗語道：「六月不熱，五穀不結」，「六月蓋夾被，田裏不生米」，都是說一年的高溫不足，稻米就不能收穫；又如俗話把「臘雪趕春頭」叫做「瑞雪」，乃是「雪兆豐年」，又說「三九無雪休種麥」，都是說一年的低溫夠了，才是豐年的徵兆，不然麥子就不能豐收。

　　但這「高溫」、「低溫」的說法，引起我很大的震撼，我發現不但水果稻麥需要它，其實人生的歷練，又何嘗不需要高溫低溫的一苦一樂相參勘呢？

　　首先我想起了王陽明，他能在武功方面，勘平了福建大帽山的賊四十餘寨，又打破桶岡的賊八十四巢，一寨一巢地打進去，百折不回的耐心是如何鍛鍊成的呢？又討平宸濠的叛亂，直搗南昌，當時的武帥看他是文士，輕視他，強迫與他比賽射箭，結果王陽明三箭全中紅心，贏來全軍歡呼，這又是如何練成的呢？而在文哲方面，他又完成致良知的學說，至今知行合一的理念備受尊崇，這些功勳成就，原來都是由於他得罪了宦官劉瑾，被狠狠地廷杖四十板，貶謫到貴州龍場去以後，那裏萬山荒寂，苗獠雜居，無書可讀，就勤練射箭與學道，忽然開悟格物致知的道理，後來能擔當大事，成就大業，都是拜低溫苦境所賜呀！

　　我也想起李白與杜甫，偉大的詩人大抵均以人生的大樂與大悲為真詩的源頭，而他倆都躬逢開元天寶盛世的「高溫」，也都躬逢安史之亂的「低溫」，儘管李白以修道成仙為大樂，杜甫以堯舜大治為大樂，但他倆在被高溫低溫的薰蒸激盪後，備嘗貶謫流離的滋味，並親見兵火饑饉的大悲，正是這種悲天憫人、拯救苦厄的心意，發為呻吟，造就了他倆詩仙詩聖的巔峰境界。

　　這就像北國冰天雪地裏的喬木，反而長得特別青翠挺拔，高聳入雲，因為它除了有花落葉墜的小悲外，更有霜雪巨風剝傷剪擊的大悲，在低溫的勁烈侵刻中，耐心度過「反膏收液、鬱積磅礴」的潛伏期，直待春夏日暖的高溫到來，大展繁榮怒發的美姿，古人說：「必有大凋落而後有大發生，必有大摧折而後有大成就」，造化之理，在草木是如此，在人生更是如此。

　　所以人的一生，不能只過「溫室花朵」的高溫生活，有時候也要經過大折損、大患難、大屈辱的低溫生活，才會步入大伸展大福氣的境地。清代名將胡林翼就主張「用人之法，總須用苦人」，因為苦人是通過低溫的考驗，他的心思才力，多出於磨練，在危疑之際，能夠神明愈定，智慮無餘，臨到大事，能深明艱苦曲折，耐煩耐勞，以底於成。沒經過低溫的膏粱紈褲，溫室花朵，常常只是世間的庸材。這種看法，不就和臺灣蘋果須長在低溫的高山上一樣嗎？

變

　　變，究竟是好是壞呢？

　　變有時是一種成長的過程，不變就沒有進步，蠶變成蛹，蛹變成蛾，人的成長雖不像蛹會沒腳，不像蛾會長翅膀，外形變化沒有如此大，但心智的開展，由空洞而充實，由稚真而老練，每個階段，都彷彿從「安常履故，習見習聞」的渾渾噩噩中，有更上層樓的衝動，先抖擻一番精神，而變換一番境界，再由變換一種境界，而更新一番格局，這種變，和長出翅膀來的變相同，變化中充滿著期待與理想，是善的變。

　　變有時也是一種毀滅的前奏，人心思變，性情劇變，未必都是好兆頭。江浙一帶有句罵人話叫做「變死」，由正常變成異常，由異常變成瘋狂，所謂「上帝要他毀滅，先使他瘋狂」，日變而日趨近死亡，就叫「變死」，是不善的變。

　　所以變是人生中一切吉凶禍福的樞機，是最值得謹慎觀察的關鍵，人在漫漫平淡中，忽然生出奮起的念頭，然後堅持下去，一路向高明的道路攀躋而上，便到達上品成功的境地；人或在平平穩穩中，忽然轉出邪惡的念頭，放棄一向堅守的本分，一路向卑污的道路沿洄而下，便到達下流失敗的境地，這轉變一念的向上或向下，極其重要。向上的是天機，也是天理；向下的是放恣，也是人慾。向上要靠一己內在定見定力的省思策勉；向下則由外界萬端酒色財氣的誘惑牽引。有的江河日下，有的力爭上游，因此向上善的變，困難；向下不善的變，容易。

　　在今天，社會轉型在劇變，經濟轉型在劇變，政治法律乃至人心倫理，都有了空前的變化，連大學聯考的作文題目，也叫每個學生想一想要如何應變，的確，在這關頭要多想一想：誰是趕時髦瞎起鬨地變？誰是應潮流求進步地變？誰是向人慾、違天理地變？誰是向民主、背專制地和平演變？誰是孫悟中戰魔鬼為了救人而要變變變？誰是豬八戒進盤絲洞為了好色也在變變變？

　　除了變有「變善」、「變不善」之外，中國人很講究在「變」中崇拜那「不變」，《易經》最講究時位的「變易」，也最崇拜天道中的「不易」，大海中有迴狂不變的砥柱；九天上有指迷不變的斗杓，而人間也有著「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不變君子。世局儘管無常，吾道卻是有常，亂世中不改節度的君子，像風雨雞鳴，像霜雪松青，是令人肅然起敬的。

　　明代的「澹退居士」陳仁錫說得好：「上天巧於造物，卻拙於造人，因為萬物都易變，只有人常能不變；上天巧於造中等的人，卻最拙於造豪傑，豪傑不世出，因為中等的人還會變，而只有豪傑不變！」豪傑常肩負著天地的綱常，在眾人望風披靡的變幻中，豪傑仍能屹立不變，所以是上天最難造就的一個。

安身與立命

　　去年臺灣發生一連串信仰上的弊端：買蓮座、拜本尊、練氣功、集體出家……有人稱之為「上帝也瘋狂」，有人嘆息為「俗敝鬼神尊」。我倒有另一種看法，從好的方面看，何嘗不是人人在現實生活稍獲安頓以後，開始追求哲學天地、追求形上世界。換句話說，在飲食男女「安身」之餘，仍有缺憾，仍不滿足，要追求精神寄託「立命」的理想。原本的動機不壞，只可惜沒人提示正確的立命方向，於是旁門左道乘虛而起，動輒攫走千萬人心。

　　我所以認為這與「瘋狂」、「俗敝」無關，是因為在國外許多太平盛世的地方，衣食豐足，社會祥和，但那兒的華裔居民，追求宗教，熱心終極理想，崇拜超乎邏輯實證領域的程度，並不亞於臺灣，而各種似是而非的教派，發展的速度，也不亞於臺灣。可見華裔移民到了美好的國度，仍只能「安身」，而無從「立命」。

　　這令我覺察到，這正是中國人普遍的需要，需要有人告訴他們如何「立命」的哲學問題，而不是告訴他們公元多少多少年國民所得達多少美元的經濟「安身」問題所能解決的。這問題亟待智慧去導航，而不是嘲笑譏罵就可以遏止，試看這些受傳播媒體圍攻的弊案，信徒們蜂起護主，不改初衷，就可以明白這不是騙局揭穿不揭穿的問題，而是有沒有更令他們佩服的心靈歸宿，足以寄託他們的餘生？

　　人生有許多層次的需要，衣食住行是粗糙的物質生存層次，滿足以後，精神就向上冒起，要求文化陶冶等精緻而有品味的美好生活層次，這層次又滿足後，精神仍會向上冒起，不甘罷休，還要探索安頓心靈歸宿，追求有價值內涵的生命層次，一層高似一層，過了安身的層次，要求立命的層次，非如此，不足以安頓這萬物之靈的精神。

　　「安身立命」四個字，是佛家招賢大師所提出，和孟子所說盡心於「夭壽天命」的立命是不一樣的。簡單來說，立命就是在現世中尋求生活目的與生命意義的課題。

　　命要怎樣立？清代的孫奇逢認為：「盡脫世網，直證性初，方有箇安身立命之地。」是說脫出飲食男女的世網，珍惜本性的靈光，發揚善心，甚至以周公孔子的心為心，對人生道理能認清題目，挺立不移，就算是立命了。他又說：「忠臣義士含冤地下，忠義便能立命。」也就是說：能為美善的理想執著不移，就是立命。人雖無百年不滅的形體，而求有千年不朽的心志，這分超越生死的心意就是立命。

　　命要怎樣立？宋代的李燔說得更清楚：「士君子盡心利濟，使海內人少他不得，則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就是說：人要能在各行各業中力爭貢獻，濟人利物，其貢獻的程度能躋身至「天亦少他不得」的地步，有不可取代的責任感與榮譽心，人格價值才算完成。在各行各業繼起的生命大洪流裏，留下不朽的創造貢獻痕跡，自我的一脈永存其中，精神才找到了真正歸宿的家，靈魂才不再飄浮不定，這才是大家所嚮往的立命。

　　所以追求「立命」是一件好事，如果人只求安身，而不求立命，就失去了人之為人最高的精神超越世界，那人只為了肥身光面而變得貪婪、勢利，只求做贏家而冷血無情，那時候即使將所有贏來的錢，去買蓮座，去拜本尊，去練功出家，也無法尋得生命的安頓。因此，中國的政治人物、宗教領袖、哲學大師，有責任用自身光明磊落的生命情操，帶領大眾，才不致讓大眾跟著旁門左道，像盲人騎著瞎馬，夜半往深池裏跳。

談精細

　　記得有人問麥當勞的創業者：「速食經營成功的祕訣是什麼？」他回答道：「我告訴每位服務生，當你見到店內任何一處有一丁點兒抹布絲屑，就要看做粗如一條纜繩！」

　　這種誇大慎重的想法，有點像苛責，但卻與麥當勞嚴格要求品質齊一、衛生第一，連燒烤的火候材料及口感都絲毫不差，其求精求細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相對於此，亦正反映出中國人根深柢固的大毛病：大而化之，籠統不精確。

　　籠統不精確，是現代化科學化的大敵，但在中國仍隨處皆是。譬如前陣子省議會的副議長落選人公然說：「某黨提名的候選人沒有不買票的！」斯言一出，像批到驪龍的逆鱗，議會全體鬨然大鬧，有人指責他「一竿子打翻整條船」，有人指責他「以偏概全」，有人認為既然如此承認，自己必買票，應送紀律委員會，有人請求檢察官主動偵查……我靜觀這位「直話直說」的冒失先生，只是犯了籠統不精確的老毛病，其實只是國民常見的通病罷了，何必獨怪他呢？

　　籠統的毛病不時在中國人身上發作，有一次某位出版界的老前輩向我訴苦說：「你們教授脾氣真怪，我和某教授約好下午三點鐘去看他，當我三點四十分到他家，他居然責備我遲到而大發脾氣！」我說：「你是遲到了呀！」這位出版人理直氣壯地反問我道：「三點四十分不仍是三點鐘之內嗎？」我才明白是籠統不精確的通病在作祟，至今下午六時入席的婚宴，能在六時五十分開席，就算很準時啦！

　　中國人大概天生喜歡籠統，不愛講究精確，你常聽到某人一開始上班，就開口閉口「為國家服務」；遇有困境，受了委屈，就堂而皇之「相忍為國」；愛惜身體，多多休息，就彼此安慰「為國珍重」，一經細想，都是不著邊際的籠統話。

　　你讀中國的古典文藝小說，美女個個是沉魚落雁，驚為天人，很少細寫明眸皓齒，究竟美在哪裏？讀書人則個個精通詩詞歌賦，乃至天文地理，無所不通，不知他究竟專長哪一門？如果出來條漢子，那準是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一筆帶過，也說不準專精的是哪一般？文才武藝，都喜歡一筆糊塗賬，讀者也不起懷疑，不求甚解。

　　籠統言之，無法舉證，一開始是起於輕忽馬虎，終至流於武斷偏見。不要小看這種武斷偏見，它往往就是獨裁專制的出發點。因為一開口「某派如何如何」，和一開口「某省人如何如何」是同樣的邏輯推理法，就像一開口「女人如何如何」「男人如何如何」，勢必引來舌戰一場不可。而希特勒不就以「猶太人如何如何」，不細究種族平等，就對猶太人大開殺戒嗎？韓愈不就以「佛教如何如何」，不細究教義哲理，就對佛骨舍利，大談焚其廬、火其書嗎？所以籠統武斷，是反研究、反實驗、反進步的落伍觀念。

　　其實中國的先祖未嘗不講求精細，《列子》中描寫紀昌去跟飛衛學習射箭，錢衛就說神射手的祕訣就在「視小如大，視微如著」，於是紀昌就用一根氂毛懸蝨子在窗口做箭靶，漸漸地愈看目標愈放愈大，看了三年，蝨子大得像車輪，然後一箭貫穿蝨之心，而懸毛不斷，才全學會了射箭的要領。這「視小如大，視微如著」的祕訣不就是麥當勞叔叔視線屑如纜繩的道理嗎？追求十分精細，一點不容輕忽，精細一節，才能事事精細；輕忽一點，必然事事輕忽，想想麥當勞的那句創業成功的話，說不定正是救中國人粗枝大葉、含糊籠統毛病的良藥呢！

差不多

　　胡適有一篇〈差不多先生傳〉，批評中國人不求精確的毛病，可說鞭辟入裏。近讀明人陳龍正的《幾亭文錄》，知道痛恨「差不多」三字為「百世大害」的，乃陳氏所首倡，他認為「事理須務不差」，持身應事，沒一處可以馬虎地說「差不多」，差不多就是惡，沒有一點「少差」才是善，陳氏的說法符合力行哲學與科學精神，胡適的文章，是把陳氏的嚴謹主張加以闡發而已。

　　不過，中國人喜歡說「差不多」，乃是有其長遠的歷史哲學背景的。

　　中國人認為「差不多」是一種容量的表示，太精準就入於苛細，在為人方面有所謂「察窮秋毫，物駭而逃」的警語，「水畏至清人忌察」，水太清無魚，人太清無友，物忌太分明，所以認為：人不能黑白不分，也不能黑白太分，黑白不分固然無法涉世處人，但黑白太分也無法善世宜民，認為天下的學問就在懂得「包荒」，籠統能包，才是天地江海之量。

　　清人金農有一首〈對弈〉詩，隱含這種哲理：「空堂飽飯有棋聲，四角中央總不平，客去斂枰無一子，恨他黑白太分明！」下棋廝殺的時候，四角中央，處處計較，心懷不平，最好是掃亂殘局，不必黑白太分明了！

　　黑白太分明了，一定心中多計較猜嫌，一計較猜嫌，就多乖戾不寧。當年鮑叔深知管仲，等到管仲疾篤，桓公問管仲，身後的政事可否移給鮑叔？管仲卻認為不合適，因為鮑叔的缺點就在善惡太分明，「見一惡終身不忘，不可以為政」，這是管仲的智慧，也成為「差不多」處世哲學的源頭了。

　　中國人認為善惡黑白太分明，不肖的人就無所容身，而賢者也局限於所見，固執而不化。這樣容易立門戶，執我見，不肖者就缺乏寬闊的路子去變化革新，供國家來使用，便會成為政治的亂源。而且黑白太分，白中也還有黑，黑中何嘗沒有一點白，分了又分，必然有「不勝分」而「不勝混」的一日，小人自託為君子，君子被詆為小人，很難斷言誰黑誰白。尤其一家之中，骨肉之間，是非更切忌太明白，這種「處世忌分明」的哲學，自然也助長了「差不多」的氣燄。

　　中國人更認為「差不多」是一種模糊哲學，鄭板橋的「難得糊塗」四字，感動了許多人，畫家作畫，不喜歡晴天無片雲，所謂「米老從來不愛晴，畫山最怕是分明，近來識得分明害，又覺模糊學不成」，分明反而是害，模糊才是學不像的美感高深境界。作畫要盡煙雨中的山，像矇朧隔簾的美人，詩人更愛醉裏工夫，李白的醉吟更迷人，這種「且將萬事付模糊」的想法，當然更推崇「差不多」。

　　當今之世，一切多元化，東流西流不確定化，黑白混淆，立場模糊，凡事令人「搞不清楚」，臺灣大學對門開了一家餐館，名字就叫「搞不清楚」，深得時代精神，看來「差不多先生」高冠偉服，又要趾高氣揚一番啦！

熟能生「拙」？

　　一位素所尊敬的前輩，年前退休，兒女大半在國外，我問他想不想也搬到美國去？他回答說：「這兒有許多朋友，捨不得。並且生活起居都習慣了。」我分析他這極平實的回答裏，「許多朋友捨不得」，是懷念「熟」面孔，「生活起居都習慣了」裏面，包含了環境熟、語言熟、風俗熟、人情熟、用品熟，歸納起來最令人留戀的地方，就在一個「熟」字。人所以有愛故友之心、愛故物之心、愛故園之心、愛故鄉之心、愛故國之心，細細想來，全是安逸於這個「熟」字罷了。人是最捨不得「熟」的動物，最怕人生地不熟。就像我們對中國大陸有著難捨的情感，也是因為歷史語言裏有那分「熟」悉，一旦發現人情文字裏隱藏著「好陌生喲」的面貌，恐怕愛心就會陡然降了下來。

　　「熟」既是這般迷人，但佛家卻有著不同的看法，惟恐一「熟」就生留戀，所以苦行的和尚，有「不三宿桑下」的告誡，主張不在同一棵桑樹下，連住三個晚上，連住三晚，對桑下環境一熟稔，就會生出留戀不去的心，被「熟」所蔽，就有所「放不下」了。一旦安逸放不下，那麼急迫修道的心，就會延宕下來。

　　更況且由於「熟」，就會產生「愛」，由「愛」就產生「立場」，各人就會蔽於所愛，不屑他人所愛；就會蔽於故我的立場，不屑他人的立場，交互攻訐嘲笑，也就是著了「相」。佛家不喜歡著相，所以不愛「熟」。

　　「熟」除了是「留戀」的本源外，「熟」還有其他的流弊，「熟」其實又往往是「過失」的本源，古人說：「過在熟處發」，一熟可能百弊俱發。譬如一個老駕駛，老練到兩隻手都毋須握著駕駛盤，不久就可能出車禍。一個久住廟裏的老香客，就未必如初入神祠者那麼肅然起敬，所謂「入神祠多起敬心，住久則玩」，就是因為太「熟」了。如果熟到神像原本是他雕塑的，他還會敬嗎？

　　人在陌生的時候，做事兢兢業業，心裏有所畏懼，凡事只能循著理去做，所以較少紕漏而能有所成就。一旦人頭熟，耍得開，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做事就不周到，把別人都看做無能為也，待人也就不恤不憂。所以許多中國人在國內不守法，一到國外，就乖乖守法，這不是奴性使然，而是環境由「熟」變「生」了。而許多人在剛走馬上任的時候，見人都謙遜客氣，就職既久，習氣愈來愈重，這固然是「日久玩生」，也是環境由「生」變「熟」了。

　　環境一熟，做事但憑「罩得住」、「吃得開」，自肆自矜，老子大權久握，高下隨心，毋須循著理去做，所謂「權力久了就腐化」，也就是古人所說「過於熟處發」的道理。「熟」的流弊如此大，那麼常言道熟能生「巧」固然有理，說熟能生「拙」也大致不錯吧？

　　我不曾做過大官，就以我自己的教書為例吧，新開設一門課，第一年教，必然是多方張羅材料，充滿信心，第二第三年教，仍然日有補充，以求深入完整。到了第十年第廿年教，駕輕車就熟路，「熟」就把衝勁減緩下來，年年依樣畫葫蘆了。可見「熟」未必全是好消息。

　　再以我登山來省思，新登的一條山路，前景莫測，充滿著好奇與新鮮感，這「陌生印象」反覺得風景也分外優美，日久便走成老路子，漸漸不安於因循故道，就只想抄捷徑、省腳力了。

　　「熟」還有一個拙處，「熟」其實乃是「老化」、「僵化」的開始。「生」是春天，「熟」是秋天，宇宙間的嫩芽熟果無不如此。人生肯學習新事物，肯適應陌生環境，是心理年輕的最佳表徵，一旦安於定局，流連「熟」境，停止學習，也就老啦。所以一位有為的青年，總愛不時開創一個完全陌生的新境界，以顯現他淋漓的元氣，而不肯「克紹箕裘」，傳承父業，因為「自闢千秋新世界」的時候，生嶄可喜，踵武陳跡而亦步亦趨，便「熟」得無聊，古人有「步父後塵者，率非英物」的評價，就因熟套可厭嘛！而勉勵青年朋友要「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前人行處行！」要開創新新人類的生命春天，不在前人走過的熟路上走，可見「生」與「熟」裏面，還寓著年輕年老不同的夢境呢。

左手無用？

　　孩子們發現我的案頭總有一疊用過的廢信封，像《光華》雜誌的牛皮紙信封，紙質極堅靭，像《聯合文學》雜誌的防水信封，造型經過特殊上膠壓邊，我每次小心拆出雜誌後，老捨不得丟棄那完整如新的信封，一疊疊在案頭備用。

　　有時我在上面加貼個地址簽條與郵票，就可再用第二次，若是舊信封已被大字占滿，我就把舊信封拆平，翻折過來黏成另一面的信封，又用第二次。但是我寄出的大信封，總不如各界寄來的多，於是舊信封愈積愈多，早已盈尺，除了有一次被郵局人員告示：「蓋過郵戳的信封不得再用」外，便是令孩子們不解：「新信封都用不完，為什麼收藏舊信封？」我告訴他們：「這一代的你們太幸福了吧？新書一看就扔，何況舊信封？我是從物質匱乏的時代活過來的，總是惦記著惜福。」

　　孩子們又發現我很會燒菜，燒青江菜時放一些甜麵醬，燒長豇豆時竟然配上滾刀切的大黃瓜，還會用麵紛自己汰出新鮮麵筋來包酸菜肉屑，偶然露一手，都不是媽媽的家常菜色，孩子們覺得爸爸有一套。

　　前幾年去菜場，看到比芋頭白，比荸薺圓的新食品，我卻知道是「慈菇」，問我怎麼吃法？我說切片炸黃撒上鹽吃。新近一次在加拿大菜市場見到一種像生薑，卻比生薑軟，皮赤黃色，手指般一段段的，我又知道那叫「生地」，問我怎麼吃法？我說蒸熟也可以，最好是埋在帶火的草灰中煨熟，味道最美。孩子們驚訝地問道：「為什麼我們都不會炒菜，連菜名都叫不出？」我又說：「這或許是這一代的你們太幸福吧？我所以會，是從小就離開了媽媽，被柴米生活逼出來的。」

　　於是我舉例說：你們看左手與右手，這天生一模一樣的兩隻手，右手被逼著拿筷子、拿筆、拿斧頭、扣扳機，從寫字到砍柴，從吃飯到殺人，樣樣都讓右膀去勤勞忙碌，它養成了好動的習性及精通各種瑣事的能耐，而左手則偷閒過了一生，只會揮霍，落得一無所長，笨拙地做做右手的幫傭而已。

　　右手之所以好動能幹，全是實際生活逼的，如果我們一開始就逼左手，左手豈不一樣可以拿筷子拿筆拿斧頭與扣扳機？美國人不重視左右手的硬性教養，任由天性發展，善用左手的就大有人在，我曾在舊金山漁人碼頭，參觀過一家「左撇子店」，裏面的剪刀、手錶、皮帶、襯衫扣……都為左手設計，可見右手的能幹，不是天生的，左手的偷閒懶做，也不是天意命運如此。

　　我要孩子們從左右手的啟示裏，明白一個人的習慣與才藝，往往是環境生活薰染而逼成的，試煉的機會愈多愈早，就愈能幹。用過的信封還捨不得丟，這種習性或許會造成今日郵遞的不便，但惜物惜福的心意仍是對的；大男人也能主廚燒菜，這細微的「才藝」在速食文化普及的現代，也許愈來愈不切實用，但因少小多難，反而多能「鄙事」，這種道理仍是不變的。

　　當然，這一代的幸福少年，也不必怨艾磨練機會太少，只知坐享現成，而自甘成為無用的「左手」，一代有一代的試煉，這一代的幸福少年，幼年就接觸電腦電視，如何廣泛接受新資訊、利用新資訊，並駕駛汽車飛機乃至太空梭，在各種機械結構的瞭解及掌控上，必然比上一代更幹練更傑出，只要不怕磨練，一樣會成為多能的「右手」。

囹圄為福堂？

　　中國有一句古語，彷彿以「矛盾」為語法，那就是「囹圄為福堂」，說監獄生涯是福氣的由來呢！乍聽之下，誰會相信？

　　可是一位美國少年費麥可，在新加坡用噴漆在他人汽車上塗鴉，塗髒了六輛車，被新加坡警方關入牢獄裏，並且判以笞刑，要笞六鞭。這事驚動了美國總統柯林頓，為他求情。麥可的母親居然趁勢大上美國電視，指笞刑殘酷野蠻，連英國、日本的電視也頻頻出現請願赦免的消息。使這個撒野的小太保，立刻成了全世界的知名人物，出版界、電影界竟紛紛爭購這位「英雄烈士」的笞刑故事，所談價碼足以造就一位美國新富翁。麥可的母親要兒子在牢裏儘量寫些「雜感」之類，準備發財，後來只挨了四鞭，可能便有終身享用不盡的財富了！

　　又據麗莎的「華盛頓傳真」說：「美國著名強姦犯巴伏塔才坐幾天牢，就被電視塑造成英雄。『去勢』案中巴比杜夫婦對簿公堂，均獲判無罪，反到處演說拍片，牟取巨額利潤……」讀罷這一連串新聞，倒要為「囹圄為福堂」這句話莞爾一笑！想想中國的法律祖師爺管仲，講了一輩子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全被洋人學走啦！

　　笞刑可能淵源於中國，明代的錦衣衛最盛行笞刑，被笞者血肉淋漓，喘息奄奄，何止是新加坡的「終身屁股留疤」而已？明代的忠臣楊爵，得罪了奸相魏忠賢，就下錦衣衛被笞，被笞還得叫做「蒙笞」，蒙主上的恩才笞的！當時刑部員外郎錢洪甫、御史浦鈜兩人上諫救楊爵，又一齊「蒙笞」！三個被打得皮開肉爛的忠臣，同被丟置於牢房一角，楊在奄奄一息時，居然以《易經》「困卦」的「困亨貞，大人吉」來勉勵同監的僚友，錢也以「古人作聖之功，就是要在這種地方『收攝精神』呀」來相互寬慰，不久錢浦兩人都囚笞鞭太重而死，只有楊還活著，天天摸著滿身的血斑研究《易經》，堅信天地的理數，乃是「大抑鬱必有大亨通」，還作詩道：「心日灑然塵世外，誤看囹圄作蓬萊」，只要堅持著信心，把多凶多懼的囹圄，作為「進修之地」，囹圄還不止是「福堂」，而竟然是「蓬萊」仙境呢！所以「囹圄為福堂」乃是在忠肝義膽的血淚交迸下鍛鍊出來的一句沉痛的中國話。

　　中國人談「囹圄為福堂」，大抵是效法周文王，必然是在時事不可救藥的時代，豪傑反被罹禍，文王被囚後就演《周易》，司馬遷效法他便在宮刑後努力寫《史記》，即使到了明代的李夢陽，也三次下獄，才成為一代詩宗；盧柟與徐文長，都在械繫以後，文名遍天下。好像困辱幽憂，常常乃是天要開啟他的衷腸，以宣洩他的不平。一生創作的巔峰高潮，常在蒙難階段，平生逸豫以後所寫的東西，反而再也趕不上風波險惡之時了。

　　所以志士仁人，才把坐牢當做反省自修的好場所，俗語道：「一人在牢獄，舉家如觳觫。」居然都不怕。明代的楊文琦還在獄壁上寫道：「此時正可親聖賢，嚴訓勤奉敢廢歟？」把監獄當作人生難得的修道聖地；而陳仁錫更說：「人生事業，閉戶第一；閉戶事業，獄中第一！」中國知識分子竟將坐牢當作莊嚴的事業來看待了。

　　但是事情總該有個是非的前提。在今天，壞事被漂白，好事被抹黑，造反有理，出名第一，只要三家以上傳播媒體搶著一炒作，就像攪混了的爛泥水塘，永遠分不清是非黑白了。多少惡魔都引用《聖經》替自己辯護，誰搞得清楚你是地藏王菩薩入地獄？還是小太保罪有應得，被鞭笞決不為過？普天之下因坐牢而升大官、發大財、成大名的，比比皆是，誰來投下千噸明礬，澄清這歷史的爛泥水塘呢？

盛名無完人

　　漢末有位司馬德操極善評鑑人物，被人尊稱為「水鏡」，但他到晚年，對一切人物，都只說一個「佳」字。他的妻子責問他說：「別人問你人物，就是要辨識所疑，你一味說佳，哪裏是別人求教你的目的呢？」司馬微笑著回答道：「像妳給我的指教，更佳！」

　　或許是亂世慎防禍從口出吧？不然「輕譽失實」的鄉愿態度未必是對的。但如果真的修養到家，抱定「眼前多好人」的欣賞態度，嘴裏不肯隨便「臧否人物」，這種人自然顯得高雅灑脫，可惜中國人有如此修養的太少了。

　　中國人喜歡蜚短流長，喜歡談人家的隱私。本來喜聽別人的過失，喜揭別人的瘡疤，是人類的通性，但西方人還懂得尊重別人的權益，心中自有一把繩尺。但中國人特別喜歡與別人暗底裏較量，暗底裏排擠，是見不得別人好的民族。

　　所以愈是出眾的人物，在中國愈遭嫉剋，與日本人崇拜傑出人物的心理適巧相反。凡是脫穎而出的高明人物，無不有一長串奇怪的傳聞，所以有「高位者，責備之地」的說法，又有「人忌全名」的勸告，一人傑出，就淪為謗訕的目標，攻擊的靶場。道家的陳搏就說：「天地間無完名，名，將有毀之者。」道家看透了人性的惡質弱點，誰在盛名之下，都是難成為完人的。尤其在亂世，人心失掉了準衡，是非失掉了公論，人人以信口雌黃為痛快，曾國藩就曾飽受其苦，慨歎說：「貪美名，必有大汙辱，亂世而常大任，出大名，是人生最不幸的事！」

　　這實在不是中國人的好德性，見不得別人好，勇於指摘訕謗，而吝於讚美鼓勵的民族性格，真該加以改進，古聖先賢早就開具了醫方，要我們痛下針砭：

　　第一是教吾人先看重自己。動不動喜歡和別人較量，惟恐別人壓勝過自己，都是因為自己所能自持的太低庸。自己是玉，不會去毀謗石頭；自己是千金之璧，也不會去計較普通的玉；自己是國家的重寶，也不會去和千金之璧角力比價了。所以凡是忌才的人，都因自己是庸才的緣故。石頭才會去磨攻玉，玉是不會去磨攻石頭的，喜歡訕笑毀謗別人，反而是對別人太厚，對自己太薄呀！

　　第二是教吾人在「恕」字下工夫，多一分設身處地的念頭，就能多一分公平的眼光去博觀體會，任情批評只能顯現自己的無知與刻薄。中國人相信「幸災樂禍」、「臆斷皂白」、「傳播隱私」都是涼薄的行為，涼薄者福也薄。

　　第三是教吾人多多欣賞他人的優點，只有胸襟高貴的人，才常能欣賞別人的優點。你談別人的優點，別人也學會來談你的優點，這正常的一施一報之後，世界也隨著美麗起來了。在這個「惜花人少妒花多」的世界裏，多多誦揚好人好事吧，學學司馬徽，多說鼓勵性的「佳」字，既傳揚別人的美名，也增益自己的盛德，實在是「兩益」的事。

求菩薩與助菩薩

　　臺灣這幾年佛教盛極了，單單是埔里一個鄉鎮，漂亮的佛教廟宇就超過一百座，正在興建的還很多，將佛寺建築的朱門黃閣、金花寶蓋，寫成一本書，大概可以媲美《洛陽伽藍記》啦。一年裏興建二三十座廟宇的小鎮，簡直可以媲美北魏整個王朝，能不嘆為觀止！

　　佛教這樣盛，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有宗教信仰應該是好事，宗教彌補了教育及法律的不足之處，濟貧救困，發揮愛心，在淨化社會、安定人心上已發揮了相當的功能。

　　不過，信佛的人，早晚一炷香，如果只為了求籤問卜，只為了消災延壽、只為了財源廣進、富貴榮華、妻兒歡騰，今天向菩薩求這一件，明天又向菩薩求另一件，焚香默禱，全為了自家各種「福報」而許願，件件是向菩薩伸手去「求菩薩」，菩薩如果滿足了他的願望，他就被欲望鉤牽著去信佛，信佛若成了成名發財「功利主義」的一部分，那麼臺灣將成為怎樣的寶島呢？

　　我願信佛的人，早晚一炷香，乃是為求覺悟而發心，臺灣絕大部分的人已成了中產階級，衣食有餘，早晚讀報看電視的一刻，就像菩薩們在煙雲瀰漫的天上俯瞰人間一般，看看萬里外的非洲餓殍，泰邊難民，我們已經有拯飢的能力，看看鄰街的「托孤」、「托老」、「植物人」等場所，我們也已經有濟助的能力，看看伯勞鳥被掛在鉤上、挫魚後的鮮血淋漓，我們都有「下降凡塵」一伸援手的慈悲心，再看看全中國的蚩蚩同胞，我們已有了開導知識、引度方向的能力。

　　早晚一炷香，為的是發心成為菩薩的助手，猶太人有一句諺語說：「上帝不能夠無處不在，所以祂創造了母親！」每個母親都是上帝的助手，佛教徒最好都是菩薩的助手，不單是照顧自己的孩子，千手千眼的觀音，佛教徒願成為祂的一手一眼，而不是永遠想在祂手中接過東西來，應把「求菩薩」的念頭提升為「助菩薩」。假如能像健康幼稚園的林靖娟老師，一念救人，無畏犧牲，奔進著火的遊覽車裏去搶救幼童，雖然只救出幾位兒童，而她自身卻葬火海，那就不啻是「助菩薩」，而其自身已成就了菩薩的大行。

　　北京前幾年圓寂了一位密宗的金剛上師黃念祖先生，他是蓮華正覺的嫡傳弟子，他寫了一本《谷響集》，特別提出「變伸手為助手」的理念，真是有道之言。大陸上對佛教徒依然約束管制甚嚴，黃上師的理念，還不容易普遍傳播，但在佛教昌盛的臺灣，寶剎入雲，神光壯麗，民智大開，財富滾滾，只要佛教徒肯發心，觀念一變，以奉行實踐菩薩的心志為心志，不是一味求庇佑、求加持、求消災納福，而是變求菩薩為助菩薩，由手掌向上的「要」，變為手掌向下的「給」，必然能產生無比的力量，一變「貪婪之島」而成「菩薩之島」。

譬之昨日死

　　有的朋友睡不著覺，在怨：「就是禁不住嘛！一直要想。」他問我：為什麼你能睡十個小時？有的朋友勞心苦思為了賺大錢，有的朋友怨聲載道為了謀職位，他們又問我：為什麼談到薪水，你總說夠了夠了？談到職位，你總說哪裏都一樣？

　　我說我是從曉青和尚那邊學到四句話，深深體會了。不過，這四句話，不能隨便告訴別人，因為別人聽了會生氣，這四句話，只能告訴那些聽後會歡喜的人。曉青和尚是這樣說的：「山僧有一語，世人不喜聞，譬之昨日死，萬事如浮雲！」假設自己昨天已經被埋葬掉了，今天是從棺材裏面再看萬事，樣樣像浮雲一般，還有什麼不能解脫放下的呢？

　　假設你昨天已經被埋葬掉了，你還在嫌住的閣樓太低矮嗎？站起來碰撞頭怨什麼？比棺材裏膝蓋想彎一彎都不能，矮屋不是挺逍遙嗎？

　　假設你昨天已被埋葬掉了，你還在嫌酒菜不夠好嗎？山珍海味固然味美，野蔬薄酒，也各有不同的味覺美感，就恨不曾普遍地多嘗嘗，那窮巷裏顏回所咬的菜根，難怪也如此香！

　　假設你昨天已經被埋葬掉了，牛在墳上踐踏，馬在骸骨上方撒尿，螻蟻與蛆蟲正在會商從手腳哪頭吃起，就算你還裹著整齊的「五領三腰」壽衣，哪能比得上披一件破衫，仍在仙風道骨地遊蕩？

　　假設你昨天已被埋葬掉了，你還在嫌送葬的場面不夠氣派？歷史累積的名字堆裏，名字早成了沒意義的符號，是你是他有什麼兩樣？默默無聞的更是一大堆，白骨如山，誰都如同無名氏，毀譽仍有意義嗎？聲名仍有意義嗎？

　　假設你昨天已被埋葬掉了，你與家人妻孥，忽然遠隔到一個十億光年的世界外，財富地位都記在哪本虛幻的帳冊上？家人幫不了你，你也關心不了他們，忽然兩不相涉，永遠無關，除了侮恨生前不曾多關愛別人一點外，還能施上什麼力氣？

　　假設你昨天已被埋葬掉了，才懂得該把握的是眼前的金色時光，做什麼百年的盤算？說什麼千年的憂慮？全是多餘的。懊惱過去，癡心將來，都不如珍惜今天來得真切，錢財地位，都不如昨夜的安睡與今朝的快樂！

　　假設你昨天已被埋葬掉了，今天仍活著，真是上天特別的恩賜，無論吃多少虧，都是便宜的了，因為「今天」全是意外賺到的嘛！還讓心利得像剪刀？還讓情熾得像火燄？無論薪水幾何，比起一文不名的死者，不是夠多了嗎？無論什麼職位，比起一動不動的白骨，不是都一樣快樂嗎？

君子與小人

　　尊重多元化的今天，君子與小人，十分混淆，任何截然的兩分法，都嫌簡單而武斷，戲劇裏表現的已不再是「好人」、「壞人」的兩分法，更沒有把忠奸色彩塗繪在臉上如平劇臉譜般簡明了。

　　現代社會相信人人是善惡混雜的綜合體，只有些等第的不同，在某個時刻、某個位買、某種表現、某種心理上，某人是君子或小人，或陽為君子陰為小人，不是永遠兩分的。加上立場角度以及詮釋的多元化，甲視為叛逆，乙視為烈士；乙視為忠貞，甲視為漢奸，君子與小人變得毫無準則，這原本是價值觀下的產物，價值觀在浮動劇變，一切更失去了依憑與是非。

　　君子與小人不分，恐怕是當今社會亂源的真正原因，中國從最古的一本書──《易經》──裏，就在用心區別陰與陽、中正與非中正、君子與小人，幾千年來直到今天，學問家最愛辨別這個問題，我想總該在這些討論中，理出一些不受時空立場而變遷的分辨原則吧？譬如說：

　　‧君子的志向在天下國家之公，而不在一己富貴之私，言行往往忤逆別人，得意的很少；小人的志向在一己之私，只在軀殼交游上盤算，所言所行，儘量取悅別人，不得意的很少。

　　‧君子孤高而人際關係不隨和，勢單力薄，短處很明顯；小人巧佞而人際關係活絡，附和者眾，長處很突出，難怪得意不得意，總是黑白倒置。

　　‧君子求勝，求勝於昨日的自己，不想損人；小人求勝，務勝於眼前的同輩，不惜損人。

　　‧君子不容易窮研小人的奸詐，小人容易看透君子的情意；小人能裝出順應君子的情意，君子則不能裝出阿諛小人的所好，這也是君子少同黨，而使小人常得意的緣故。

　　‧君子對付小人，只想以德來感化，以量來容他，方法是疏緩消極的；小人對付君子，造謠煽動，搏擊抗爭，方法是細密積極的，所以君子常敗。

　　‧君子遇到小人，爭不過，喜歡奉身而退，以保全自己；小人遇到君子，爭不過，喜歡千方百計構禍煽惑，一定要勝了才收場。所以小人常挾必勝之勢，君子常示退讓之心，君子不能勝小人，是韌性不足，也是事勢所必然。

　　‧小人喜歡搜集別人的隱私，抓別人的小辮子，大凡男女間的隱私，酒食間的失言，詩文中的曲解……愈是難以辯白處，愈是小人喜歡抓的。君子則喜歡看別人的大節，考察別人辦事的能力。

　　‧人生只有天理人慾二條路，順著天理而自安其心的是君子，順著人慾逆著天理，久而安於不善的是小人。

　　‧君子眼裏人人有善，責人不苛，責己為多；小人眼裏個個混球，從不責己。

　　‧君子以柔順來與人為善，以剛強來立身勵志；小人以柔順來諂諛拍馬，以剛強來驕暴夸誕。

　　‧亂世做小人容易，做君子困難；在治世則做君子容易，做小人困難。

人不可無……

　　你認為人生最不可缺少的是哪一件事呢？

　　孟子說：「人不可以無恥。」認為有恥無恥是人與禽獸的差別，知恥而日有進步，就是聖賢；失掉了恥，就入於禽獸。名譽不僅是第二生命，更是人獸的分野。

　　桓溫則說：「人不可以無勢。」這位威勢煊赫、權傾人主的駙馬爺兼大司馬，深深體會權勢必須掌握在手，乃至激憤地說出「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的話來，不管屬正派邪派，才德不重要，位子最重要就是要緊抓住權勢不放。

　　王詢則說：「人不可以無年。」這位才學文章照耀一時的大手筆，寫多了哀冊鎰誄，覺得人間最珍貴的是壽命，沒壽命就沒有了一切。

　　這些主張，是隨著各人的際遇與學養，看法有了不同。聖賢認為「恥」是人的「羞惡之心」，沒有羞惡之心，乃屬「非人」，每天以機變巧詐的心，專做別人認為深深可恥的事，一面掩藏強飾，一面還在自以為得計，旁人看他不過是「衣冠禽獸」，如此為人，在聖賢眼裏，真是生不如死。

　　權臣則認為「失勢」是最令人痛不欲生的。權勢一失，原本呼風喚雨的能耐，在瞬息之後，變成一無所有，這種感覺很奇怪，也極難堪。「勢」是一路趕著你只准上竄而永沒退路的，像賽馬場上只准在夾道掌聲中駿快奔命，於顛躓時也最沒人憐惜的，所以失勢比奪走生命更悲痛。

　　至於才子則最怕薄命短命，年紀不大，弘遠多識的才學尚未造就，英朗天挺的志業無從發揮，到死只落得個「神童」的稱譽，只能以其「少作」來評定一生的成就，空留下「若天假其年，必為天下偉器」的歎惜，這種在千秋大業下，不能自料的遽然截止，徒然怨恨自己「力有所未盡」，是最使英雄淚滿襟的。

　　這三家的說法各自成理，即使科學家說「人不可無氧氣」，俗子說「人不可無錢」，詩人說：「人不可無情」，氧、錢、情，人又能少哪一樣？其實這些都是人人一刻也不能離開的東西，由於差不多人人具備，反而「適然以樂，樂而相忘」，不到完全失去時，也不會驚惶失措的。

　　不過像「恥」、「勢」、「年」特別被強調出來，便寓有人生的價值排列在內，強調「人不可無……」的宣示，也同時表露了各人自己「人格的品局」。

　　我最看不起的是嗟歎「勢」不可無的傢伙，只想一路好風，再往上吹，吹到權傾人臣的地位。他不想一想：像曹操那樣挾天子而令諸侯，你看曹操最後徬徨恐懼，唯恐權勢一失，連遺骸都無處安放。竟在台城之岡、磁嶺之涯，造了七十二個「疑塚」，唯恐後人要挖他出來鞭屍。唉，俗語說得好：「霸一世，沒有棺材地」，一生籌畫割據了天下之大，擁有最大的權勢，最後連安身的寸土都不易尋找，九原容不得，白骨無所厝，真連一身一塚的平民還不如，多少權奸，死後只好揚灰到大海去，你還要相信「人不可無勢」嗎？倒不如想想「最高峰上轉身難」，上了最高峰，峻險嵯峨，往往是想轉身歇腳都困難的地方，哪像下界寬廣舒坦得很呢？

假如我是他

　　前幾年報載一位大陸留美學生，原本是聰穎傑出的一位，忽因獎學金的分配問題，與指導教授發生齟齬，攜槍到學校，槍殺了幾位同學、教授，並殺死了一位最無辜剛上兩天班的教務處女職員，造成美國校園裏極為恐怖凶暴的氣氛。

　　但在下一天，又見到報載，這位年輕女職員的雙親，居然懇求法院從輕發落兇手，並拍發電報去安慰兇手的父母，深恐兇手的父母，因為滿腦子盼望優秀兒子能出人頭地的願望，轉瞬化為灰燼，將陷入無可挽救的悲哀與驚惶……

　　讀到這份電報，真教身為中國人的我，羞慚不安，熱淚奪眶而出。他們竟能把別人的兇手兒子，當作自己被犧牲的女兒一樣看待；還能把兇手的父母，當作犧牲掉女兒的自己一樣去體諒，完全不採取對立報復的立場，而立刻替別人想，站到「假如我是他」的同一陣線，走出自己的悲劇深痛，先去同情對方的悲劇深痛。

　　但是環顧國內，今天到處蔓延著抗爭的風潮，你想壓倒我，我要反制你，我要漂白，你先抹黑，我只為自己想，你也不肯為別人想，於是以鄰為壑，唯利是圖，擾亂社會，唯我獨尊。對比一下西方人高貴的胸襟情操，真快要對自己的民族失望了。

　　然而中國人也並不都是如此自私，也有設身處地為「假如我是他」而用心去想的。清代的成善，在做冀州牧時，清代是規定官員可以納妾的，有一天成善買到了一名頗為賢淑端麗的女奴，正想做自己的小妾，但覺得她娜嫋羞澀有點不一樣，經過和藹的詢問，才知道她是甘肅道員蔣全迪的媳婦，因為蔣觸犯了朝廷，子孫都被遣戍，妻孳只好被拍賣，成善聽後立即收斂起娶妾的念頭，感慨地說：

　　「我也是一個做官在外的，怎麼可以幸災樂禍，趁人之危，污辱別人的家室？誰知道我的子孫晚輩，將來會不會也有同樣的一天呢？」

　　於是厚贈一筆路費，護送這媳婦回家。我在想，如果臺灣人都有成善同樣的想法，哪裏還會有人去嫖雛妓？

　　我又想起宋代的劉庭式，他在尚未考試及第時，就和一位鄉下女子議及婚約，還沒行「納采」的禮節，不久庭式考試及第，而這個鄉下姑娘卻因重病而雙目全盲，女方家又窮困得厲害，根本不敢再提這門婚約。但庭式心裘想：自己富貴了，即使要有百十種選擇，也不難；但替女方想想，她只有我一種選擇，別無可能，決定堅守這門婚約。有人勸他就改娶女家的幼女吧，劉庭式堅決地說：

　　「我心許的是姐姐，不是妹妹，如果隨便換，那麼街頭多少『目挑心招』的女郎都可以做妻子嗎？」

　　劉庭式終究娶了盲目的愛妻，盲妻生了幾個兒子後便死去，庭式喪哭極哀，不再復娶，蘇東坡慰問他說：「悲哀是起於愛，愛是起於色，你的愛從何生？哀又從何生呢？」庭式回答說：「我只知道喪亡的是妻子，哀哭的是妻子，和色貌沒有關係，她目明目盲並不會改變我對她的愛呀！」

　　劉的答語，不僅讓東坡深深感動，也讓千秋的歷史深深感動，史家因而將他列入「卓行傳」，就是讚賞他能站在別人的尊嚴方面多設想。古諺說得好：「將心比心，強如佛心」，多想想「假如我是他」，那麼人性的光輝就和佛性的光輝一樣耀眼了！

舟子寓言

　　曾國藩和沈葆楨，都是清代名聲極好的朝廷大員，但兩人絕交了一段很長的時間。起因是由於曾國藩在圍剿長毛匪徒時，軍情緊急，缺餉缺糧，而附近的沈葆楨卻把江西漕銀扣剋住，所有釐捐都不接濟曾分文，曾認為他只顧自己的安危，不顧國家全局，對湘軍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曾國藩認定沈是在出賣他，所以記恨在心，堅決絕交。

　　直到洪楊之亂已經剿滅，曾依然對沈不理不睬，沈幾度寫信去道歉，曾也不回答。這時有位名叫陳右銘的才子，聽說兩人有難解的心結，就去拜見曾國藩，對他說：

　　「我一路上坐船到江南來，中途遇到了巨風，舟子們雖然各自努力撐船，但場面緊張時，掌舵的在狂風裏罵撐篙的，撐篙的在暴雨裏罵打槳的，這些舟子們本是父子兄弟，但情緒一激動，出口就是責備，好像不能相互容忍，過了一回，風停了，船也泊在港灣了，他們買酒買肉來互相慰勞，又恢復了平日一家人的情誼。」

　　陳右銘敘述路途所見，作了一個結論說：「真過分呀！這些卑賤的小民，每天喜怒無常，變化得這麼快呀！」

　　曾國藩覺得陳的結論不太對，開示他道：「在狂風暴雨裏互相叫罵，那是大家害怕船會翻覆呀，這些責罵，並不是為了私心，而是為了大家的安全，等到船停妥了，疾風急雨也過去了，就在一塊飲酒作樂，這不是很正常嗎？你為什麼笑他們喜怒無常呢？」

　　這時陳右銘把手一拍，嗨了一聲，乘機說：「那麼你和沈葆楨之間的爭執，不也是大家害怕兩江一帶全部翻覆給太平軍嗎？現在兩江一帶既已平定，但是兩位的意氣頑強，不肯和解，難道你們的見識，還比不上卑賤的船伕嗎？」

　　曾國藩聽後，忍不住哈哈大笑，拉著陳右銘的手說：「來來來，我現在馬上寫一封信，託你帶去給沈葆楨。」從此曾沈兩人恢復了朋友的情誼。

　　從這寓言可以明白，任何一個團體中，少不得遇上困難，會意見相左，產生磨擦，各人都自以為站在正確的一邊，而糾責對方，即使語氣粗魯，全屬峻急的命令式，以致結仇不理，但自信是為了團體好，並不是為自己的私心。

　　照舟子寓言的講法，風雨飄搖時，掌舵的責罵撐篙的，撐篙的責罵打槳的，人人是團體中的一分子，人人都有權責罵別人，這景象仍屬常態，因為人一遇緊張，性命堪虞，即使是父子兄弟，弟弟也會對哥哥罵，兒子也會對爸爸吼，為求萬全，少不得逾越禮分，嚴厲地責怪對方。所謂責怪，用意在看緊對方，力保全體，提高警戒，嚴禁疏忽，不容有絲毫閃失，責怪真正是起於團體的愛，所以說這是鄙俗野夫們的「愛之深責之切」，乃是人情的常理。

　　但這寓言的重點不在強調困難時刻的相互叫罵，而在強調風雨過後的相互慰藉，真的是為了大家好，各人盡完了全力，就會把相互的責難拋諸雲霄之外，不會記恨在心，冤冤相報的。

　　放眼今天國內各黨派門閥的金權貴族們，是否比得上鄙俗野夫的胸襟呢？在這驚濤駭浪的歷史時刻，你咬我，我咬你，排擠異己，無有寧日，今天吵完了，明天卻不見復合歡慶，裂痕擴大了，沒人在珍惜風雨同舟的情誼。

　　真不知我們是否有雨過天晴的一日？不同黨派、不同潮流是否有買酒買肉共同歡慶的一日？各種責罵如果真是起於對團體的愛，應該有恢復嬉嬉然像一家父子的一日呀？為什麼心結愈纏愈緊呢？

　　想想唐太宗能從敵黨中選拔人才來用，得其死力，而成就大業，後來太宗昭陵的陪葬諸臣中，十之八九當年都在敵黨陣營的，敵黨都能吸收，才略何等高大？而我們同黨反成水火，智慧又在哪裏呢？

觀念大轉彎

　　中藥裏放一點犀牛角粉的芝麻小事，居然將演變成全世界動員貿易報復的軒然大波，這是我們祖先傳下醫方時萬萬想不到的事！

　　中國自古有「靈犀」的說法，以為「犀有神異，表靈以角」，對犀牛角一直有著神異的崇拜。李商隱詩：「心有靈犀一點通」在講什麼呢？誰都讀過，誰都糊裏糊塗。有說犀牛角中有白色一脈貫通到角尖，就是真正的靈犀；有說犀角如果蛀空了一個通孔，靈犀也就不靈了。李詩究竟在誇示靈犀相通？還是在怨恨靈犀失靈？至今判別不易，更加深了犀牛角的靈異印象。

　　今天要禁用犀牛角，表面看來很容易，只要一紙命令下傳，處以重罰即可，但這裏面牽涉到整個民族醫療健康觀念的哲理系統，單是對「靈犀」崇拜的改正，便需要將幾千年的觀念大轉彎，因此不是單單責備農委會的取締不力，就可以濟事的。

　　中國人的醫療哲理系統，是依據哲學象徵，而未必根據科學剖析，卻一樣治病數千年。中醫哲理以五行配上青紅白黑黃，又配上肝心肺腎脾，認為臉黑是腎臟病，臉黃是脾臟病，臉白是肺病，臉紅是心病，臉青是肝病，倒也符合實情。

　　以此象徵哲理無限地延伸推衍：《詩經》裏的貝母草，長在山頂，就可以治頭痛的毛病，那麼治腳氣病就得去山腳水湄處覓草了，紅色的赤豆補血，所以黑色的墨汁就用來塞鼻孔止血，中間通孔的蓮藕有助呼吸系統，橘子的橘絡有助血液循環，推廣這種象徵，古方裏大蜒蝣可以治痔瘡，大蜂房可以治喉瘤，都取象於形似。於是黏糊狀的東西，都補筋補精，燕窩、魚翅、猴腦、豬髓，無不補精壯陽，不但可以威振陽綱，又可以傳宗接代，所以極受愛重。

　　中國人更分食物為「涼」、「熱」，吃後便秘的、鼻出血的，令血管收縮的，都是發「熱」的，水果中的桂圓、荔枝即是；吃後腹瀉而血管鬆弛的，都是發「涼」的，絲瓜、西瓜即是，發熱的常常被視作補品。

　　更從「吃心補心，吃肝補肝」的直接效應，重視內臟食物。有人說中國人太窮，所以樣樣都吃，成了「吃精吃怪」，其實是中國人最早發現「自然組織療法」。自然間同一組織的成分可以有益於某器官的，於是虎骨、鹿鞭、牛鞭、雞腎，有關傳宗接代的都成搶手貨，「野生」的比家畜尤佳，虎鞭鹿鞭，再貴也有人要吃。

　　因此想禁絕犀牛角買賣，以及保護野生動物，先得從改正食療背後的整套文化哲理觀念才行，中醫自有其價值，但如何兼顧野生動物的保護，來宏揚「恩及草木禽獸」的仁者懷抱，成為高貴的共識很重要，教科書裏有些該補正的：

　　武松打虎不再是英雄了──尤其是武松把老虎頭壓在老虎自己爬成的窟窿裏悶死，並用腳猛踢老虎的眼睛，實在不算英雄的行徑。

　　孫叔敖打蛇不再是積陰德的事──世上兩頭蛇已經是稀有動物了，湖北、浙江有一個脖子上生兩個頭的蛇，嶺南、南洋一帶是兩端各有一頭的蛇（其實一頭是保護色，極像頭），見到兩頭蛇的人不會很快死掉，不必打死蛇的。

　　孟子也不必替熊掌的美味再鼓吹──「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會引起不少人的貪念，吃罷鰣魚，又想嘗嘗熊掌。

　　人與蛇獸爭的天然環境，早成為過去，今天蛇獸都將成為人的寵物，中國人需要觀念大轉彎，來學習與蛇獸和平共存，而不是吃掉牠們。

大家長

　　昨晚看電視，新聞裏稱新聞局長為影劇公會的「大家長」，又看近日報載一位老市長逝世，又被形容為「高雄市大家長」，每逢各校畢業典禮，每個校長無不被恭維為「大家長」。這個半是榮譽半是權威的名詞，中國人大致都聽慣了，心中默認，被形容為「大家長」的，多少有點飄飄然，很少否認。中國是一個講究倫理的民族，縣市像一個大家庭，學校也像個大家庭，家庭有家長，官位職位也像家長，權位與倫理合一，彷彿自然成章。

　　但仔細想一想，這完全是父權主義的延伸，父權的陰影無所不在。中國原本的人倫有五，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五者是人的常道常理，但五種人倫各有「親、義、別、序、信」的區別，各有本身尊嚴的立場與交接間的分寸，可是在權威歷史的長期演進中，「父子」一倫漸形膨脹獨大，其他四倫逐漸被「父子」一倫所同化、所掩蓋、所吞沒！許多原該平等、尊重，與天俱來不可侵犯的自由權利，往往在父權支配下被矮化、被曲解。

　　且看「兄弟長幼」的父子化，中國有所謂「長嫂如母」的俗諺，長嫂如母，長兄當然如父了。

　　再看「夫婦」的父子化，夫婦本來不可能像父子那般有世代的連續性，但中國人往「從一而終」及「前生來世」的理念下，夫妻不但有「緣訂三生」、「再生緣」的往日世代的連續，更有所謂「今生不能相守，來生還要相會」、「下輩子仍想嫁給他」的來世連續姻緣，夫婦也像父子一般可以世代相續。且稱丈夫為「夫子」、「先生」，這些稱謂早期都是「老師」的意思，夫婦「師生化」也是不平等的「父子化」的象徵。

　　當然，「君臣」也父子化了，什麼「君令臣死，不得不死；父令子死，不得不死」，君權父權同樣可以褫奪天賦的人權，「事君如事父」，君臣間的義，也被規範成服從親情的上下權威關係了。

　　中國人又重視「天、地、君、親、師」，細看五字，實際是全盤父子化了，天與地是人類仰賴以衣食的父母，君亦如父；父母亦稱「嚴君」，至於師，居然也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權威屬性，父權陰影的氾濫擴張，可見一斑。

　　校長與市長局長，和教職員工生及市民會員之間的關係，不應該以父子關係為行為典範的，談不上「君臣」的，不過是「朋友」，不應該「父子化」變成「大家長」的，所以要推行民主教育，必先從革除這刺耳的「大家長」稱謂做起，這稱謂中不知不覺就內在運作著的文化觀念，必然有一副「君臨天下」的傳統概念會作祟，任何單位中，單憑父子權威式的「聽命息爭」的文化教養是不夠的，讓五倫各恢復原本的尊嚴與分寸，人民才是一家之主，「大家」才是「大家庭的家長」。

　　試想在這個地球村裏，若出現一個人人服從的「大家長」，他不就成了天下一統的新秦始皇嗎？我們不願做他麾下的童男童女，我們要自己做家長。

敬老

　　最近「老人年金」、「敬老禮金」被炒得滾熱，各政黨列為重大政見，選戰時更成了招徠票源的利器。姑且不論政治包裝，單就社會福利或倫理教育來看，敬老總是好風俗，比幾年前大叫「老賊」要文明順耳多了。

　　在中國歷史上，乾隆帝在登位六十年慶時，曾舉行「千叟宴」，皇帝自己八十六歲，應邀的千位老人，也個個鬚眉皤白，矍鑠上壽，子女攙扶，天倫至樂，成為史書上罕見的美談。因為敬老不僅表現出國力的饒足，同時也表現出社會的淳厚祥和，與教育的高水平。

　　年金禮金，只是在物質上談「養」的問題，孔子曾批評過：「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敬老不但要有飲食供奉，更重要的是「先意承志」，奉敬老人的心志。儒家談敬老談的夠多了，我只是在閱讀時，隨手摘錄幾句詩來談談孝敬：

　　娛親只讀書──父母親最大的安慰與快樂，大概是見到自己子女懂得用功讀書吧？所以子弟立志向上，發憤用功，就是孝敬的好方法。一個社會能有平等的教育機會，良好的讀書環境，培養優雅的書香子弟，乃是父老人人欣喜稱慶的第一大事。父母愛子女，常常勝過愛自己，所以凡是父母不曾多讀書的，見子女專心攻讀，更加樂不可支。

　　子心不忘親，其親即不死──常常念著：這是父母所贈的軀體，而愛惜自己的軀體；這是父母教導的心意，而珍惜相同的心意。父祖的軼事德業，常常為子女講說；父祖的遺稿愛物，常常與子女共賞，子孫的心裏不忘記父祖，那麼父祖活著時就聲氣相通，死後也精魄相依，乃是老人最大的安慰。

　　人子以孝名，乃非子之幸──的確，誰也並不望子女以孝子聞名，凡是得什麼大孝獎，恐怕不是家門苦寒，就是長年重病，即使像二十四孝裏的臥冰求鯉、兒鬧埋兒、哀毀過禮，哪裏是父母所樂見的呢？父老希望平平順顯、祥和安康，有倒吃甘蔗的晚景就好。

　　孩笑無偽容，兒啼親大悅──快樂地和子孫融洽相處，共享天倫的真樂，孩子的笑天真無邪，提攜孩子時更憐愛他們的慧黠，當孩子大聲啼笑，那宏亮得像熊虎的哭聲，氣勢非凡，也會教父祖們樂歪了！

　　事親如事心，常令安且悅──事親並不難，只要如事奉自己的心一樣就可以了。常常讓自己心安且愉悅的，就是善於養心；常常讓父祖心安且愉悅的，就是善於養親。

　　清白不為兒女計，疏狂尚為國家憂──老人的堅持清白，不單是為了兒女的面子好看，更是為自己的心安與風骨。今日的老人，大都最關心國家，早上閱報、晚上看電視新聞，外出散步還有不少聽著收音機，和不關心國事只管埋頭賺錢的時下青年不一樣，所以要敬老，讓老人開心，最好是社會國家保持體體面面，天天傳來好消息。

　　老驥雖伏櫪，終非市犬知──有風骨的老人大都抱著國家社會的大愛，他們樂見「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有理想報償的社會，樂見「積善有餘慶，積不善有餘殃」有公平原則的社會，樂見「父子熙熙，敦親睦鄰」的有情社會，放心讓子孫長期發展於斯，而不是打鬥抗爭、治安堪慮、環境髒亂、是非顛倒、族群傾軋的社會，父老的心志不會在年金四千元一萬元臺幣上。就像伏櫪的老驥，個個志在千里，那些擋住市街稱雄的惡狗，怎能明白老馬心中真正的志趣？

年輕的定義

　　「年輕」這詞彙，對人來說，就是年紀輕輕嘛，但推而廣之，年輕的面貌是繁富而多樣化的，歷史也可以有年輕年老，國家也可以有年輕年老……

　　大哲學家邵康節，曾經把三皇五帝的時代，叫做「早春」，意思乃是「年輕」的世代吧？歷經周漢唐宋，大概是「仲夏」的中年壯年吧？清末而後直到今天，從中國人抽鴉片煙開始，至今吸毒泛濫、愛滋流行，核戰四伏，污染蔽天，父親強姦女兒，兒子殺死母親，是非不分，道義蕩然，所謂「末世現象」，可能已到了深秋殘冬的老病衰年吧？

　　再放眼整個世界來看，加拿大紐西蘭澳洲是春天國，最年輕。美國德國日本是夏天國，正當令。英國法國俄國，則垂垂老耄矣，是秋天國。而中國、越南、北韓，如果繼續一黨專制，向民主人權的潮流頑抗，還囚禁自己的人民作為向民主國家談判敲詐的肉票，同屬日暮天寒的冬天國，一副老態龍鍾也！

　　可見人體盛衰上的「年輕」與否，與上天運行的春夏秋冬是同理的，也與一日變化的晨午暮夜是同理的，更可以從時間萬古上去印證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還可以從空間萬里上去印證各國社會的興衰，窮一事一物之理，就可以通萬事萬物之理，在「察天人之際，明古今之變」之中，一定可以找出所謂「年輕」共通的原則。

　　這原則是什麼呢？那就是佛家所說的「成住壞空」是循環著演進的，「成」就是「年輕」，「住」就是壯年中年，「壞」就是老年衰年，「空」當然是死亡了。

　　從「成、住、壞、空」的循環原則中，可以窺見什麼是「年輕」的定義：

　　凡物年輕是「成」，就是草創性強、可塑性強、理想性高、未完成、不固定、稚嫩柔弱、有氣象、有新興的活力。

　　凡物中壯是「住」，就是穩定性高、起伏性小、固定性大、安於已成、自我性強、具規模、非到不得已不遷移、守成不變。

　　凡物衰老是「壞」，就是僵化、刻板、固執、缺乏前瞻性、封閉肅殺、果熟蒂落、沒有明天、故障性高、拒絕陌生經驗、分崩離析，又只貪眼前小利、貪得無厭。

　　大自國家民族，小至個人自我，這年輕年老的通則都適用的，因此落實到日常生活小節時，若想追求「年輕」，就得注意這些特性，隨手舉例，譬如：

　　人生要多旅行，多接受新的食物，新的口味。早餐一定要豆漿稀飯，不能吃牛奶麵包，就老了，見漢堡披薩沙拉吧絕不嘗試，那就進入阿公阿婆的行列囉。

　　常買新的產品，不要一輩子只用大同牌電鍋，硬說保溫電子鍋煮的飯對人體有害……年輕就愛各樣都試試。

　　食用物品，樣樣固定品牌，還限那家老牌子店出售，吃一片杏仁片餅，非得上街到某某店不可，太老啦。

　　家中陳設陰暗陳舊，一成不變，每次都坐在同一方位的椅子上，和朋友說話，說十年前所講過同樣的話，能不老嗎？

　　老把年齡掛在嘴上，覺得蓋新房子、添新衣服，都是別人的事了，能不老掉牙嗎？不妨常自擬一個行年計畫、十年計畫，不可以說人生已經完成……想當年……

　　年齡長一些，要多送別人禮物，不要只想別人送來禮物，有兩句話一定要笑咪咪地記在心上：「打開錢包，閉上嘴巴」，才有年輕人和你做朋友。

　　發現朋友圈子愈來愈窄，那麼老朋友要多見面，「群居易為歡，人生貴相見」，見面多也可以補足數量少的缺憾，老年人更要結交新朋友，為什麼一定要知己才結交？「好友如佳人，萬千不一得」，一般見面點頭朋友也要珍惜，年輕人不是一混就熟的嗎？

　　中老年人常把許多不是自身能力所及的憂愁扛在肩頭，就終日惶惶，老態畢露，年輕人是天不怕、地不怕，初生之犢不怕虎，擔憂最少，「補天有大石，瓦礫無須憂」，不是嗎？

　　保持學習新技藝的興趣，俗語譏笑「六十歲學吹打」是不對的，國畫、功夫、駕車、外文，一說「我是學不會的」，就老。古人詩說：「心欲使之安，尤須專所寄」，心有所寄、學無止境，就不知老之將至，永遠年輕。

　　衣服不能穿花的，鹽巴不能放多，窗子不能開大，一見到快車就怕，衣食住行裏太兢兢業業地注意細微末節時，就有一抽屜藥罐來陪你養老，年輕已悄悄溜走了。

　　敢改行、敢跳槽、敢搬家、敢移民，不想一輩子老死在同一屋簷下，就有年輕人的衝勁，稍有年紀的人因循苟安，反覆長考，一直在原地打轉，地毯都磨出二個固定的腳印，如何能年輕？

　　何必看不順眼？改以欣賞的眼光去看反抗你的人，因為年輕人是以反抗為快樂的。

好老師

　　教師節快到了，總讓我們懷念起許多好老師。

　　好老師裏面有特別關心我們的老師，有特別鼓勵我們的老師，也有糾正缺失的老師，有協助解決困難的老師，有授業解惑的老師，甚至還有引介工作、撮合婚姻的老師……老師很多，此刻特別懷念好老師。

　　如何才算是好老師？中國古代有「經師」、「人師」的說法，只會傳授經書的是「經師」，以身示範的才是「人師」，經師只重知識的講授，人師兼重德行的典範，經師易得，人師難求，「人師」算是真正了不起的好老師。

　　時至今日，標準不同了些：那些敘述課文明明白白的是平庸的好老師；補充材料講解發揮的是勤奮的好老師；以身示範帶頭學習的是優秀的好老師；而注重啟發激發好奇的才是偉大的好老師。

　　「人師」讓學生終生仰望，成為道德楷模，但有一種「仰之彌高」的神聖距離。而注重啟發激勵學生潛能的老師，是讓學生發現自己的優點，而不是只知去崇拜歎美老師的優點。「人師」深受學生尊重，但懂得啟發的老師，才是真正尊重了學生。

　　一位數學系的畢業生對我說：「從前我吊兒郎當，讀書不當一回事，但聽了某老師的一個新觀念，使我驚覺數學原來是如此美的學科，秩序的美，美得像萬花筒的不停變化一樣，我才開始迷上了數學！」不久這位大學畢業生已經從美國一流學府攻讀博士回來，也成為名教授了，他算是遇到過一位「偉大」的好老師，經名師輕輕一點，鐵已成了金。

　　我的孩子樂天，攻讀物理，有一天向我誇讚說：「聽了某老師的講解，原來很平凡無聊的東西，竟都不是憑空而起，都經過深刻的思考，在平凡裏都能凸顯出智慧的神彩來，真是神奇。」我望著他發亮的眼神而為他慶幸，他也遇到了一位「偉大」的好老師。

　　好老師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讓學生相信他，兼帶地相信了學問，古人說：「今之讀書者，只是不信，故一無所得。」治學須先堅信，然後可望，不信就心不熱愛，決沒有可成的一天。

　　好老師更重要的是有能力帶學生去望一望寶山，見到那邊滿地是寶，寶光在遠方隨地湧出。或是指示一下花圃的正確方向，聞一聞遠方傳來的花香。而不是把老掉牙的研究內容來炫耀學生、壓迫學生。主要是激發學生研究的好奇心，使學生終生不斷去追求，教學重在方法與方向，而未必是死的內容。好老師是一個「協助發現」的嚮導，像《大方便佛報恩經》中的盲師，指示龍宮正確的地域，講解寶藏無限的瑰麗，至於深藏在龍宮中的摩尼寶珠，還得由善友太子自己耗盡心力、過關斬將才能獲取。

　　好老師要能讓學生發現遍地是寶，處處寶光隨地湧現，是不容易的，讓學生不只是讚嘆一陣，不只是五分鐘興奮而最後仍屬空手而返，就更難了。好老師給學生的是一道活滾滾的泉脈，而不是灌輸了一池死水。所以真正的好老師必然是見識卓越，隨時開發新的學術領域，胸中永不腐臭，善於用深入淺出的方法點化形容，有無限的教思，並能堅定學生學習的信心，尊重學生將是勝過自己的人。

　　禪宗說：「如果弟子不能超越老師一半以上，該傳承就會減弱一半。」所以好老師又必須有好學生才能彰顯出來。從前王陽明看到鉅細靡遺地做筆記的學生，總要皺眉生氣，恨不得用紅筆好好把筆記刪削到最簡單才痛快，因為大量做筆記而沒創意的學生，是寄望不到他能彰顯名師的。

春風與秋霜

　　遇到一位三十年前教過的學生，他對我說：「老師教我們的時候，分數打得很寬鬆，現在回想起來，讓學生信心滿滿，老師是對的……」

　　我笑笑說：「其實在我的教學生涯中，愛打寬分數，也常受到同事的反對。」

　　一位教授曾在我面前指桑罵槐地說：「有些人就是會用分數籠絡學生，打的分數像放鞭炮，八啦八啦一長串到底，都是八十分以上。」

　　一位教授還當面質問說：「你喜歡打寬分數，我喜歡打緊分數，教學應該嚴好還是鬆好呢，請問？」他當然認為自己對，才這樣問。

　　我仍笑笑地回答道：「文科的分數，不可能像數理科那樣可以銖兩悉稱，一分不差。所以寬鬆或掐緊，往往與教師的性格有關，誰也不能勉強誰的。打寬分數的教師，像用春風來吹，可以教好學生；打緊分數的教師，像用秋霜去打，也可以教好學生。就像天地之間的陰陽激盪孕育萬物一樣，寒食清明以後，草木欣然，風景融秀，是一美景；重陽深秋以後，山空葉落，水陸澄肅，也是一番美景，春風和秋霜面目雖然不同，都有動魄驚魂、潛移默化的力量，我喜歡寬就寬，你喜歡緊就緊，對學生都是有益的教法，春花秋實，在成長過程裏需要和風寒霜，人才的培育也正是一樣。」

　　那位教授仍未解開心頭的固執，我只好再舉例告訴他：「北宋的大教育家二程兄弟，哥哥程明道就喜用春風來吹的，學生形容他『和粹之氣，盎於面背』，不動聲色而感人至深。弟弟程伊川就喜用秋霜來打的，學生形容他『嚴毅』，才有程門立雪的故事，兄弟兩人，一個春風，一個秋霜，各造就了許多人才，此乃兄弟倆性格上的差異，並沒有教法高下的問題。」

　　這也像愛甜愛辣的，各從其性情，只要不太過分就好了。當然，依我的性格，並不欣賞扣緊手裏的分數，多給一分像多挖身上一塊肉似的。更不欣賞以分數作為對學生的要脅，自身不努力改進教材教法，只在分數上建立權威，怕一失去權威就無以對付，才用嚴酷的對待手段。也不欣賞那些不自檢討，反而譏諷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全是分數寬鬆的緣故，如此「合理化」不是挺可笑嗎？

　　我偏愛春風式的鼓舞，少用秋霜式的挑剔，莎士比亞不是說過嗎？「一回的鞭策還不曾使馬兒走過一里地，溫柔的一吻早已使牠馳過百里！」成績會帶給學生的是一股強大的情感力量，相當於溫柔的一吻，所以也不可輕忽不及格的分數，它常常造成流血傷口的鞭策，讓學生烙下精神的摧殘，離開受教的地方。

　　教導學生與管教家中子女，我都深信須在安詳和藹的春風裏，他們愈受到尊重，才會愈尊重自己，才會聽得進教師或家長的話，接受得愈快。在常常受到指責懲罰的地方，人只會反抗或嫉妒忿恨別人，「挨打的人，自己也想打人」，這是必然的反應，只有用溫柔的靈魂去感染，學生或子弟才會進行自我教育與自我檢查，進而舒展其天賦的精華，發揮其獨創的能力，用來回報教師或家長的愛心。

說義工

　　初到西方社會，不易弄懂這裏的義工制度，例如新移民的小孩，英文不行，就有人自動登記前來教導，不收分文酬勞，教師自備紙筆教材，還貼錢送些讀本給學生，家長若招待他吃點心，他很樂意，但若送他束脩或車馬費則必婉拒，看他們準時上課又認真教導，每次興致沖沖，要把陌生的孩子教好，真不知他們所為何來？

　　當有殘障者上公車，往往有義工在左右服侍，當老邁者無力上街購物，也有好心的義工駕車來負責接送。醫院裏的病患，常仰賴義工人員輪班守候。至於各機構中的打字員、接待員、記帳員，都有義工登記，願意只出力，不受報償，甚至幼童的看顧，或教師作業的批改，也可以找到代管代閱的義工。義工做事全出於自願，所以做得十分盡心。

　　在西方重商重利的社會裏，分毫必較，時間就是金錢，為什麼有如此墨家兼愛的精神，摩頂放踵，全為別人服務而不計酬勞的呢？頗令我迷思。

　　起先我是以中國的邏輯去想他們，把義工看作是一種犧牲奉獻，如俗語所說：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像蠟燭一般奉獻光與熱。或是想起了青年守則：助人為快樂之本。又或者想起了更偉大的禮運大同思想，認為真是邁向了大同社會，所謂「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身上有多餘的力量，就分一些出來幫別人做事，不必全部力氣均為自己的利益去打拚。

　　後來我漸漸發現，義工的行為儘管可敬，但是他們被不是從如此高遠的抽象理念下，作為助人動機的出發點，不像我們東方人，凡事喜找一頂冠冕堂皇的帽子，來美化自己投身奉獻的行列。他們做義工時心甘情願，並沒有聖賢的大道理在支撐他們，所以絕沒有自以為是義舉的炫耀，更沒有自覺高人一等的聖潔感。一位老太太義務教人英文，她的想法只是：「我為自己在尋找快樂。」一位壯年人願意到處為青少年講解救生的技巧，他的想法只是：「累積更多實際的工作經驗，以便讓自己更容易找到好職位。」他們真的這樣想，並不是謙遜才如此說的。

　　原來義工的真精神，出發點並不是慈善的「助人」，而是切實的「助己」。不高唱「己立立人」的高調，而是踐行「助人」原本是「助己」的最佳途徑。義工是一種實習磨練的好機會，是朝向為自己謀求好工作的梯階。你如果沒有工作經驗，不易找到雇主聘用你，但沒有雇主聘用你，又如何能先有工作經驗呢？而義工可以給你贏得許多將來有償價值經驗的好場所，難怪大家搶著當義工，珍惜每次做義工的機會，義工的領域很廣闊，年輕人做義工，可以先從不需太多經驗的勞力工作開始，許多學生志願登記去做山徑小道割野草的清道夫，這種行為在東方是罕見的。

　　最後我才明白：原來踴躍做義工，是為了有機會發揮自己的技能，為了贏得許多人的信任，成為自己謀求正式工作的推薦者。又可以維持現有的技能於不忘，更可以擴展工作經驗，學習更多的新技能。義工等於在替正式工作做預習與進修，又能增強自我的信心。不但能與空閒無聊對抗，還能激發另一種行業的新轉機。在做義工時，可以拓展良好的人際關係，增多接觸溝通面，將交到許多新朋友，其間常常因此引起雇主的賞識，而找到有薪的工作，享受正式被雇用的愉快。

　　如此的義工想法，雖很平凡卻很踏實，只談自利卻能長久，在西方，這是一項切實可行的社會好風氣。

文化回饋

　　文化的回饋，像蜜蜂勤採花粉，卻回報以蜜。

　　在唐代宋代，日本派遣許多和尚來中國留學，數一數唐詩宋詩中送日僧歸國的詩篇就很多，來去「颶母影邊」，遠赴「波神宮裏」，泛舶載歸的是盈篋盈艙的文化資料，佛經之外，像手抄的白居易詩、王勃文、說文、玉篇……至今存於大阪市立美術館的就不少，現在影印回來，對於古籍的研究很有助益，這也算是一種文化回饋。

　　回饋的效應不止如此，漢字傳入日本後，成為他們的文化主流，像《左傳》中的「厚生」、《漢書》中的「蹴鞠」（踢足球），中國已不用，日本還在用。到了清末，日人將漢字結成大量新名詞，以因應社會科技的發展，這些名詞又大量回流中國，溶入了中國文化，像「社會」、「便當」……方便了我們日常的用語。

　　記得在清代光緒末年，仍有許多中國知識分子，想阻擋日本名詞的氾濫盛行，像張孝達做了宰相兼學部大臣，對於奏疏公牘裏凡用日本新名詞的，一概以紅筆抹掉，在上面批「日本名詞」四字，後來他自己發現「名詞」兩字也就是日本新名詞，只好改批「日本土話」，成為笑談。當時學部想頒擬一份「檢定小學教員章程」，張孝達就嫌「檢定」二字是日本新名詞，一再想更換，更換不了，只好將這份章程擱置不頒布了！今天看來，更是笑話。中國豐富了日本文化，日本也豐富了中國文化，何必阻擋呢？看作是一種回饋，互補有無，豈不是兩全其美？

　　文化回饋，也存在於臺灣大陸之間，二三十年前，臺灣一直有人盜印大陸的學術著作及三十年代文藝作品，有其一定的影響。前幾年開始，大陸又盜印臺灣的學術或文藝作品，對大陸的影響也很大。最近聽大陸作家鍾阿城說「臺灣文學創作超前大陸十年左右」，文化就像水壓，高的地方自然會往低的地方流，擋是擋不住的，去擋也是白費力氣。

　　當今最大的文化回饋，乃是東西文化的交流互益吧？但仔細比對一下，西方文明的極致，竟然相似於中國古老的禮運大同理想，在「天下為公」的目標下：

　　選賢與能──以賢能為標的之民主選舉制度。

　　老有所終……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福利社會、全民互助、退休儲蓄、健康保險、特殊教育、殘障保障。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類似跳蚤市場、捐贈風氣。

　　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類似普遍的義工制度及高昂的稅賦。

　　謀閉而不興──不搞運動，不亂扣帽子，生活自由，人權保障。

　　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教育發達，社會均富，失業救濟，治安良好。

　　今天中國大陸若真的有意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不必「摸著石頭過河」的，目標就是民主自由均富；今天臺灣要談復興中華文化，也是以禮運大同篇作標竿，兩岸的共同夢境，均有待西方先進國家「大同社會」的各種良好制度來回饋呢！

說迷信

　　說到迷信，一般人只想到鬼神玄怪的事，其實鬼神玄怪對中國人的生活為害尚有限，倒是由鬼神迷信周邊所產生的迂怪舉動，在當今的時代裏，越來越不合時宜，不免令先進國家人士側目視為笑話，舉例來說：

　　斬雞頭賭毒咒──斬雞頭的惡俗場面，由於輿論的制裁，近年已少見，但賭毒咒依然盛行，咒詞中的「天打雷劈」會使人不同情雷殛而死者，誤以為是「天網恢恢」呢！咒詞中的「絕子絕孫」更沒道理，現代家庭只有女孩不生男孩的太多，沒有子女的也不少，更況且單身貴族比比皆是，賭咒「絕子絕孫」太不合時宜了，自己有罪，讓子孫夭折，西方人會覺得莫名其妙。

　　下跪──三跪九叩的大禮除了拜佛已不多見，但見「青天大老爺」時下跪鳴冤，「說錯話，做錯事」時下跪求饒，以為形體受辱就是最高的誠意，有點迂。

　　寫血書──動輒用血書簽名表示忠誠，寫情書也有用血書的，有血就有神明監督嗎？甚至抄寫佛經時用割破的手指血來寫，認為肢骸「受苦緣」，將有福報吧？唉，即使有神有佛，也都以慈悲為懷，見到血肉狼藉，不免蹙額皺眉，不可能認為是大功德的。楊萬里〈贈頭陀〉詩說：「刺血抄經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陀。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古人已經不贊成「血書」，今天還用血書來表達赤誠，就嫌迂誕。

　　撒冥紙──燒冥紙污染空氣，撒冥紙污染環境，冥紙產自大陸，又浪費外匯，惡俗如果仍改不了，就請燒一張萬年通用的信用卡給鬼吧！

　　死貓弔在樹上──古代地廣人稀，《埤雅》裏說的「貓死弔樹頭，狗死隨水流」，影響還不大，死狗隨水入海，或許會成為小鰻魚附集繁衍的溫床呢！貓死弔樹頭做什麼？據《貓苑》裏說：死貓弔在竹林，竹篁會特別茂盛。古人把短壯圓足的嫩筍叫做「貓頭兒筍」，死貓會引來眾多的「貓頭兒筍」嗎？死貓死狗常是環保的嚴重污染。

　　祥瑞迷信──靈芝是祥瑞嗎？唐代肅宗的延英殿御座上生了靈芝，那年肅宗卻崩殂了，殿上太潮濕生菌了吧？黃河清是祥瑞嗎？唐代代宗時，自華州至陝西，黃河清澈二百里，結果吐蕃在那年大舉進犯京師，皇上大駕還逃命呢！所以物稀不一定貴，像鐵樹開花、貓鼠同乳、五星聚會、花開並蒂、稻生雙穗等，以為祥瑞都是迷信。

　　葬地看風水──近年來算命卜卦看風水，乃至扶鸞、祈求明牌，風氣日盛，不修心，只求神，完全是投機討便宜的心理。連移民加拿大的香港人，造屋時門要大，才進財。造屋方位，非依地理師不可，連下葬造壙、辦公桌椅，都要講究方位。最近陳誠副總統的墓園遷走了，馬上有人就把自己的指甲頭髮埋進去，說那是「牛穴」「龍穴」，會給活人帶來好運。不想一想：葬法的書是郭璞寫的，郭璞自己的下場是身首異處，覆宗滅族，先人下葬得當可以護佑子孫，可能嗎？

　　迷信風氣實在該好好匡正了！孔子不語「怪力亂神」，早已清醒且客觀地讓理性抬頭，一切事理由格物窮理以致知，不知為不知，這才是中國人應有的合理態度。（按本文於民國八十二年九月十日在華副發表後，其中以燒萬年通用信用卡代替燒冥紙，此一觀念即獲民政廳及環保單位採納，在議會及電視上均引起注目，其他「死貓弔樹頭」，亦見電視廣告屢屢勸導改進。）

自吹與務實

　　自從西方那套競選促銷的手法傳入中土以後，競選成了飛黃騰達的捷徑，風氣鼓煽，人人都學會自吹自擂。推銷自己，展現自信，成為促銷成功的梯階；揚才露己，爭取發言，變成表現自我的手段，這作秀的風氣蔓延於政界商界，乃至演藝界文藝界學術界，究竟是對是錯？是福是禍？還難斷言，不過對於中國人原本那套「韜光斂跡」不求人知的含蓄哲學，已大相逕庭了。

　　中國人原本主張不要誇讚自己，因為「自誇則人必疑，自謙則人愈服」，自己謙虛地坐到後排去，主人會來請你坐前排上，很光彩；自己霸占到最前一排，主人來請你讓到後排坐，就很沒趣。所謂「自下者，人必高之；自高者，人必下之」，因此自古以來中國人都認為喜歡炫耀自己的人很淺薄，教人懂得深藏，勿露鋒鋩，一切須等待別人的肯定與抬高，才有價值。深信「炫則見不足，藏則見有餘」的人生哲理。又說「不足則誇」，愈是不足處才要自誇。中國人重視的乃是由長期累積德行才幹所贏得的「德望」、「才望」、「清望」，這種「萬民所望」的「身望」，極厚重、極尊貴、極務實，像喬嶽干城，鎮服人心，絕不重視靠一時吹噓的海市蜃樓。

　　中國還有一句古諺說：「虜自賣裘而不售，士自譽辯而不信」，牧羊人要誇賣自己身上穿的那件皮裘，不容易賣好價錢；士人稱譽自己的才幹辯才如何好，別人也不會相信。連父母稱讚自己的兒女，也很難贏得別人的同感。

　　但自從引進西方的推銷術、競選術後，一切改為主動出擊，什麼「春蘭如美人，不採羞自獻」的矜持，已成為保守失敗的代名詞，不是春蘭，都要設法「自獻」，何況真是春蘭？這種風氣影響到藝文界，於是出版業大大講究促銷企劃，作者自己也捧著大疊贈書奔走於廣播公司「打知名度」，甚至一面演講，一面賣書找零錢。風氣使然，也不能說作法不對。

　　可是，別忘了，作家若只想出點名、賺點錢，這樣做自然也可以達到目的，若想層次提昇一些，要想真能留傳後世，只搞宣傳作秀是不夠的。文章要傳世，第一要才華，第二要學力，第三要人品。才華使文章奇氣逸出；學力使寫作有深度、能持久；而人品才真令世人所敬重。言發於心，心有所陶養，所寫真是行為所體悟的，全屬作者的「本色」，才是上乘之作。只靠文字之美而「偶合倖中」，只靠迎合讀者而「阿俗媚世」，只靠會說故事而「言不顧行」，必然沒有多久就會銷聲匿跡。文藝作家應記取「行不苦名不廣」「用功深者收名遠」的古訓，成敗由千秋讀者來決定，而不是由自己的行銷策略來決定，你可以眼前撈一筆，決不能向千秋歷史去撈一筆！

　　金子沒說自己很堅硬，火焰沒說自己很灼熱，但是誰會不相信？因為它有事實！文藝界乃至政界商界，我看還是務實一點，注重本身品質，少去作秀自吹吧！

談元氣

　　電視的中藥廣告裏一再出現「補足元氣」的字樣，好像人人都懂了，但「元氣」究竟是什麼呢？不問則已，一問則人人迷惑了。

　　唐朝時的柳元度，善於攝生，年高八十餘，步履輕快，別人問他養生之道，他說：「我的『心田氣海』永遠是溫暖的，不輕易大喜大憂，哀樂適中，從不在喜怒時耗動元氣！」所謂元氣，大概是指人的根本精氣，心定氣平，身體安和舒泰，不受到大刺激，就是善於保全元氣，心理壓力大，必然耗弱元氣。換句現代話來說，大補元氣，或許就是增強免疫能力；大傷元氣，或許就是免疫系統被損壞吧？

　　然而中國人談元氣，還不限於個人血肉軀體的保健，常入於精神氣節的境界，元氣不僅是醫理，更成了德行。譬如說個人的「心術」也是元氣的根本，天機靈活的人元氣完足，心機陰深的人元氣衰洩，朱熹說「機深禍亦深」，正指心機深沉的人大傷元氣，禍在眼前。所以個人心術的「持正」，節義的「純剛」，都是元氣濃凝不漏的表現。

　　中國人的元氣，也常常指整個家庭而言，古人認為：愈是富貴之家，愈要有「渾樸」的子弟，才能保存元氣。窮子弟雖然一面砥節勵行，一面忿世嫉俗，已經消損元氣。如果子弟們年紀輕輕，太懂事，而流於「尖薄」，不向進德修業上發展，只問利祿，只表現小聰明，這個家庭已經註定元氣大傷。元氣就是渾厚質樸，大凡尖薄、媚儇、囂激，沽名釣譽、招搖擺闊，都會壞了元氣。

　　中國人講元氣，更有指一個國家而言，認為保全國家和保全身體是同理的。人的身體必須氣血流通，才沒有壅痤瘡瘤，才能運旋順暢，每一關節為我所使，每一器官為我所用，元氣流注，身體才精明強固。而一個國家也必須使大眾的意見溝通而不塞，大眾是誰？就是千千萬萬的匹夫匹婦，渾渾噩噩，混混沌沌，毫不紆迴，毫不囁嚅，任它率性偶發，出於人心的自然，而合乎天理的正道，這些純樸的愚夫愚婦的意見，乃是國家元氣所薈聚的地方，這些意見不是大官鉅商所能劫奪，不是宣傳欺騙所能蒙蔽，而卻是國家賴以不亡的元氣。因此宋儒真氏曾說：「公論，國之元氣。」

　　國家元氣不在財政赤字，不在戰爭武力，而在公論，這確是中國老祖宗高明之處。元氣否隔不貫通，人體就痿痺；公論湮鬱不伸張，國家就衰亡。公論就是民意，民意就是人心，所以宋代的俞文豹說：「為政以人心為元氣」，得人心的眾譽歸之，元氣就翕聚；失人心的眾謗歸之，元氣就耗散，元氣抽象而不可知，可驗知的就在人心吧？為政若不從民意，多用私心，不講誠信，多用權術，人心就浮動不安，元氣就會滲漏了！惟有順應人心民意，才是補足國家元氣的好方法。

亂在人心治最難

　　每天打開電視，看到國會內在互挖瘡疤、在打群架，好像亂的起源是在立法院和國民大會。又看到親生的娘咬傷了幼女，並用滾水燙幼女的腳背，哇，好像亂是起源於家庭。又看到ＫＴＶ在火燒，燒死多少多少，球館餐廳都常火燒，燒死多少多少，好像亂是起源於遊藝場所。又看到地下槍械工廠，子彈毒品查獲大批大批，好像亂是起源於黑道……其實，這些只是表面化具象化以後的亂，只是掩不住而浮現出來的一小角。真正的亂源不在外面，而實在是在方寸之地的人心裏啊！

　　有人仍相信這些亂，是起於一切沒有制度，制度沒上軌道所以……，但是你看麼，不是開辦農民保險制度了嗎？該是一項德政吧？然而在國內的環境是辦不下去的，有的是假農民，有的是患病以後才投保，有的是保單被收購做假，結果開辦一年就虧損百億以上。現在又辦全民健保，虧損得承受不了。你看股票上市制度，總該有一片榮景吧？收集私人的資金，挹注於工商各業，應是全民都有利吧？但在國內又變成投機炒作的賭具，不但有短線買賣，利益輸送，更發明場外交易。還有假股票，營業員盜賣，就算正常的交易，也只是泡沫幻彩，暴起暴落。

　　各企業集團成立文化基金會的制度，該是一種對社會的感恩回饋吧？但是大老闆們誰相信文化水平的提昇，將是全民明天幸福的保障呢？有些基金會原來是以慈善做門面，骨子裏是為了逃稅營利，真做公益的基金會還真不多見呢！再說選舉的制度總該較合民意潮流吧？中國早有「選賢舉能」的理想，但今日的選舉，變成金權勾結壟斷，替利益團體選代表人罷了，而惡勢力更視每次選舉為結盟攫利的好機會，各地議會議長，居然三分之二有黑道背景。連一所所代表「社會良心」的大學也盛行選舉，選舉時結幫派、鬥勢力、欺善類、分贓利，選舉後各招黨羽，思怨糾纏，誰還去管學術研究為何物呢？誰還去管尋訪真才的重要呢？古人咒罵的「品流不一求官易，國士無雙覓食難」，有了今天的選舉審查制度後，未必改進了多少。

　　制度、制度，各種先進文明國家的制度，一朝引進到國內，全走了樣，全成了令人傻眼的邪門，德政成了弊端，美事成了醜態，可見單單外在的制度並沒有用，世局的紛亂，亂在人心的自私，「亂在人心治最難」，私心亂攪，人欲橫流，是非顛倒，怎能不迷惘？

　　民國初年的社會學家孫本文，以社會學觀點寫中國人四大病：貧、病、迂、私。經過八十年的坎坷歷程，中華民國已經以經濟發達克服了「貧」，以衛生普及克服了「病」，誰還說中國人是東亞病夫，誰不羨慕臺灣人錢淹腳目？加以教育提昇，「迂」也被克服了大半，只剩下「私」還根深柢固地盤據在每個國民心中，反而因有錢、強健、黠慧而尤加私欲囂張，亂象環生。

　　所以我覺得病根既在人心，人心又受文化根性的主宰，今天國家文化建設最吃緊的工作，該是對民族性的研究與改造，弘揚古聖先哲的思想精髓，重建正大光明的國民精神，所謂「撥亂反正」，乃是當前最急切也最根本的醫方吧！

一窩蜂

　　元朝時的許衡，和一群朋友出遠門，過河陽時，大夥都渴極了，看見路旁的梨樹垂著許多梨，都爭著去採來吃，只有許衡靜坐在樹下不動。朋友奇怪地問他：「為什麼不採？」他說：「不是我所有的，任意去採是不可以的。」朋友說：「當今是亂世，梨樹早沒有主人啦！」許衡卻堅持地說：「梨樹即使沒有主人，我的心能沒有主人嗎？」

　　許衡終於成了大儒，是個不肯一窩蜂隨俗浮沉的人。一般中國人的通病，就愛一窩蜂，一窩蜂或寫成一窩風，拚命三郎式不要命的一窩蜂，或只跟屁股不見眼前的一窩風。一窩蜂養來亨雞、養福壽螺，一窩蜂搞「客廳就是工廠」，一窩蜂炒股票，一窩蜂植檳榔榭，這幾年又一窩蜂搞選舉……

　　探究中國人特別喜歡一窩蜂的原因，第一是金權愈來愈神，所謂「利之所在，令人目盲」，追求者望風追響，形成披靡的局面。

　　第二是基於浮躁的習性，求速成，求快效，什麼事都容易出現過熱的現象。

　　第三是喜歡認同「大家都這樣嘛」的社會拉力，無法自己站穩腳跟，倉皇奔忙中，喪失自我的真性本色，換句話說就是太「俗氣」。什麼是俗氣？「隨人之情欲謂之俗」嘛！

　　病情既然洞悉，就有治好的一半希望了。要想改造一窩蜂的民族性格，首先得多讀儒家的書，建立正確的價值觀。孟子的書一開頭就辨別「利」與「義」的界限，就知道千萬世人的迷惘，都從「利」字開端的。義是「不亂取」，不亂取的利，才是真利，真利是「義之和」。錢財是民生日用間和諧共濟的工具，理財的崇高目的是「經世濟民」，不是只求自己成為壟斷的大財閥。錢財如成為生活中唯一追求的目標，人生會很乏味，人生必須有幾分高於追求財富的理想。

　　其次是該倡導一些道家的靜退哲學，當潮流洶洶席捲時，想想老子以靜來治「輕躁」、治「勞熱」，道家的靜，不是不動，譬如安穩地走路，不匆遽地跌倒，不冒險地蹈危，就是靜。外界誘惑即使多，靜者不會喪失自己去隨人馳騁，弄到「令心發狂」的地步。這種「清靜自正」的工夫，在滔滔濁流中何其珍貴！《莊子》中說的「人皆取先，己獨取後」，這不是退縮迂腐，實在是遏阻狂瀾既倒一窩蜂的砥柱力量。

　　當然，進一步建立優游自得的生活態度，更為有意義。所謂優游，就是神氣凝定，進退綽綽有餘。所謂自得，就是自我可以做得主宰。許衡的靜坐不貪野梨，就是一副自得的畫像。人生的舵柄操之在我，要行就行，要歇就歇，膽壯神活，眼寬心安，趣舍好惡，動靜有常，這種優游自得的生活態度，才是真，才是雅，才是不俗，教育成這種氣象的中國人該有多好？當然就不會一窩蜂。

凝聚一盤散沙

　　說中國人是一盤散沙，不合作，只要到街頭望一望就明白啦！

　　中國的街道商店，地基高高低低，各店自整門面，與左鄰右舍互不相關，你的陡高，我的突下，逛街防跌，得由行人各自小心。沿街的招牌更是各出招怪，你掩蓋我，我壓過你，眼花撩亂，實在難看，誰會對整體美注意過？

　　「行」如此，「住」更是如此，一棟新建成的大廈，優美的設計不亞於西方建築，但一等到住戶遷入後，這違建，那添裝，加以改變風水，各戶自出心裁，不久就奇形怪狀，鄙惡醜陋，大廈成了高聳而色彩凌亂的水泥箱。

　　街道沒有統一調和的設計，大廈沒有整體約束的力量，推而廣之，整個社區更毫無團體榮譽可言。對於噪音髒亂，束手無策，忍污納垢，人人自求多福吧！想想古諺所謂「百萬買屋，千萬買鄰」，舊房舍雖只值一百萬，好鄰居卻值一千萬，可見古人早就明白社區鄰居的重要，但也可見好鄰居太難得了，對惡鄰居一點制衡的法規都沒有，才有如此的感慨吧？常言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不正是漠視社區共榮觀念嗎？於是視「修橋補路，是積陰德」，只有想積陰德的人，才去關懷公共建設。從這「行」和「住」，充分說明中國人是一盤散沙。

　　要整治一盤散沙的毛病，似乎「出國觀光」是很好的鮮活的教育法，看看先進國家對社區發展的向心力，某一家草木不澆水，不修剪，左右鄰里能發揮「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的監督作用，即使改建自家屋舍，也不能任意而為，必須配合社區，徵得同意。同一社區內房舍儘管設計不同，各具匠心，但高矮相近，色彩調和。高級社區規定庭園內不准曬衣，門口停車不准超過二輛，早晨七時前不准推動割草機，以防吵擾，社區內的小廣告懸掛都有一定的雅緻規格。行人道更須平整潔淨，誰家走道不修整，使行人跌倒受傷，將依法賠償極大，維護社區的美觀寧靜，是每家的責任和榮譽。噪音污染，人人都有檢舉抵制的勇氣，孤獨貧苦，左右鄰里都有看望照應的熱忱。真正做到了中國古諺所說「居有賢鄰，勝得同袍」的境地。中國人何嘗不懂「處宅者先定鄰」、「買鄰之值，貴於買宅」的道理？該從這裏培養愛鄰愛鄉愛國的情操，進而養成團結合作的習慣。

　　先聖先賢曾留下許多合作的名言，孟子早就說：人不能兼為百工之事，分工互助，乃是人類生活的原則，並特別主張「人和」。在人和的氛圍中，結合名賢，一齊貢獻，才有事業可言。「天下事，非一指臂，一靈竅可成」，歷史上漢唐盛世的開創，無不是英雄賢才，駢發遞見，又能協力合作，每一件大事業都是匯集許多人的心力而成，不合作怎麼行？何必各自組公司，人人是董事長？何必各自開店，人人是老闆？各自開山建廟，人人是住持呢？

　　要凝聚一盤散沙，當然要從教育入手，注重團體的榮譽，發揚團隊的精神，對於爭奪個人為武林盟主，有我就沒有你的武俠小說；對於誇大「瑜亮情結」，一山不容二虎的歷史傳奇，都得徹底改寫。你不要小看了文學對國民性格的影響，前幾年民進黨主席許信良還在大大誇讚曹操呢！這幾天國民黨又在鬧誰是孫悟空？誰是豬八戒呢！你也不要以為古人今人的國民性差別很大，漢末時黃巾賊張角作亂，竟有人主張在河上北向讀《孝經》，賊徒自當消滅。十幾年前，中共參加國際足球賽，不也有啦啦隊大誦《毛語錄》以祈求克敵致勝嗎？事隔千餘年，性格仍差不多，可見要改造民族性格，藝文教育也是入手的方法之一，例如我們的詩人與畫家，在崇敬竹子「虛心有節操」的個人素養時，為什麼不強調竹子是「不孤生」的，喜歡根與根連在一塊叢生來集體抵禦風雪的呢？

害人適害己

　　先說個故事吧：

　　從前有人發現一種幻術，專門挑逗婦女，迷惑婦女。婦女一受到幻術播弄，像吃了春藥一般，任人擺布。一位富翁以高價向他買得了這套幻術，就用幻術來試驗售幻術者的妻子，其妻立刻任由富翁擺布。售幻術者很生氣，怒聲要驅逐妻子，妻子反責他說：「我如果不任由他擺布，你的幻術不就失靈了？怎能高價出售呢？」

　　這故事說明了：人人只想以自私為目的，結果，害人者都恰好害了自己。

　　今天社會上缺乏公德心的事例極多，表面看來彷彿「施與報」之間的效應，不如這故事中那麼快速，那麼明顯，但稍具一些歷史眼光、宇宙心胸，此類「害人適以自害」的因果報應，仍是歷歷不爽，隨處可見的：

　　亂丟垃圾，亂放廢水，毀掉的是我們自己仰以生存的環境，二次公害遠則貽禍給子孫，近則貽禍給自己。

　　隨地吐痰的人，口沫曬乾飛揚，病毒害人，輾轉傳播，自己仍會再次受害。

　　過量施用農藥防腐劑，毒死別人，也破壞了家園土壤，久之也吃下別人過量施用的毒藥。

　　二手煙到處薰人，最先受煙害而長惡性瘤的，常常是自己或親近的家人。

　　吸毒販毒綁架殺人的人，神情不安，自己受罰，家人也受害。

　　造假酒害人，別人也造偽藥害你，人人唯利是圖，人人都可能是受害者。

　　眼前私利的心一動，連自己未來受害都不顧，哪裏會憂恤別人受害？這時候，該想想中國老祖宗有許多優美的思想值得宣揚倡導，來消弭這些惡行，譬如說：

　　「萬物一體」的思想，在環保上極有用。天下所以髒亂險詐，是由於人人以為自身以外，便與自身無關，所以去任情破壞、掠奪、陷害、偽造，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去獲利。如果懂得萬物是一體的，你亂伐樹木、亂挖砂石、亂抽地下水，結果洪水氾濫、旱災連連、地層下陷，受害者包括你自己及子子孫孫。人必須放大眼光，「大其心能體天下之物」，以心去體味天下的萬物，天下萬物原來都和我自身息息相關。對自己好，就該對天下好；對天下好，就是對自己好。萬疊峰林，本是我們的枕几；千里河川，如同自己的腸胃，「君子通天下為一身」，處處珍惜呵護，發揚這種萬物一體的天人合一觀念，必能增進環保的公德心。

　　「民胞物與」的思想，就從萬物一體的哲思而來，整個地球村裏，吉凶禍福，是屬於同一個命運共同體，一個國家任意砍伐熱帶雨林，要知道供應人類的新鮮氧氣，有三分之二來自雨林。且雨林中許多長年蟄伏著的強悍細菌，近年已被驚醒，開始可怕的蠢動。一個工廠大量排放二氧化碳，要知道這將使全世界氣溫失序，冰山化解，科學家懷疑冰山下將釋放出億萬年被冷凍的特殊細菌，令人類無藥可醫，並造成氣象上的「聖嬰」現象，暴風洪水的災禍接踵而來。一種工業釋放冷媒等廢料，要知道將使臭氣層出現破洞，全人類將暴露在強烈的紫外線下被殺傷。害別人結果也害了自己，多想想人民都是手足同胞，萬物都是生活伙伴，我要步步站得穩、活得好，別人及萬物都要站得穩活得好，這就叫做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事事推己及人，多想想別人，去掉只為一己的私念，「天理」、「公德心」就會彰揚出來了。

文章像什麼？

　　文章像什麼？常聽說文章像行雲流水，暢達的文章就像水的流行。水多變態，文章也有不同風貌！靜靜的水渚、澄清的湖泊，是一種表達；驚人的怒濤，迴旋的浪沫，也是一種表達。大氣魄的文章像江海，浮天浴日；小巧的文章像溝澮，清淺可鑒。文章有倒轉，有逆折，或蓄或洩，或安或怒，奇變百出，都像極了水。

　　文章像行雲？當然，文章的行間自有風雲。其實文章像整個大自然：山是文章的骨架，水是文章的脈絡，沒有骨架的文章僵塌，沒有脈絡的文章堆垛。天空是文章的虛靈，雪是文章的韻味，雲是文章的變幻莫測。再仔細去分，耳畔的春風呼響，是文章的捷思；深夜秋聲的鳴響，是文章的沉吟，文章裏沒有秋氣就太稚嫩，文章裏沒有春氣就太枯澀。日麗花開的世界是文章的燦爛，無蜂無蝶的日子是文章的孤寂，李白說「大塊假我以文章」，天地大塊就是好文章。

　　文章像什麼？推衍到眼前的事物，樣樣都像。文章可以像統馭軍隊，懂得選出精英，才可以委託重任，任務愈簡明，勝算就愈大。能像韓信領兵，自然多多益善。

　　文章也可以像營造房屋，杜甫適合造千門萬戶的人間宮殿；李白適合造瓊樓玉宇的天上城闕；李賀適合造不食煙火的仙門鬼窟，各人不同的氣質，營造不同的房子。

　　文章當然也如同做人，各人的規模間架氣象，也常常就是文章的規模間架氣象，各人自有不容模仿的特質，西施的心痛，不是東施可以去效顰的，若去模仿，就像舞台上模仿大明星動作的丑角，模仿得愈像，愈教人忍不住想笑。

　　文章更可以像奕棋，下棋輸掉不服氣，強辯說「我太貪了」、「我落子太快了」、「我很久不下生疏了」、「我太輕敵了」、「我才不屑呢，哪像你只配去下棋！」……靜靜去聽下輸棋者的種種藉口，哪一條不是做不好文章的病因呢？諺語說：「下棋千盤，末後一著」，棋重要在最後一著，做人重在一生的結局，文章不也要看全文的結尾嗎？不然，從前的好處會全盤拖垮！

　　文章像什麼？極短篇的文章，在數百字的尺幅之內，縱橫瀟灑，有時精力集中，像一根羽毛鑲在箭尾，竟可以穿進石稜之中；又像一寸的微鐵用在刀尖，竟可以殺人。所謂「寸鐵殺人，微羽沒石」不就是「極短篇」追求的勝境嗎？

　　文章像什麼？序跋等文章還可以像衣服鞋帽。如果整本文集是身體，好的序文像禮帽，令人一見就對整個人的身分起敬意；捧場的序文像衣服，不認識的遠客，只好先從衣服上辨識貴賤囉？但好的跋文，倒像是一雙鞋子，從鞋子去鑑別身分的也有，然而有人只要聽鞋子「跫音」的疾徐拖沓，就知道是哪個人來啦！這樣的好鞋子有時也不可或缺呀！

寫作的條件

　　當一個人寫作有點成績的時候，別人總先用「有才氣」來假定他。當然，才氣是寫作的首要條件之一，古人認為「以才驅氣，駕而為文」，沒有才情揮灑，文字馳騁起來根本沒有氣韻，有才思的文章往往被形容作「川注飆起」「一片靈光」，就是能表現一股躍動的聲氣，或壯闊，或秀美，令人心折魂搖，不能自禁。缺乏才情的作者，連人都索然無味，哪能寫出「薄九霄而凌鑠一世」的作品來呢？

　　但寫作除了「才」外，就需要「法」，所謂「才不奇不超，法不比不勝，兩者不兼而不傳」，法就是修辭、結構、體裁、流派等寫作技巧，詞鋒新銳，變化入神，往往有法；發揮有餘，淘鍊無功，就是無法。

　　古今名著，誰能不講究寫作技巧呢？太史公的《史記》，很多地方學六經的筆法，韓愈的文章又學司馬遷，而歐陽修的作品又學韓愈，後來桐城的文章又都以學韓歐為正宗，「法」自一脈相傳，聲氣也雄直鏗鏘垂二千年，並不是造句相摹仿，用字相抄襲，只是學其技巧與繩尺，所謂「學古有穫」，並不失掉「自運自宰、自裁自命」的面貌，所以彼此的作品具在，成就則各有獨到，各有不同。

　　一般人以為有了寫作之才，又具寫作之法，就可以寫作了，其實那只是「會寫」，至於「寫什麼」，並不是靠有才有法就能馳騁如意的，所以寫作還得有個「本」。

　　「本」是什麼？那就是個人抱負、見識、歷練、生活與學問的綜合，而學問更是這「本」中的大根本。前人或許有「學盛而詩掩」的講法，那也得要看因人而異吧？那些人有點學問就拘攣泥古，為古人所役，而不能使古人受役，如此當然缺乏韻味。就像有人有點才氣就輕露佚宕狂態，而成為無行無品，全才兼才不易得，這也就是大作家甚難造就的原因吧？

　　「才」有時而盡，「氣」有時而衰，徒「法」也不足成文，才法之外，必須有賴這些「憂世之志」、「成物之德」、「經綸之學」的大課程作為「本」。有了「本」，內心光明洞達，才能言之有物，古今書冊供應奔走於筆下，為我所用，好文章雖未必是「貫道」之器，但也決不是「虛言」所能鋪設。有了「本」，像掘地及泉，愈汲而愈混混而來，不再枯竭；有了「本」，像樹木有根，根實華茂，理所當然。種種靈思巧想，議論風發，能夠縱橫九土，凌厲千秋，全靠這「本」的強固。

　　除了才、法、本三者之外，我覺得還有不可少的一樣，那便是一顆執著於寫作的「心」，能否盡脫人間的牽累，而一心一意於寫作，也是寫作成敗的關鍵。王安石說：「高位紛紛誰得志？窮途往往始能文」，這兩句詩也傳達了某種真理，寫作者要建立正確的價值觀：作家的「窮」與「達」，全在作品的優劣上，而不在職位的高下與收入的貧富上。富貴而寫不出傳世的作品，乃是作家的「窮」，並不是「達」；貧微而仗著寫作自慰，以致作品傳世，那才是作家的「達」，並不是「窮」。俗世的盛衰屈伸、隱顯進退，都是一個大作家不屑一問的事，大作家必然是遠離熱鬧、權勢，是一個享受寂寞，享受靜觀，孤標特立，能「目無他營，精無他用」的人，到了這篤志專一的時分，上天才濬發他的靈心，成就他的寫作。

詩人的快樂

　　詩人，大概是世界上最懂得自得其樂的種族，憑空用幾個文字，反覆組合，就足以自娛一生的種族。

　　在南唐的時候，有一個詩僧，於中秋的夜晚做了「此月一輪滿」五字的得意句子，一直就像寶盒要求個恰好密合的蓋子一般，再尋求下句五字來相對。想了一整年，到次年中秋後，忽然想到「清光何處無」五字，這兩句是上下句意相續的流水對，細細欣賞每字都對仗得準而妙，他歡喜極了，夜裏竟躍身起來，手舞足蹈，禁不住狂奔到寺前去用力撞鐘，不停的鐘鳴驚醒了全城的夢中人，竟擾亂了全城生活起居作息的秩序。南唐後主派人去擒來偵訊，才知道是詩人得到了好句子，狂喜無法自已，恨不得唸給全城的人聽呢，就釋放了他。全城的人只當他是個瘋子吧！但詩人自心的快樂比尋獲一百克拉的白裏透藍的大鑽石還要樂得瘋狂。

　　古來詩人寫詩，大抵沒有任何報償，就憑那「毫端時欲告人」的發表衝勁，使他到老都亹亹不倦，嘔心撚鬚，竟成為一種無可取代的寫作喜悅。

　　本來嘛，人生的大快樂有三種，那就是立功、立德、立言，但在「三不朽」之中，立功必須時常要忍住不快，立德更時常要犧牲快樂，只有立言，從想像、到落筆、到完稿，整天拍拍胸脯，一副「獅子獨行」的帥勁，任你意氣飛揚，任你形神酣暢，任你想像去馳騁畋獵，在林泉下稱王吧，快樂是享用不盡的。

　　自然，立言之中，也有不全是愉快的，譬如寫作歷史，有時候會不快樂；寫作墓誌，那更是快樂不起來，所以韓愈不肯寫歷史，蘇東坡不肯寫別人墓誌，他們都喜愛寫詩。「詩人十日九必歌，要以詩魔驅愁魔」，寫詩正能袪愁魔而迎喜神呢！乃是立言之樂中最樂的一類。

　　就像陸放翁，年紀到了七十五歲了，在一個五月初夏大病初癒的時刻，居然寫了一句「三日無詩自怪衰」的自供。這位詩翁，腰膝齊衰，只剩詩興不衰，天天堅持要做詩，連續三天沒寫出詩來，就為自己心志的衰颯而感到奇怪與自責了！這種熱心做詩的生活方式，究竟會因詩路熟、進步多，而令後人無法追及呢？還是詩寫得太多，脫稿太易，將缺乏新意，只剩一個熟套，自己套用自己，換來換去，將成為一種詩病呢？這得失不是我要探討的問題，我只是欽佩陸游那份癡心的執著，那一股日日縈繞在心口手腕上的雋秀之氣，天天怎樣去磨耗，卻磨耗不盡的雋秀之氣，才是令人感佩拜服的。「把卷但思惜此日，著書寧用計千秋」，提起筆只為了抒發的勤奮與快樂，只想著這一日虛費掉太可惜，至於有沒有詩病就留給別人去評論吧！

　　前人說過，誰能「於文字中得福無盡」，誰就是世間福根最深厚的人！因為詩對詩人自己來說，可獲無窮的快樂、無窮的福。對別人來說，毫不因詩人快樂而受損，反能人人得益。況且當詩人不容於靜默而必須吐說出來時，筆花墨霧，標新吐奇，那分真、那分善、那分美，更是世上最瑰奇的成就，乃是大眾共同而永遠的智慧財產與享受呢！詩人，就盡情地寫吧！

作家的驕傲

　　一個青年若立志做詩人作家，讀到那句「千首詩輕萬戶侯」的詩，一定感到強烈的心弦共鳴，確認於一生中若能創作好詩一千首，此生的滿足，遠超過功業彪炳的萬戶侯。

　　古代知識分子只有一條出路，就是做官，而萬戶侯又是做官紅極發紫的巔峰，所以拿萬戶侯來和文藝成就相比，這萬戶侯是代表著人生一切的輝煌顯赫而言的，尚且比不上寫詩文的成就感，由這裏也可以窺見作家的驕傲。

　　或許有人會笑說：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酸氣沖天，或是吃了檸檬硬說檸檬甜的言不由衷。這些訕笑是由於不曾獲得過寫作的快樂吧？人生的歷練一番又一番，寫作的進程一境又一境，樂此不疲的文學志士前仆後繼，接力不斷，甘心以寫作為終身職志者比比皆是，官職未必能改變其初心的。

　　偶爾讀清代李懷民、吳紹田兩位的詩，這兩位在文學上不算太有成就的志士，不也有著相同的堅持嗎？

　　一位說：「思入如中病，吟成勝拜官。」詩思一深入，人便像著魔得病一般，妻子呼喊也聽不見，但一旦有好句吟成，內心的喜悅雀躍，便勝於新拜官職呢！

　　一位說：「花綻逢良友，詩成勝好官。」天下的樂事，就數花開的季節，能巧逢良友，這時互贈一首好詩，真是勝過好官多多。

　　清人寫詩既沒稿費，科舉也不比賽詩，吟詩雅事完全與生活實用無關，居然仍癡傻執著如此，為什麼作家們都認為寫作勝過拜官呢？

　　最淺顯的例子就是，做官的人一入台閣，也個個喜歡出版幾本書來臉上貼金，但這種「以官為文」的書籍，只想標榜自己，迎福取寵，這些書籍大都是東送西送，無人要看，被束在高閣上，更無聊的是槍手代打，花錢買稿，所謂「於官愈近，於詩愈遠」，哪裏能與作家流傳風行的詩文相提並論呢？

　　除此之外，文章勝過好官，還有三點可說：

　　歡喜勝過──作家不必顧忌「遇合」的問題，只求抒發快樂即可。著書立說，有時破解了千百年已成的公案，有時創發成千百年未有的語言，眼空四海，鞭撻萬古，雷聲電舌，筆墨生光！那分透達、豪快與歡喜，與做官的委曲、隱忍、瞻前顧後、事事求萬全是完全不同的。

　　靈秀勝過──在作家看來，天地乾坤的清淑持正之氣，都薈萃宣洩於人類身上；而人心的虛靈明秀之氣，又都薈萃宣洩於詩人作家的筆下。天地間有一種聲光是決不能僥倖獲得，儘管百事都可僥倖假裝，只有「寸心獨出」的詩文是無法僥倖假裝的，學人的文章得天地之正，才人的文章得天地之奇，儘管所寫的只是風聲月韻、林籟溪鳴，但詩人那雙眸慧彩、一片靈光，是天地間最靈秀的寶貝，古人說「藝之極精者皆神人也」，把文章藝事比做神明呢！

　　長壽勝過──誰不喜歡「長生久視」？人不能長存，就希望姓氏長存、聲名長存。官職再大，能存姓氏聲名的已經極少。但作家詩文長存，不但存姓氏聲名，更能長存其慧業與精神，文章千年，人亦千年，古語說：「存則人，亡則書」，書存等於人存，心意因之而長生不死。所謂「文高不死死猶生」、「人間真壽有文章」，官職只有頃刻的光亮，而文章垂於天壤，千秋萬世，皎皎與日月同光。

文名可貴

　　前番在全國學生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上，我恭喜得獎者獲得了「文名」，我說「金錢」可以因別人給你，而一夕致富；「地位」也可以因別人提拔，而一步登天，只有文名是必須由自身點點滴滴的努力，而不可能借別人之力在旦夕之間成為文豪。所以「文名」比金錢、地位得來不易，更難能可貴，而獲獎者應該以難得的文名而自豪。

　　同時，獲得中國的文名，比獲得世界各國的文名，尤為珍貴，因為世界上只有中國人，是將文章家與天上真實的星座並列，來供人瞻仰謨拜。天上真有六顆星圍成半月形，在北斗魁星之前，燦爛照耀，稱之為文曲星或文昌星，竟是文學家專屬的星座。顯然中國人看文章，決不是「小技」，文章要得自然之助，它還不啻是風花雪月所醞釀；文章要得江山之助，它也不啻是山川秀氣所激盪，中國人看文章，乃是宇宙星光浮射凝注的精英之氣，鍾靈於少數人，來宣洩天地大塊的渾龐沕穆之祕，甚至說文章的氣運，直接關係著國家的氣運，也就是文章家可以影響全國人民的生活命運。

　　我說文名可貴，更是因為赤手空拳的平民，可以憑此來與帝王暴君爭勝，暴君可以沒收你的財產，可以貶謫你的地位，卻無法抹殺你的文名。明代的李贄，身被殺，書被焚，因此招奇禍，卻也因此招來更大的文名，上天並沒有虧待他。明代的方孝孺，由於暴君一念氣憤，滅了他十族，連宗戚朋友都遭屠戮，片紙隻字，都列為厲禁，但是百年之後，文章反而大行於世，暴君又能奈何他嗎？宋朝的蘇軾、唐朝的李白、漢朝的司馬遷，儘管帝王將他們下獄、流放、刑罰，文名不因萬乘之威而漸滅，可見匹夫匹婦所以能與暴虐權威爭勝、與歷史爭千秋的地方，也就在這可貴的文名裏了。

　　細數天下萬物，上天幾乎都肯輕易予人的，對於一個庸俗的人，上天不給他高潔，就給了他財富；不給他清福，就給了他權位。只有文名是不肯輕易予人的，幸而給了他文名，往往連帶給他身心的困辱、神志的抑鬱，很少是終身逸樂無虞就獲得榮盛的文名，幾乎都是「厄於一時」，然後「耀於無窮」，明白了上天在這一點上特別吝嗇，而你能得到了，因此困厄過一時的李贄、方孝孺等等以及天下所有的才人，都足以消除心頭驕矜怨望的氣憤了！

　　今天，儘管許多悲觀者在說「文學已死」，所說不過是依據銷售率、讀者趣味而已，依我看，恰恰相反。薛光祖先生曾對我說：「三不朽之中，立功最短暫，而立言最長久。」我同意他的話，因為時代面臨價值錯亂、是非混淆時，立德最模糊，聖人被讒害，惡徒受崇拜。立功又最遭忌，後任喜歡否定前任，對立喜歡曲解功過，英雄的志業往往成為千秋的涕淚。而只有立言贏得的文名，不受一時抹黑的影響，它是在千秋星光上永恆照耀著的！

作家與土壤

　　中央副刊推出海外作家匯談的「文學與土壤」，引發旅美作家們內心壘塊的交流摩盪，結果各人的長吁短嘆，化成了一篇頗有深度廣度的大文章。

　　文學是離不開土壤的，但這土壤是指什麼呢？夏志清認為是指出生地，原始的故鄉，或指自己的國土。所以叢甦說離開國土就會失落，琦君說土壤就是她的回憶懷念。李渝則認為物理性的土壤誕生記憶，但重要的還是精神上的土壤，所以方思認為作家的土壤是生活，是語言。而王渝又加上文字與先人的典藉，日人伊原澤周則認為必須有多種土壤，才能產生多種高品味的文學──這對株守「本土」的作家來說，倒是一個忠告──王鼎鈞卻把沒有土壤而仍活得很好的作家，比喻成「吊蘭」，令我想起一盆紅色盛開的蟹形蘭，吊在簷前的春風裏一樣在得意，真是妙喻！

　　文學像植物般受出產地土壤的影響，最明顯是中國北方多山，仁者愛山，山是有什麼就讓人看見什麼，是坦率實際、少玩花樣的仁者，所形成的作品如《詩經》、如《孟子》，實實在在、誠實可信的。

　　中國的南方多水，智者樂水，水是有什麼讓你猜不清什麼，是虛無詭譎、難以捉摸的智者，所形成的作品如《楚辭》、如《莊子》，虛靈飄緲、美艷幽秘的。

　　北方人看山慣了，形容誰「了不起」，無意中就拿山的高低來比，說某小子「陡起來了」！南方人看水慣了，形容誰「了不起」，無意中就拿水的浩淼來比，說某小子「闊起來了」！可見山川形勢在作家潛意識裏的催化作用，是如何鼓鑄著作品的形貌風情了。

　　中國自古就有人體會，文章是有待江山之助的，哪個大作家不受所處土壤的孕育？杜甫入蜀以後，筆下常見蜀江蜀山那樣的清碧雄快，韓愈詩裏也少不了潮州海浪的拍擊，柳宗元文章中到處是柳州幽潭的影子，而蘇東坡的詩文中，不時露出海南島上吃檳榔筍的苦中帶樂……

　　所以有人認為多看匡廬瀑布的遙闊，文氣就警動有勁；多看香山曲江的俊郁，文辭就新麗；多看瀟湘雲夢的奇幻，文意就深渺；多看天山神京的壯偉，文體就嚴峻；多看錦江峨嵋的清秀，韻致就雅潔……事實上，只要多用點心在處身的土壤上，蜀地的險、秦地的壯、楚地的雄、吳地的媚、滇桂的麗、閩粵的奇，全中國何處不是佳山水？何處不是大作家的溫床？

　　當然，臺灣既有北方高山的厚實，又有南方海水的鴻濛，海運交會，眾妙繞環，兼備山的沉鬱與水的瀲灩，山川在胸，吐霧吞雲，既雄且秀，就土壤產地而言，何愁不成為中國文學美的焦點？

　　於是我又想起南宋時的朱熹，有一天登上福州的鼓山，遠眺閩江口，發現所有的山勢，都往海東奔趨，像群龍爭競入海的姿勢，他忽然說：「龍渡滄海！五百年後，海外當有百萬人之郡！」那時中國人腦海裏根本沒有臺灣的印象，完全是從山川形勢上得到特殊的靈感，果然，八百年後，臺灣已成了全中國嚮往的焦點，身處這塊土地上的文學家，自應有引導群龍奔渡的信心。

　　不過，匯談諸君的話，更足以擴大吾人島國的眼界，全球的名山勝川，美不勝收，大作家的土壤當然不限於身處的四周，儘可以跨國跨洲。有人就開玩笑說：杜甫在蜀地很久，並沒有寫峨嵋山詩；陶淵明是潯陽人，也沒有寫廬山詩；孟浩然是楚地人，並未寫衡山詩，王維長年在終南山，對終南山也只有「君問終南山，心知白雲外」而已，謝靈運在浙東遊山玩水了半輩子，卻不曾去寫天台雁宕，誰管什麼本地外地？也許大作家的土壤真是開闊的，多樣的，虛虛實實的，友情親情都是土壤，成功、挫折更是土壤，人性、自然以及先哲的智慧，無一不是，端看文學家們如何去珍惜與吸收滋養了。

長城與蟻穴

　　有一次參與臺大教授曾永義的飲酒席，他幾杯下肚，說話也越來越直爽，對大家說：「我發現自己寫的書裏有錯的地方，錯了也就錯了，讓它去吧！」這種不諱飾小缺點的態度，正是自信的所在，我很欣賞。何況在現今授權書店印行的制度下，印量有限，重排不易，想要版版修訂，幾乎不可能。

　　坦率地說自己著作中有錯誤的人，我遇到過好幾位，一位香港極負盛名的大學者，當我稱讚他的著作時，他竟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裏面錯誤不少，你一定會發現的！」頓時使我的心靈與他的心靈好接近。另一位名作家兼學者，當我讚美他的分類文學史寫得深入時，他一臉悄然對我說：「裏面有的地方錯得離奇，真不知執筆時是怎樣搞錯了的！」這些話絕不是矯情自謙，而是最真誠的面對，好像越是學術高深的人，越有自信不必諱飾小缺點，所以每當我聽到如此的話，總會肅然起敬。

　　天下不太可能有一本書裏毫無缺點，否則成為「標準本」，學術就不再進步了。清代學者段玉裁，書寫成後擺在家裏二十年，天天修改，結果可評之處仍多，有人以為可改正處占百分之三十，在歷史上考得七十分，已堪稱一代鉅著；又像王念孫父子，極善引用類書佚文，旁證博引，後人讚美他精確出眾，可以考得八十分，那真是罕見儔匹的考據家；更如程瑤田，幾乎言出必中，極少錯謬，後人給他評分可高達九十分以上，但他的著作不多，幾乎不對就不寫，於是影響力也相對減小，反不足與段王諸家相匹敵。可見創獲越大的人疵纇越多，勤於著述的人，是不必諱言有些錯誤，在執筆時，盡力搜尋材料，用過最大的心力，就算是負責任的表現。

　　所以我欣賞名家的鉅著，就是抱著欣賞學術長城的態度，對於巍巍長城上細小的蟻穴，是毋庸苛責的，小疵不掩大醇，若是舉出小疵的目的，使長城更完美，則不妨奉獻出來。但絕不是因能駁議名家而沾沾自喜，以為高人一等。試想不去看長城的壯闊，只挑別蟻穴的可議，是怎樣的心眼？我若是有本事，就該自己去建造學術長城，寧可留些蟻穴讓別人去挑剔，何必只在別人的蟻穴蚓窟裏求自己的活計呢？

　　我將這種「不見大體，但求小疵」的做法比喻為「城上找蟻穴」，有人更痛恨這種「不會自創門戶，只撿遺剩便宜」的行為，比喻作「擦屁股」，話雖不雅，但可見他對這些專找別人擦不淨處而洋洋自得者甚為厭惡。還更有自己的文章明明是暗襲了原作者大部分的成果，卻還要去撿一些微瑕來否定原作者，如此「蠹生於木，還食其木」的作法，流露出來的本性就更刻薄了。

　　我記得徐復觀先生曾自述其治學的歷程，說他受熊十力先生的啟發很大。熊先生曾指定一本書要徐細讀，不久就向徐詢問讀後的感想，徐掩不住自己的才情，把書中的缺點侃侃而談，沒想到惹得熊十力勃然大怒，質問他道：「讀一本好書，看不到優點，只看到缺點，這樣的人，治學問來幹什麼？」熊先生的怒斥，也等於在怒斥一個不懂得欣賞學術長城，而只會尋找城上蟻穴，就在那兒揚才露己的人，見小而遺大，抑善而揚惡，是很卑瑣輕薄的心理，徐先生就此改正了治學的態度，這故事給我們很大的啟示。

難醫最是狂吟病

　　一開始會迷上寫作，當然是受了什麼「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之類名言的激勵，年輕時受到理想化的導引，遠勝於現實面的考量，所以這些高遠壯大的圖像，對年輕人來說，不但不覺迂闊，反成為心頭一幅旭日初昇雲彩五色般的美景。

　　隨著年歲漸長，赤子之心漸失，明白要寫成「經國大業」的文章，不是很多，愛好文學，跟經什麼國，未必有直接關聯，能否不朽，除了才氣大，還得靠機遇運氣，期望使文章聲名的長度，比自身生理的長度，長出一大截，實在很難。印刷品如此多，誰都可以出書，虛聲謬賞，真偽莫辨，誰能使作品成為「傑出卓然天壤間」的不朽盛事，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於是有些作者大搞「門派」、「抬轎」、「標榜」、「造勢」、「趕時尚」、「利用海內外關係」，費盡心力想出名，名還沒有不朽，人格卻先朽了，又何苦呢？

　　寫文章未必能有偉大的風雲壯圖，但我們依然迷上寫作，這又所為何來呢？

　　我想生命中總要有一點癡，生命才能有所寄託吧？寫作正是一種癡癖，你看作者個個「午夜一燈，曉窗萬字」，自以為寫成奇文而疾走狂叫的；自以為寫出趣事而大笑不止的；自以為寫得古雅而生吞活剝的；自以為寫得玄怪而如霧如謎的，旁人看來近似瘋子的行徑，寫作者卻視作耽樂不已的趣味所在。

　　你看揚雄不是剛寫完了《甘泉賦》，就夢見自己五臟六腑都翻出來在地上嗎？趕快自己用手撈回去，結果醒來大病了一年，病好了又再寫寫寫；王仁裕寫詩文，也常夢到拿江水來剖腸滌胃，清清思路。宋田誥寫文章，喜歡藏匿在深草堆裏構思，每次從草中竄出，就寫好一篇；羅屺作詩，更喜歡爬到樹頭頂上，在樹巔死去活來，一詩寫成，面色枯槁有點死人氣！寫作可真是一種癡，作者在癡裏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

　　寫作當然也是一種怪病，染上了難醫得很。元代有二個和尚：圓至與魁天紀，都迷上了寫作，圓至作詩給天紀道：「拈筆詩成首首新，興來豪叫欲攀雲。難醫最是狂吟病，我恰才痊又到君！」寫作是難醫的病，好像還有傳染性呢，我剛病癒，你又發作，寫作病一發作，有時連死刑都不怕，所謂「寧使天下皆曰可殺，不忍使吾言不傳」，這種膽大狂妄病真是無藥可醫！但偏有作者認定作品就是生命全部的意義。

　　寫作成了一種癡病後，也自有其好處，得了寫作症，就不再得寂寞病，而能享受寂寞了。群聚遊蕩或呼朋喝友，畢竟是年輕人的事，人到中年而仍耽樂於酒肉朋友堆裏，只想酬應閒聊的，大抵都不會有精神世界，這種虛假的熱鬧正顯示生活的貧血與空乏，人到中晚年而不能寧靜地寂寞，從而挹取自在自得之樂，是非常膚淺的生活。

　　再則迷上了寫作，讀起書來就不再是純消遣，生活也特別用心，因為寫作像工廠出貨，出貨既多，原料的輸進必然要相對增加，而讀書與生活，就是寫作的原料與營養，所以一般人喜歡殺時間的無聊書，寫作者要讀的書大大不同，他慧眼獨具，涉獵極廣，專能識別哪些是對寫作有益的補養品。

　　迷上了寫作，隨著年歲愈增而愈見到寫作的好處，許多人面臨退休而惶惶不安，好像一下子就失去自己的舞台，連同會失去自己的角色與尊嚴似的，但擅長寫作者就不同，人生的閱歷豐實到退休時分，正進入巔峰，而分配給寫作的時間也會因退休而更為充分，清代的儒者都互相勸勉「五十歲後寫大書」，因為退休後正是步入一生中最大的豐收季，閱歷既豐，讀書又多，正是寫作的好時節。

　　迷上了寫作，連隱居到舉目無親朋的國度去，也不用怕沒事做，一到風光綺旎的陌生地，只要紙一疊、筆一支，縱橫萬里，上下千年，就有做不完的心愛工作。你看：除了寫作，誰能一面遊山玩水，周遊列國，一面就算是在做美好的工作呢？

八面受敵成大家

　　有人問蘇東坡：「你的學問如此博洽精竅，文章又如此涵渾奔放，有什麼學習方法嗎？」東坡回答說：「要接受『八面受敵』的考驗，沛然應之，無不禦擋，讀書作文都能有成了！」於是「八面受敵成大家」就變成一句箴言。

　　讀書時先要確定幾本精讀的書，作為一生學問的根基，像蘇東坡選的是《漢書》，加以分門別類：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貨財……參伍錯綜，反覆地博求詳考，另拿各種書來印證反駁，到了一一暢通無礙，書就讀通了。

　　作文也要通過層層關卡，蘇東坡的文章，在當時一度被朝廷所查禁，填的詞也被李清照嘲笑，到南宋還被朱熹譏責為「拾取蘇秦張儀的餘唾，晚年醉倒在佛教老子的糟粕裏」，種種批評攻訐誠然嚴苛，但通得過歷史的考驗，畢竟成了大家。

　　歐陽修寫文章時，把文稿黏在牆壁上，出入門戶時一再地修改，歐的母親奇怪地問他道：「你仍在怕先生們批評嗎？」歐公回答道：「何止怕先生，更怕後生！」可見他早已明白，八面之敵，不止來自同時的人，還包括來自後世的人呢！

　　你以為李白、杜甫不曾遭遇「八面之敵」，一開始就被尊為詩仙詩聖嗎？不是的，當時訕笑他們的人非常多，直到李杜身後，訕笑依然盛行，所以韓愈忍不住要站出來歎息「群兒多毀」，並說李杜的文章，是「光燄萬丈長」的。你只要看至今流傳下來的唐朝入選的唐詩，中國有十種，日本有一種，這十一種選本裏，杜甫的詩居然一首也不曾被選入過，有人猜是「瑕疵多」，也有人猜他太「出群」了，諸家都不能和他並列，真是這樣嗎？可見李白這種「致而見奇」的天才，杜甫這種「博而見養」的天人俱備，要成為詩仙詩聖，同樣歷盡了「八面受敵」的艱辛。

　　再就韓愈來說，在建立自己的新風格時，由於大部份人都害怕他們所不熟悉的東西，群起爭論與譏諷，而韓愈反以「別人非笑」處，作為自己得意處；以「別人嫉妒」處，確信自己有高明處，只求合於文章，不求合於群眾，堅信文章的價格不是一人一時所能排定，好文章往往是「易世而始章」的，換了世代，才光明彰顯。果然，在唐代貞元年間，一再選拔「博學宏詞科」，卻從來沒選上韓愈過，但至今稱「文起八代之衰」的泰斗，是那些被選為「博學宏詞科」裏的諸君嗎？

　　舉了上述歷史的例子，我是想向每年參加文學獎的青年朋友進一言，不必因一時的成敗而或驕或餒，文學獎只是一個小小的考驗，有志想成大作家的，應該有「不以人譽之高下為低昂」的心胸，守住自己那份雄奇磊落之氣，在「八面應敵」之間，不斷求突破，不斷求衝過關卡瓶頸，堅信譚友夏所說：「我所必起，人不能廢」的道理，勇猛精進吧！

不要相信靈感

　　愛寫作的人，多喜談靈感，在家悶坐整天，隻字未寫，就說是「靈感不來」。古人有爬到樹巔去等靈感的，今人則喜坐在咖啡廳的微燈下「狩獵」靈感，咿咿呀呀，一句半行，自以為獵得了生氣淋漓的野生靈感。

　　許多愛好寫作的青年，多是夾著筆，托著腮，苦思冥想，就算真做到了「含筆腐毫」成癡成癖的地步，也創造了幾篇佳作，但就是不能持久。「靈感」好像是很吝嗇的東西，總是讓你稍嘗一點甜頭以後，就再也久候不來。

　　西方人把靈感叫做「煙士披里純」，形容為天才者突然湧現的感情，有如宗教上的「天啟」一般，是具有超自然力的精神感動。不過，我倒不作如此神奇的想法，唐朝王勃坐快艇到滕王閣上，拈筆立就那篇〈滕王閣序〉，真是驚世絕艷，王勃應該獲得「靈感」之助吧？蘇軾夜遊弄錯了地點，一樣寫了那篇情景與理趣兼美的〈赤壁賦〉，蘇軾應該獲得「靈感」之助吧？但我不認為那是什麼突現的超自然能力。我以為如王勃蘇軾的表現，乃是他們數十年在學問修養上總體融會之所得，憑著才華的筆，乃得一揮而就，若沒有學問修養及虛靈的心境，所謂一時的靈感，根本沒有突然湧現的可能。

　　因此，我想告訴愛好文學寫作的青年朋友，不要相信靈感，寫作應從讀書、修身、靜心三方面入手，天底下若真有靈感，缺了這三樣，靈感也無從降臨的。

　　寫作為什麼一定要讀書？讀書的目的不在抄襲佳句、效顰風格，更不是自己缺乏自信，而去仰仗權威著作。

　　寫作要讀書，是為了「積學儲寶」，長見識、明事理、多史證、察風物，享受現成的古人經驗，領受古今的示範佳作。

　　寫作要讀書，是為了書有觸媒作用，激發思想。前人想一件，我們因而聞一知十，想十件。前人想東邊，我們因而相反推理，想西邊。前人想淺處，我們因而深入推勘，想深處。常讀書，寫作的資材可以彼此被觸發，互為條貫，而且耳目常新，心思容易推廣出去，寫作的思路源源而來，文章的光彩才能久而彌彰。

　　寫作要讀書，更是為了收斂「放心」，少讀書則閒暇怠惰，心容易放散，多讀書則見多識廣，神氣清正，氣象自然不同，產生變化氣質、虛靜心境的效果。

　　多讀書遊歷，筆下渾然浩遠，有了海岳之氣，多好！多讀書修養，筆下湛然清絕，有了冰玉之質，多好！多讀書明理，筆下鏗然和鳴，有了金石之聲，多好！多讀書思考，筆下卓然高大，有了名家之象，多好！

　　寫作為什麼要修身？因為文章是心靈的反映，作者要有一個美麗的心靈，才能反映成美好的作品。古人說：「藏心於淵，美厥靈根」，所謂「靈根」，就是德性。有人認為作家常常幻化自己，寫道德的事物，全為了救贖滌罪。如果真是如此矯情，如此「有舌無骨」，那只能欺世於一時，不能感人於永恆的。

　　好文章就是要表現作者的本色，有了本色，才能成品，才有可貴之處。一個作家如果胸中沒有固守的志向，筆下也不可能有什麼警策的語句，陶淵明的詩寫得再澹遠，只談談酒與詩，但其中何處不是拂衣而起的血性？因為陶淵明無心求名，只想蓄德，所以善保他的「元氣」。我以為寫作最要緊的是腕下有這股「不磨的雋氣」，文辭缺少這股盤結精純的氣，就像寒蟬土蚓，難以傳聲於久遠的。

　　修身養氣，好像很迂闊，但文章畢竟不以粉飾字句為根本，而以求氣勢的整大闊達為根本，氣從理來，心中要理直，筆下才氣壯；心中要理充，筆下才辭富；心中要理明，筆下才辭達。否則只寫些閹幽柔靡的文藝調調能怎樣呢？

　　寫作為什麼要靜心？因為心不靜，總是往人欲的方向奔馳，只有心靜的時候，定靜思慮而有得，才能寫出好作品，心靜下來，靈妙的「天機」才活潑起來，成為靈泉不竭的源頭。

　　為什麼不少作家一炮而紅，反而再也寫不出好作品？因為竄紅的作家，能夠不讓注視著他的大眾眼光妨礙他覃思冥想的才能，太難了！商業的拉力，掌聲的引誘，世間人欲的喧騰，都改變了他當年創造第一個佳作的環境，心已經不容易靜下來了，紛雜昏沉的呼喝之中，寫作者必須依仗的纖細性格不易繼續維持，豐盈的人際牽掛，反使才子貧血了，古時候的「江郎才盡」，就是真實明顯的例子。

　　古人認為寫作者必須「洗滌心源」、「獨立物表」，才能「具古今隻眼」，文章裏才能有「一段精神命脈骨髓」，話說得好像調子太高，但我記得拿破崙說過：「一個不想當大將的小兵，不會是好小兵。」同樣的，有志於寫作，就要懸一個高標準去努力，具古今隻眼，寫傳世作品，若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就不會是個好作家。

小說的威力

　　見報戰黃裕美的文章，說美國奧克拉荷馬市的大爆炸案，死傷近四百人，與一九七八年時的小說《透納日記》的情節，完全符驗。作者威廉．皮爾斯目前仍自稱為「愛國者」，還身兼白人優越團體全國聯盟主席，他在十七年前的小說中寫道：

　　「白人優越主義者用化學肥料製造一枚威力超強的炸彈，安裝在一輛租來的卡車上，在某一天早上九點剛過的時候引爆，炸毀一幢聯邦大廈，數百人喪命，事發後兩個多星期，警方才將殘垣敗瓦清除完畢，將死者從廢墟中一一挖出，總統十分震驚……」

　　這些假設性的描述，居然今天真有狂熱份子依樣葫蘆去實施啦！讀了這條報導，不能不為文藝小說的威力而感到吃驚！

　　回想一下中國歷史上的亂世，動亂的背後，也常常利用一隻小說家的黑手在作怪。由於中國人內心的是非觀、價值觀，常常是依小說戲劇建立起來的，野心家只要利用小說人物作批判，言簡意賅，家喻戶曉，小說人物就和現世人物合而為一，活現在群眾眼前了。

　　譬如明末的流寇張獻忠，起事時自稱八大王，他狡譎善戰，據八大王的老本管隊楊興吾的說法，張獻忠的智慧全從小說學來，他一有空，就請人說書，愛聽《三國演義》與《水滸傳》，他到四川僭號大西國王，以蜀王府為宮，把成都叫西京，在成都即帝位，也全學自《三國演義》中的劉備。造反的頭目都流行綽號，什麼「射塌天」、「混十萬」、「過天皇」、「一斗穀」、「瓦罐子」等，類似於《水滸傳》，而每次戰事的埋伏攻襲，都是效法小說的情節，這與美國奧市大爆炸的時空場景全學自小說情節，如出一轍。

　　到了清末的義和拳事件，更是小說妖孽的天下，拳匪在神壇上供奉的是洪鈞老祖、梨山聖母、孫悟空等。當時的御史徐道焜向太后進奏，居然也說：「洪鈞老祖已命五龍守大沽，夷船當盡沒！」而長江巡視李秉衡去檢閱義和拳部隊，「大師兄」們手裏舉起的是引魂旛、混天大旂、雷火扇、陰陽瓶、九連環、如意鉤、火牌、飛劍，叫做「八寶」，全屬《封神榜》、《西遊記》裏的東西。這時小說戲劇主宰了北方人的思想，竟用小說裏的神權，什麼五龍八寶，去和列強的堅船利炮決戰，結果演變成空前劫難！

　　笑話還多著呢，臨到與洋人開戰，說玉皇大帝敕命關公為先鋒，二郎神殿後，還有財神真糧、趙子龍、秦叔寶、常遇春、胡大海均來會師。以肉身去擋洋槍洋炮，口裏念「左青龍、右白虎、雲涼佛前心，玄火神後心，先請天王將，後請黑煞神」，愚昧笑話一大筐，當時人卻深信不疑，這些都來自《西遊記》、《封神榜》、《三國演義》，外加《綠牡丹》、《七俠五義》，是小說的大會串、大鬧劇，影響人心，實在厲害，驅策人民，居然忘死！

　　義和團的故事，後代一樣被寫成小說，編成劇本。義和團在衝鋒時，都強迫幼童去打頭陣，直犯敵軍，說什麼以拇指擋中指，力掐不放，叫做「避火訣」，結果排鎗響起，屍體多是未成年的孩子，後來毛澤東林彪擅用的「人海戰術」，以婦孺打頭陣，不就是學自拳民的嗎？拳民對當時家藏有洋書洋畫的都叫做「二毛子」，捕到就殺，後來紅衛兵的打家劫舍，其行徑不也學自拳民嗎？

　　說到這裏，真不免要佩服王安石的見解，他說：「不讀小說，不知天下大體！」稗官野史，市井閒談，有時比教科書還更左右人心呢！而明人鍾震陽在與劉明遠的信裏說：「安知閱《水滸傳》之非真讀書也？」更是極先進的看法，今後我們對課外閒書小說要採何種態度呢？

舊詩的困境

　　近年來國內倡導唐宋詩的欣賞，大受歡迎，從學校到社會，從紙上到視聽卡帶，迴響至為熱烈。在這股熱潮裏，自然引發一些有心人，想要恢復舊詩的創作，延續唐宋詩歌的光環。

　　在努力推廣時，有人以為舊詩的韻部，已與現代口音不合，於是主張中華新韻，甚至主張用注音符號押韻。有人以為舊詩的平仄，與國語四聲不合，入聲難以區別，於是主張不講平仄，只要維持五言七言的句型就好。更有人以為舊詩的問題出在人材不足，只要新秀競起，照唐宋的格律仍能寫出好詩，於是開辦寫作班，組織詩社……這些努力都很可佩，所惜成效不如預期那麼好。

　　其實今日舊詩的困境，最大的問題並不在文字聲韻上，而是在生活觀念上；也不在人材的缺乏上，而是在社會的演變上。每一首詩的誕生，都是和社會及文化因素交互影響的結果，它乃是複雜的文化物件，決不是孤立在文字聲韻上的東西。每一首詩都是透過觀念與技巧而對生活批判的產物，其中反映著的是社會生活的精神。

　　在農業社會中，人與自然審美的關係密切，像舊詩人寫「馬蹄花影隔溪來」，多美啊！那時代「馬」與「花」在詩人的社會經歷中，占有重要的分量，馬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還象徵著某種地位。花是四周常在的景物，還象徵著季節的早晚。而噪音污染及大都市擁擠都還不會出現，所以馬蹄聲如此清晰，花影如此淒迷，溪水中的倒影如此清澈，喚起了極美的思想感情。今天的社會條件早就轉移了，汽車摩托車的吵鬧聲與速度感，淘汰了悠閒馬蹄的審美。馬蹄在實際生活經驗中不但十分陌生，而且縮小成幾乎不占生活比例的事物。然而舊詩還非寫馬蹄不可，一寫入汽車摩托車，就不成其為舊詩了。

　　再如「熱淚惜殘燭，半死憐爨桐」，是多美的形容啊！燒剩半截的桐樹，製成的焦尾琴音色最美，燒殘的蠟燭上總是滾滾不停流下了熱淚。農業社會裏，柴是唯一炊煮的熱力供應者，燭是華貴的夜間照明器，在詩人生活經歷中，是日日必須的夥伴，和人的關係密切。

　　但由於瓦斯電力取代了柴火，照明如晝的電燈取代了蠟燭，物質文明的發展，使得對柴火熊熊或燭淚漣漣的自然審美，失去了生活中的地位，原本具體鮮明的經驗意象，已排除在生活之外，變成懷古式的模糊印象，乃至成為抽象代表式的符號，不易引來詩人特殊而真切的審美感受。

　　文學中的一切與人關係愈密切的，才愈有意義，而舊詩如果只限於去寫這些逐漸與人關係疏遠的事物，仍沿用這些老舊的詞彙聯想，而不能代以活生生實際接觸的物件，滿眼的壓克力、電線、按鈕、無生命的機械到處充斥，都不是舊詩想寫的，那麼在生活中的評估價值可能愈降愈低，跟不上社會的發展，恐怕這才是舊詩困境的根本。

　　人是社會性的，社會生活的事物基礎大大地改變，詩也不能不變的。事物基礎之外，價值觀念的改變，也有影響。今日重商社會以「利」為價值基準，隨之興起的是法律、秩序、資訊處理，卻忽略了人情與自然景物。而舊詩中亟需的：自然審美、俠義血性、愛情奉獻、理想狷介……都變成另一種邊緣的思想體系，當今現實的人在新的生活環境中感到此種舊體系早有所不足，必須暫棄一旁另找新的生活指南，這也是舊詩的困境之一。

　　再如清末詩人樊增祥，寫了四萬多首詩詞，有時友人邀他吃飯，飯還沒吃，謝宴的詩已經做好，這種不講真實感受，單憑一個「俗套模子」就可以壓鑄出來的作品，就算技巧爛熟，足以炫耀，但也反成為舊詩喪魂蝕骨的另一困境了。

故事性

　　目前台灣的寫作風尚，流行寫小故事，故事短小而甜蜜，加一點點淺顯的哲理啟示，一定大受歡迎。於是「故事性、趣味性」成為流行的要件，不少作家們在留心身旁親友的故事，偷聽別人的故事，故事可以移花接木，故事可以添油加醬，故事更可以杜撰編造，文壇掀起了寫故事比賽熱，在銷路上占盡便宜。

　　文學中偏重故事性，沒有什麼不對，《莊子》裏就創造了許多寓言故事，蝴蝶也可以做夢，風與蛇都能對話，三言兩語，意味深長。《史記》裏更是著重故事性，像漢高祖的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這種考據，史學家該知道的，司馬遷都沒寫，而漢高祖的爸爸看見龍跟自己妻子在河畔交配，當時雷電晦冥，史學家不該知道的私隱，偏寫得活龍活現，有聲有色，由於故事奇奇怪怪，後人捧讀之時，無不廢寢忘餐，可見故事不只是小孩愛聽，大人也不例外。

　　但我要說的是：文學可以包涵故事，但故事並非即是文學。古代的說書先生，還有大樹下、渡橋口，那些鄉村裏的「橋頭三叔公」都極善講古、說故事，並沒有人將他們列為文學家，可見單靠故事或新聞事件，還不能被稱做文學，文學不只是生活故事，而要反映深邃的內容。

　　再則文學必須多樣性，內涵才豐富；必須深刻性，才有藝術的高度。大體而言，從戲劇小說之門走入文學殿堂的作者，故事性強；從詩歌散文之門走入文學殿堂則不然，反而有排斥故事性的傾向。因為詩歌是不依故事性來發光，乃是依智慧來放光，沒有慧光的詩句，就像沒有電池的手電筒，僅具故事的外殼，是不能發光的，所以愛詩的人偏愛靈光一閃的濃縮警句，而厭棄冗長的故事。

　　試看韓愈說理性的文章，柳宗元的山水小品，都不具故事性，李白的詩也沒有故事性，杜甫被稱為「詩史」，有高度的寫實天才，但詩中故事性也弱。只有白居易的諷喻樂府，才偏重故事，嘮嘮叨叨，有人嫌他變得淺近而缺少餘蘊了。

　　再看許多大文豪，都曾努力抑低故事性，來彰揚其文學性，像美國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故事力求簡單統一，而藝術哲思反被十倍凸顯，獲得了諾貝爾獎。又像西班牙希默納斯的《小白驢與我》，也儘量抽離故事性，使田園純樸的抒情美達到了飽和點，亦獲得了諾貝爾獎。另如日本芥川龍之介的《某傻瓜的一生》，一看書名就知道是自傳故事，但在殘酷地剖析自我時，捨棄了浮淺故事式的敘述，而轉入深沉的晶瑩的淚光世界，至今「芥川獎」仍是日本文壇極大的榮譽，是新人成名的跳板，足見推崇之高。

　　本文無意排斥故事性，沒有故事，哪來的小說、戲曲、影劇呢？只是覺得目前一窩蜂搞小故事，缺乏文學的多樣性與深邃性，會使寫作淺化、窄化、童稚化，市場上一味流行通俗淺白的小故事，讀書會得了偏食症，腸胃吃慣了淺淺的甜品，稍有些艱深性、學術性、古典性的，就覺得難以下嚥、消化不良啦，胃口一壞就反過來嫌東嫌西，類似只愛吃糖、懶得動腦筋的小孩，社會的文學水平就自然江湖日下。今日姑且不誇談什麼諾貝爾獎，至少也應該寫些讓成年人可讀的高水準書，耐得起咀嚼一些的嘛！

　　我想起佛陀證道以後，限於當地人民的知識水平，只好先說故事來宣揚教義，所以小乘的阿含部，都是小故事，佛陀只以此為起階，待民智日開，見識日高，到大乘的《金剛經》裏，哪來什麼故事呢？文學工作者，也應以此自勉。

著書很無聊？

　　有位作家吐露真心話，他對我說：「以要進書店逛一圈，你就覺得寫書真沒意思，簡直無聊！」

　　的確，一進今天的書店，滿壁滿眼的書，疊著趴著，很像爭食市場大餅的萬千螞蟻雄兵，紅頭黑牙，包裝得色彩驚人。群蟻在那裏爭地盤、擺姿勢、賽狠勁，你橫我豎，我起你落，只覺烏鴉鴉地相互擠壓，喘不過那口氣，過不了幾天，又全被新來的一批螞蟻給收拾掉了。作家自以為辛勞筆耕了幾年的成品，轉瞬蹤影全失，屍骨無存，所以許多作家怕去書店，一去那裏，一種被忽略的感覺比被異議更令人喪氣，就充滿著挫折感。

　　這位作家又坦率地說：「如果真是優勝劣敗，倒也讓作家們服氣，無奈這包裝促銷的時代，全賴廣告論英雄，一本書在市場上的存活率，要素不在優劣之分，不在藝術品商品之分，不在獨創模仿之分，要素在促銷，於是傳播媒體的運用，商業噱頭的安排，淺俗文筆的討喜，乃至海峽彼岸鼓掌隊的調派，比作品內涵重要百十倍，『不促銷，就報銷』。從前出一本書，總得要有點才學見解，現在是人人能出，阿貓阿狗輪流出，唉，民主票選的時代，果真是庸人出頭、人人輪流的時代嗎？」

　　我就勸慰他說：「商業風潮逼成如此，也是挺無奈的。記得隱地先生曾分析書店是被昂貴的房租逼著，每本書陳列所占的位置比例，如果利潤不能超過房租，如何展售得下去呢？至於民主時代的平凡風尚中，沒有英雄，沒有大師，只有消費的讀者群才是一時之間的裁判，所以書只問銷不銷，難問好不好了。」

　　作家朋友走後，我不想讓消沉的氣氛影響我，還是多想些古今中外的名言作為支撐，作為砥礪：

　　首先想到明人陳龍正的話：「今人輕於著書，只是念從立名起，不從天下後世起。」著書者的念頭若能從天下後世起，不從眼前的名利起，就不甘心雌伏於通俗讀物，就該鼓翼奮飛，向傳世之作邁進。像程伊川寫了一本《中庸解》，一定有些精微的見解，晚年自覺不滿意，就燒掉底稿，他就是從天下後世的眼光來決定要不要出版。法人莫里克也說：「只有不再熱衷於自己的名利時，才開始成為作家。」值得引為警惕。

　　其次想到明末陳子龍所說：「筆舌日輕，世亦積輕文人，良由自取焉耳。」作者若下筆輕率，正促成世人更輕視作家。作者若放低流品，取悅讀者，愈想成為讀者輕易駕馭的奴僕，作品也沉淪得愈卑下。孫江有詩道：「骨傲怕隨齊首唱，價高休作及時粧」，不追趕潮流，不媚時媚俗，不齊聲唱通俗的調子，才是真作家。

　　還有清人秦篤輝所說：「著書之道在於忠，不忠則剽剝欺謾之弊作。」作家不該什麼時髦就寫什麼，什麼好銷就寫什麼，作家應該忠於自己，自己能貢獻什麼才寫什麼，作家就是為獻出一生而存在的。寫作是盡忠的事業，不是賺錢的行業。托爾斯泰也說過：「將寫作當成謀生手段，是可怕的錯誤」，當成鉤錢的手段，當然更下策。

　　最後我又想到清人范當世所說：「著書不求近知，於一世二世之毀譽愛憎，不稍措意。」有大志的作家，著眼於萬世千秋，所以構思深而精，儘可選艱難的路去走，從歷史的角度衡量自己的位置。西人開普勒說：「上帝等了六千年才被人看到，一部作品至少要等上一百年才會有人欣賞。」這與中國人著書藏諸名山，以五百歲為旦暮的說法相同，多想想這些高大的襟抱，眼界自然寬遠，一時書店櫥櫃間的爭丘徙穴、黑勝白負，都不足以動搖作家的心志了。

說《幽夢影》

　　《幽夢影》是一本講究生活美學的奇書，講閒情雅趣，說遊山讀書，賞奇花美人，有幾則近年被選入國民中學國文課本，已成為家喻戶曉的小品文名著了。

　　書名為什麼叫《幽夢影》？沒有人明白。古來楊復吉作序時，勉強解釋說：「書名曰夢曰影，蓋取六如之義。」是說書名採自《金剛經》「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的六如。但這裏只有「夢」、「影」，並無「幽」字，未必是此書命名的原意。孫致彌是該書作者的同學，猜書名的取義是「聞破夢之鐘，而就陰以息影」，但也只有「夢」「影」二字，依然未包括「幽」字，純屬他自己的臆測罷了。

　　依我看，書名的出典，是用了明代謝廷讚的〈梅谿道中〉詩：

　　「芳魂時問影，幽夢欲分身」。（見《霞繼亭集》）

　　作者張潮太愛前輩這兩句詩，才濃縮成《幽夢影》三字的吧？一看這兩句詩，就知道大意是高蹈遠隱，不與俗人交接，只管魂影相顧，有點自言自語的味道。明末清初盛行小品文，大抵都是講情趣，遠功利，抒性靈，離世俗的。

　　有人說這種一條條機智式的文值，是受《世說新語》的影響，並不對。其實是受陸士衡〈演連珠〉以來，此種「連珠」文體的延續發展，去掉開端的「臣聞」而已。試看屠隆的《娑羅館清言》、洪自誠的《菜根譚》、倪允昌的《醒言》、凌仲望的《月唳》……及本書，句子多採駢儷式，就可以證明。

　　小品文之所以盛行，當然與時代風氣惡劣有關，可分三點來說：

　　一是是非錯亂。社會墮落，政治無望，是非不分，金權囂張，有理想的讀書人都隱退下來，追求莊子的逍遙、陶潛的適性，袁中道在當時就深深體會「人苦名不高，名高益苦辛」的困境，四處羅網森森，暗藏著黑名單，亂世中連求退都困難，誰還願前進？只想南山有塊隱居之地，讓子孫有個避秦的洞穴。孫奇逢不就說嗎？坐在山堂中讀讀書，就可以消遣世慮；面對著清泉嘉樹，就可以和適性情，時時以「知止知足」自勉，哪裏還願「舍此至長安事奉貴人」？他認清楚「既名清流，安得濁福？」認為能夠去俗添雅、去濁添清，才是真豪傑！他的《夏峰先生語錄》，和袁中道的《珂雪齋集》，都成了很好的小品文。

　　二是立場錯亂，亂世的政權流派多變，常常要知名之士旗幟分明地表態，「士到名成出處難」，立場分寸很難拿捏，知識分子要維持內在「道德我」形象的連貫性、一致性十分困難，大勢所趨，耿耿然始終維持「潔而愈芳」者不多，一回對抗當道，一回迎合常道，立場錯亂的，大抵被潮流捲去，喪失操守，內負神明，以致辭屈理塞。所以許多作家都會在亂世擱筆不寫，一面是避禍，一面也由於朝秦暮楚的緣故，缺少氣壯理直不吐不快的東西，所謂「志既喪，詩亦亡」，寫東西反而增加言不由衷的慚沮。只有這批遠離政治的小品文作家，冷冷地面對政權交替，仍未斷傷內心一貫的趣味，只管談無邊的山川風月去也！

　　三是價值錯亂。真善美是人生三大追求，但亂世中真假莫辨，辨真假就生是非；亂世中善惡不分，分善惡就生是非，只剩「美」還發揮一絲慰藉的作用，所以亂世的讀書人，無不陶醉到自我美感的小天地中，所謂「備林泉的清福，享文章的盛名」，欣賞泰山松，欣賞瀟湘雨，欣賞遊仙枕，欣賞南柯夢，欣賞字謎酒令，欣賞回文巧對。寫《幽夢影》的張潮，另有一本《張山來詩集》，裏面都是些集鳥名的詩，集花名的詩，什麼七律回文、離合體、嵌字詩、七平七仄詩，完全陶醉到文字遊戲裏去了，美得太狹隘、太脫離現實，這是整個時代價值錯亂的結果，堯舜被批評成盜跖，盜跖被亂捧成堯舜，知識分子懶得理會，就在美裏尋找駝鳥藏頭洞，幸好他後來完成了《幽夢影》，跳出文字遊戲的小圈子，創造了美的生活世界。

陸游三癡

　　在詩人中，癡於詩、癡於情、癡於國事，集三癡於一身，令千秋為之感嘆不已的，當數陸游放翁為第一！

　　癡於詩，陸游是將寫詩作為他生活礦藏的全部，一生最後刊定的詩是九千二百二十首，這是經過「痛加刪汰」的結果，實際創作的數字要加倍，當然是無日無詩，才能寫這麼多，他曾說「三日無詩自怪衰」，只要三天沒錘鍊出詩來，就生趣無著，自怪衰頹了！

　　癡於情，陸游的〈釵頭鳳〉，揭露了他與表妹唐琬的愛情故事，由恩愛的鴛鴦，被棒打成啼血的杜鵑，錯錯錯，莫莫莫，五十年不解散的鴛鴦舊夢，也正和八十年不解散的填胸國恥一樣，壘塊難銷，這分癡，正說明了唯有真孝子、真忠臣，才是真情人、真詩人！

　　最教人敬佩的，當然是他的癡心於國事，很少有人像他這樣，一生一世以反攻復國為心志的，不管客觀形勢如何改變，當時的議論如何譎變，他永遠不改反攻復國的主觀心志。

　　陸游出生於北宋的淮上，就像現代誕生於淪陷的大陸上一樣，不久金兵陷中原，徽宗欽宗都被擄走，政府撤退到南方，陸游隨著父親回到浙江紹興長大，從小就聽他父親與公卿大夫聊天，一談及靖康之恥，沒一個不哀慟切齒，人人心中所想，就是殺賊復國。所以他從小就堅定了冰寒火熱一樣不可改易的愛國血性，此種奉國號正朔的春秋大義，遂成為他終身堅守不變的政治立場。

　　秦檜主政時，正是陸游謀求考試出身的青年時期，不但因名次壓到秦檜孫兒的前面，使秦檜嫉恨，而忠義復國的詩文，也不被秦檜所喜，所以遭到明顯的排黜，而幾乎陷入危險。幸好不久秦檜死了，那時陸游已三十歲，三十歲以前即使考試被推薦為第一名，仍無分發職位的機會。

　　三十一歲他做了福州的小官，除了寫〈釵頭鳳〉外，還寫下不少長篇短詠，獨自在鼓吹復仇雪恥的悲憤詩，其實早在陸游十七歲時，秦檜與金兵早定了議和的盟誓，劃淮水中流為界，割地以外，歲歲春天到泗洲交納進貢的銀兩，朝廷之上，都是些嗜利無恥的人，沒有一個不以「畫疆守盟，息事寧人」為上策，只求互不侵犯，互相承認，所以陸游的詩，被批評為好說大話的書生習氣，大家笑他是昧於形勢，無視國情，但這些批評一點也不改變陸游的節操，大家把復國的歌聲當作反諷的笑話，陸游仍在唱著他的復國歌！

　　直到他四十六歲，正式入蜀做官，沿途瞻望風物，處處必觸發他反攻復國的心意，志盛氣銳，毫不受數十年來偷安江左、粉飾太平的影響，詩中寫「恢復中原，唾手燕雲」者仍占十之五六。因為寫的文字不合潮流，乾脆自號「放翁」。

　　五十三歲以後，出蜀回到福建江西一帶，乃至返鄉隱居，他的眼睛並不被繁榮的經濟所蒙住，詩裏高唱收復故土者仍占十之三四。詩人的可愛，就在「一腔忠愛心，有觸便傾吐」，管它談政治是否會損害文學？管它量不量時勢的強弱呢？

　　直到七十歲以後，雖然時時勸說自己「不須強預國家憂」，但一感念中原舊事，躍馬橫戈的姿勢就現出來，又寫下「乞傾東海洗胡沙」的句子，老驥伏櫪，依然是「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拳拳在抱的復國心意，何嘗減少了一分？所以到八十六歲臨終時，仍在寫：「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這是曠古的奇悲，也是曠世的奇志，教人深深敬重與感動的，就是「不識時務」的那點癡！

踩不下腳去

　　近日來紀念甲午戰爭一百週年，引發了許多追思，其中李鴻章的仇日情懷，給我印象最深。

　　馬關條約簽訂後，李鴻章對日本憎恨入骨，發誓終身不再踩日本的土地。有一次他要赴俄國，海船必須到日本換船，到了日本港口，岸上已經替他張設行館，待之以上賓之禮，李鴻章不肯上岸，夜宿舟中。次日換舶的船抵達，要乘小舟過去轉搭，李一問小舟是日本船，毅然拒絕搭乘，旁人一再勸說，李絕對不許。最後只好把換舶的巨輪靠攏李船，上面用木板搭成飛梁，李才肯直走過去。

　　也許你會問：這樣記仇倔強，絕不肯踩一下日本的土地，有點像「發毒痙」，對於割讓亳灣的恥辱，於事何補呢？

　　其實這種「踩不下腳去」的心情，也正代表著中國人的氣節，由來源遠流長，《左傳》中早有「食毛踐土」的說法，商末伯夷叔齊就為了一個「恥」字，義不食周粟，寧可餓死在首陽山上，不踩周武王管轄的土地，不食周朝賦稅所及的粟米，結果贏得孔子「求仁得仁」的崇敬，贏得太史公「積仁潔行」的讚歎！

　　到了魯國時代，秦正要併吞各國，一介書生的魯仲連，卻挺身而起，勸各國不要尊秦昭王為帝，他痛責姑息屈服的可恥，主張抗秦到底，不然寧可蹈東海而死，也絕不踩在秦帝管轄的土地上。他的高風亮節，使當時包圍趙國的秦兵，聞風退卻，也使魯仲連贏得千秋萬世「天下士」的美稱。

　　這種「踩不下腳去」的情懷，關係著名節極大，直到明末，仍是史家檢定讀書人氣節的標準。大儒朱舜水，追隨鄭成功反攻南京失敗後，就寧可東渡日本，絕不腳踏滿清的土地，在日本二十年，國內已被清廷統馭平定，要求他回鄉看看，朱舜水堅定地說：「除非中國恢復，絕不歸國！」臨終時還遺命說：「必待清室運終，然後歸骨中土」，果然直到民國二年，日人才將遺骨歸葬於杭州西湖。

　　當時許許多多讀書人，守著大明氣節的，都應清廷的鄉試，應「聖朝特旨」的賢良方正，紛紛出山。孔尚任在《桃花扇傳奇》中不就諷刺著嗎：「那些文人名士都是識時務的俊傑，從三年前已出山去了！」大批識時務的都爭著去「食毛踐土」啦！當時更有詩描寫知識分子沒風骨，排著隊下首陽山來「歸順」啦！詩說：「當年深自慚周粟，今日翻思吃國糧。非是一朝忽改節，西山薇蕨已精光！」再沒人效法伯夷叔齊吃西山的薇蕨，大概是薇蕨被吃光了吧！排著隊來吃「國糧」啦！這批人和飄零海外、抵死也絕不踩清廷土地的朱舜水比一比，真是有恥無恥，清濁之別如霄壤呀！

　　到今天也一樣，自甘飄零海外或堅守孤島，抱著「義不帝秦」的苦節貞心者，依然不少的，歌星鄧麗君，學人余英時，不都是風骨凜然嗎？他們不搶著到彼岸去撈光圈往頭上套，也不願如《桃花扇》裏所描寫的「出山」者，以受到彼岸歡迎而樂癱了，將來的歷史自會給他們公正的評價。

　　別忘了，魯仲連不向秦王土地踩腳，秦王的暴政遲早崩潰；朱舜水不向清廷土地踩腳，清廷的疆土遲早被奪回。所以不要小看李鴻章那雙「踩不下腳去」的步履，對個人是一小步，對氣節卻是一大步；對眼前是一小步，對歷史卻是一大步。李鴻章不踩日本泥土的決心，這分沒肉難忘、倔強的同仇敵愾之心，遲早使抗日勝利、臺灣光復！

談哭

　　哭，並不是人類專有的表情，牛也會哭，老牛牽往屠門，或是遇著猛虎，往往會觳觫流淚。猿也會哭，母猿剝皮受鞭，小金絲猿忍不住哀嚎流淚。象也會哭，清末時印度馬戲團有兩隻象到湖園表演，當時被慈禧太后買下其中一隻，兩象臨別時，長鼻交糾不分開，嗚嗚而泣。可見無論是馴象野猿，臨到生離死別，哭也是牠們的天性。

　　或許人類的感情比禽獸細膩，哭的名目眾多，除了勞勞送客的生離要哭，淒淒薤露的死別要哭之外，國家亡了要哭，前程黯淡要哭，競賽失利要哭，相思不見要哭，受冤委屈要哭，被人欺凌要哭，甚至大受感動，喜出望外也都會哭，這些都是禽獸比不上的。

　　還有些秉性奇靈的人物，哭得更莫名其妙。阮籍喜歡往市街鄰郊到處奔跑，每走到死巷窮途，車跡不通，為世間的「絕路」而放聲慟哭；楊朱也喜歡滿山遍野奔跑，每走到分叉路口，可以南可以北，不知何去何從，就為世間的「歧路」而飲泣。還有那好心腸的墨翟，一見到雪白的蠶絲被染成黃或黑，就為這雪白「無法再純潔」而老淚縱橫！好像天性愈淳厚、情有所獨鍾的人，眼淚就特別多，走路也要哭，染布也要哭，那麼飛花落日，弦絕樽空，哪一樣能不哭？

　　然而人的感情是遠比動物為複雜的，哭就不是如此單純，譬如說：內心的感情有主客的分別，內心以樂為主時，聽到別人哭泣反而好笑；內心以哀為主時，聽到別人唱歌而想哭，別人的哭泣並無可樂處，別人的唱歌也並無可哀處，但喜怒無常心，完全看聽者先入的主觀意識來決定。其次人的感情又有真假的分別，表面上嘻笑，內心可能在哭泣；表面上流淚，內心可能在慶祝。所謂貓哭老鼠、兔死狐悲，雖舉的是貓狐為例，假哭假悲，禽獸反而是做不來的，是人類特有的錯倒的表情。

　　世上最乏味的哭，大概是政治人物的哭，不但以哭博取同情，還可以哭作為出擊的武器，把古代女人「一哭二餓三上吊」的手法，運用在政治上成為扳倒別人的把戲。古今政治人物裏，將哭技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當首推慈禧太后。她年少時，靠做喪家出殯助哭的「喪娘」、「號喪女子」來維生，說哭就哭，立刻梨花帶雨，哀哀斷腸，叫左右沒一個不動容。她到宮廷以後，偶不如意就哭，一定要哭到皇上出面撫慰才罷休。

　　她能垂簾聽政，就是憑一哭定了江山；後來復出聽政，又是憑一哭再登上御座；到了義和團失敗、八國聯軍進逼，倉皇出走，真到了人人喊打、眾叛親離的關頭，全靠她逢人就痛哭，不斷地引咎自責，哭得人人相信了她，而居然回鑾無恙，見到藏在宮中的三千餘萬兩黃金，八國聯軍居然動也沒動，這才化涕泣為大喜，大脩頤和園，每天花費四萬金表演歌舞，任性恣情，可就不哭了！

　　哭，只要不是演戲，多少也是人性的流露，我不知道希特勒、史大林、毛澤東會不會哭？世上總有一些只讓別人哭，自己決不哭的傢伙，比起來，淚人兒也還有他可愛的一面吧？

說嫉妒

　　嫉妒二字，都從「女」旁，加上古書中「河東獅」「嚥脂虎」的故事太多了：

　　阮宣在嘆美一枝桃花鮮紅可愛，他的妻子大怒，拿刀亂砍樹，把桃花全踩爛。

　　房孺復的妻子崔氏，看見婢女新妝可愛，妒嫉心起，將婢女眉毛刺青，眼皮燒焦，用痂瘢來給婢女化妝。

　　房玄齡的妻子以嫉妒出名，皇帝聽說後就賜一杯毒酒給她，威脅地要她選擇：要嫉妒而死？還是不嫉妒而活著？房妻竟說：要我死辦得到，要我不嫉妒辦不到！搶著將毒酒一飲而盡。幸好毒酒是假的，卻令皇帝也震驚，皇帝無奈地對玄齡說：連我都怕見她，何況你呢！

　　這些故事，都讓人誤以為嫉妒是婦女的特點，其實男人的嫉妒，還不是同樣會瞋目裂眥？婦女的嫉妒，以「色」為重點，但男人則「名、利、色」三方面，都有軟弱而不可逆觸的「妒鱗」，一旦觸犯忌刻，妒火中燒，同樣咬牙切齒得嘶嘶作響。

　　另外，由於看武俠小說，知道武林是氣量最狹窄的地方，爭奪霸主，相互追殺，明裏勝不過別人，就用暗算中傷。也讓人誤以為嫉妒是武功的孿生兒。其實文壇上的傲慢輕蔑、結幫護私，也不比武林遜色。武林嫉妒用刀兵，文壇嫉妒用口筆，嫉妒何嘗分什麼男女性別、文武行業？只要是人，常跳脫不出「貪嗔癡」的牢籠：貪心自己的「沒有」，嗔恨別人的「有」，癡愛自大，嘲笑別人都「不配」。嫉妒心就是這三種惡業混合發酵而誕生的。

　　能對勝過自己的人，表示肯定，表示敬慕，是何其高貴的情愫呢？不幸人總是喜歡去做嫉妒的奴隸，紅著眼睛，一腔憤懣，焚心燒肝，破壞別人之餘，最大的傷害卻給了自己，醜陋了自己的面孔，低劣了自己的水平，氣壞了自己的身子，縮短了自己的壽命。大凡工於嫉害的人，不是到處不得志，便是拖著一身隱隱的病。

　　所以與其嫉妒別人，寧可被別人嫉妒，被嫉妒者好比擁有一個華實累累的幸福果園，而嫉妒者只像牆外偷偷地投擲樹梢以石塊的宵小罷了！

　　被嫉妒有時也等於被讚揚，試看新科狀元總是被眾多落第的失意者咒罵，而新遷入靈堂的死者，總是接受眾人輪番的稱頌，可見被嫉妒不一定比被稱頌壞，「不遭人忌是庸才」，便證明人忌常常反而是讚美。

　　當然，被嫉妒的人也不應該因此而沾沾自喜，驕氣凌人。能多些美德，多些利他的義舉，可以紓解別人的忌刻。能多些勤勞，多些苦幹實幹的業績，也可以減低別人的憎恨。就像一個容貌出眾的美慧女郎，除了美麗的面孔是長效的推薦函之外，能有勤快的雙手為保證書，勞動的兩腳為成績單，全憑實力，不只是虛有其表，也可以抵銷別人的嫉妒心。大凡瑰麗英銳的男女，要懂得如何消解嫉妒，才是福分。

　　明代的董其昌曾說：「妒之厲由其知之真也」，嫉妒得厲害可能是由於了解得真切的緣故。薛道衡寫「空樑落燕泥」，會使隋煬帝嫉妒得害死他。駱賓王寫討檄文，會使武則天嫉妒得臉色大變，乃是由於了解得真切，才害怕得真切，俗諺說「不怕千人看，只怕一人見」，那麼這嫉妒得厲害的一人，往往是真正懂得你好處在哪裏的人也說不定，所以說被嫉妒常常可以看作另一型式的被讚揚，理由也在這裏了。

　　清人孫寶琦的父親孫文慤公，曾寫了一副對聯給兒子：「欲除煩惱須忘我，各有因緣莫羨人。」要兒子終生掛在牆上，掛在心上，看來正是一帖治嫉妒的藥方。

生活十喻

　　生活像什麼？悲觀者說生活像兩頭都堵死的齷齪走廊，樂觀者說生活像一種奇觀、一種狂喜。每個人的說法都不一樣。更有人認為生活就是隨心所欲，真有如此便宜嗎？有人認為就是朝九晚五，真有如此無趣嗎？有人說它是酒色財氣等一大堆瑣事，那太渾渾噩噩；有人說它就是美，那又太簡潔縹緲了。一個人太在意生活，固然有流弊，但如果太不在意生活，也就太可惜。西方哲人對生活有許多譬喻，略舉十喻，由淺薄而漸入高明，看看你的生活態度是哪一種？

　　生活是幻夢──往事如煙，一切隨生隨滅，愛情如春夢，青春是逝水，驚鴻一去，了無爪痕，生活就是如此空洞，年華只是虛度，空有夢想，求也求不到，每次落實到現實紅塵，有如從雲中下墜，跌在生命的廢墟上。

　　生活是長期的將就──絕大多數人是抱著「習慣了就好」的態度接受生活的，每天的心情像蹺蹺板，有上有下，不過總離不開那根無法改變的軸。遇到苦事，就將苦藥包些糖衣，在自欺的心情中服下。想要活得如何光光鮮鮮不可能，姑且常想想不如我的人吧，告訴自己：「別想在鐵器時代裏，尋找黃金般的生活呀！」

　　生活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長梯──天天在為未來作準備，幻想著：明天會更好。往日的焦慮已經夠長，今日的生活細節也不勝其煩，只有踩著梯級喘氣地爬呀爬，老想著：「等孩子大了……」「等我退休了……」「等明天一定要好好過……」。

　　生活永遠是一場賭博──有人亂賭一把，輸光就走。有人輸不起，哭哭啼啼。有人相信生命中充滿著命運，賭就是賭運氣，精神旺的人運氣佳，所謂「牌打精神」，因而膽大魯莽者常贏錢，膽小畏縮者常輸錢，俗諺道：「吃喝嫖賭趙匡胤，不吃不喝武大郎」，這諺語很邪氣，生活老想贏的人，就亂奉宋太祖為偶像大哥？

　　生活是戰爭──是與痛苦對陣，無休無止的戰爭。

　　生活是一支箭──全看方向選在哪裏？選太簡單易中的，根本不叫生活。選太好高騖遠的，是白日夢，也不叫生活。追求一個固定鮮明的目標，雖在飛逝的光陰中，沉著把握，不中鵠的，決不罷休，這才是生活。

　　生活是一頁頁的年代史──有人記下了一大堆無聊的日期，有人卻無災無難到了七十，有人則充滿起伏，充滿離奇曲折。然而再長壽的人也只有極小部分的時段特別精采，你是以股票史、探險史、或是羅曼史為高潮？還是以死結矛盾重重難解為高潮？還是以大悲大喜的交替變化為高潮？

　　生活是一所學校──短暫的人生，一生都在嘗試，活著一天就該上一天學習生活的課。貧富苦樂、疾病災難、成敗得失，都是生活的試金石，都是一張張試題考卷，生活永遠不會十全十美一百分，學到老學不完。

　　生活就是思想──日常有怎樣的思維方法，就決定日常有怎樣的生活。大凡思想豐富、感情純正、行為高潔，生活就最充實。一旦起了邪念，必然在生活中驟生狂風暴雨，降臨一次大失體面的災難。所以生命靠呼吸，生活則靠思想，思想優美，生活才像一首動聽的歌。

　　生活是使命──生活在踏著大步向前跨行的時分，意義才產生。生活在完成使命、獲得自尊的時分，幸福才產生。生活在讓自己快樂之外，也同時讓別人快樂，幸福的內涵才有深度廣度。所以有一句永遠令人敬佩的話：「生活的目的在增進全體人類的生活。」

生活品味

　　生活品味是許多人在追求，卻很難具體說明的東西。光是穿戴名牌衣帽、駕駛名牌轎車，狂飲名牌洋酒，凡事趕時髦流行的雅痞族，如果動作輕薄、談吐低俗，充其量只是紈褲子弟，何來生活品味？

　　生活品味不只是供人觀賞的外在的美，而要有深沉的內涵，生活品味的高貴與低俗，要看具有何種品質，而不是看具有多少財富。

　　我在西方的超級市場裏，看見青色與黃色甜椒，每磅○．九九元，紅色甜椒則每磅四．九九元。過了幾天，紅色甜椒也售○．九九元，而黃色甜椒忽然昇為四．九九元。價格如此懸殊地變化，會有人買那四．九九元的甜椒嗎？令我這臺灣來的土包子，一腦子迷惑。後來才明白，各色沙拉拼盤中，有時必須有紅色黃色來點綴，僅為點綴，西方人僅買一隻黃紅椒而已，所以出售價格必須昂貴。如果依我在臺灣生活的觀點，認為甜椒不分青黃紅，滋味都相同，何必執著？那品味就沒了！要進化到懂得冷盤中色彩所必需的意義，由意義而產生價值，而肯掏出高價的腰包，這就是生活品味。這品味並非來自高價，而是來自超出實用性而進入了美的層次，變成了生活的藝術。

　　在西方某家餐館，推出一種豆子沙拉，盤中豆子的排列，由名廚精心一一放置，每盤索價十二美元，居然想吃者還得電話預約，這就是生活品味。豆子幾毛錢就一磅，如果認為豆子由誰排列，滋味還不是一樣？通過喉管三寸後，全成了糞便一堆！那品味就沒了！品味並不在花費十二塊錢上，而是在曾否通過藝術手段成為那極為短暫的美的要件上。

　　這兩個例子都提到了錢，好像價格昂貴就生出品味，並不是如此的，錢的富足容易辦到，但品味的貧乏實在難以挽救。就以音樂來說吧，欣賞音符與音符如何柔和連續，呼吸成句，同一音鍵上由於接觸的強弱而發出不同感情的音來，能體會音樂中細膩的思想情感，就有生活品味。不然，儘管高價的音響設備大部分賣在臺灣，而臺灣仍停留在低俗的音樂風潮中，即使大官鉅賈，願意帶頭扭屁股賣力獻唱，依然沒有什麼品味。

　　再看西方人在春暖花開的陽台上，在長途費時的舟車中，幾乎每人手上都捧著書，書是厚厚的精裝本，不少是各行各業的專書，靜心進修，就是生活有品味。而我們由於出版制度不健全，張三李四王五麻子都可以隨便出書，不會寫書的找人代打也照樣出書不斷，文藝讀物仍停滯在國中生閱讀的水平，比三十年代六十年代還在不斷下降，而政治瞎掰書又當令熱賣，就算有心人努力推廣讀書風氣到人手一卷，素質如此，你說對生活品味能有多少助益呢？

　　生活品味有些是受大環境的限制，在一切都擁擠的臺灣，自然難以趕上歐美。譬如西方人重視庭院花木的維護，每月支出費用占日常生活的三分之一，而臺灣有庭院的人家太少，以前日式小庭院也都改成了公寓大廈，那就得學習日本，沒有大庭廣院，就靠居家內外的整潔來表現品味，小小的牆角，只有花樹，絕無垃圾，垃圾打包成方方正正的禮物一般，車輛潔淨無灰，依然維持著某種品味。

　　生活品味中，當然以人的品質最難提昇。記得有一次，瘂弦和我在加拿大的ＢＣ省會坐公車，停放著的公車由於開車時刻還沒到，司機正和乘客們在攀談，談吐甚為幽默，瘂弦禁不住對我說：「這司機不是和臺大的外籍客座教授風度一樣嗎？」真的，西元二千年後，臺灣的國民所得達到兩萬美元以上，這美夢容易成真，但要臺灣的司機風度像客座教授，這種生活品味，才是大家真正期待的美夢。

彩色生活

　　久居國內的人，一朝到了西方先進國家，立即感到眼睛發亮，心曠神怡。為什麼呢？因為中國傳統的東西，房舍是灰暗陰沉的，船帆是白布已灰黑了的，而西方的建築，色彩柔美，湖上的檣帆，彩色繽紛。其實只要看這幾年國內興起的超級市場與便利商店，色彩照明，光亮熱鬧，使商品也鮮艷奪目，與傳統菜場、古舊商號的晦暗黑褐，一無生氣，真有天壤之別。

　　這差別大抵來自色彩，色彩是否能富麗吾人的日常生活，色彩能否刷新到每個角落，已成為生活溫飽以後，追求生活品味者重要的課題。

　　十年前日本街頭的汽車，百分之六十是白色的，這與日本人喜愛雅潔大方的性格有關，那時候臺灣街頭的汽車，百分之五十是紅色的，紅色並不是中國人的性格嗜好，而是基於傳統討個吉利，取吉祥喜氣、利市大發的意思，功利的念頭超過了嗜好。後來臺灣的計程車經過票選，選出黃色，現在滿街黃色為主，輕快活潑，挺有活力。

　　西方的車輛，一向以藍色為主調，藍色顯示寧謐和滿足，給予心理上需要的安全感。但在這世紀末，據報載，由綠衍生出來的綠色系，竄升極快，將染遍汽車界。綠色有回歸自然懷抱、和平生長的嚮往，象徵著現代人在你爭我奪後的疲憊中，希望清新、涼快與安息。

　　女性對色彩感受的靈敏度，遠超過男士，所以女性若要買汽車，第一件想到的就是什麼色彩。近幾年日本女性流行金黃色與琥珀色，所以汽車選香檳色者很多，相信數年後臺灣會跟進，香檳色很柔和，據心理學家指出：生活水準低的人，往往要求鮮艷的色彩，較為富裕而已感到欲望滿足的人，就喜歡較為柔和的色彩。

　　靈敏的女性，能在男士領帶的花紋色彩上，讀出他個人的特色與品味的高下。其實男士如用心一些，也可以在主臥室簾布花紋上讀出主婦的個性與素養。所以西方人在搬家時，冰箱洗衣機可以不帶走，但精心挑選來的窗簾花式，往往與床褥相調配呼應，是她的最愛，非帶走不可。說得更神奇一些，寢室窗簾的色彩如果太灰色寒冷，會產生先生不喜歡早早回家的效果呢，可見與主婦的心靈息息相通。

　　書房不要用紅色，紅色照明下工作，反應雖會敏捷，但工作效率大大降低。書房若用青色，青色為注目色，會幫助集中精神讀書。但臥室用點淺紅色，則有溫暖的恩愛感，兼有鎮靜的功能，並能化解攻擊性的心情。臺灣舊屋常用的茶褐色，是日據時期留下的貧窮苦難意味，連廚房餐廳都不合適。廚房採暖色系可增加主婦對工作的信心，餐廳有適當彩色也有助食慾消化。臥室的色彩以不雜亂為原則，色調柔和而單純有秩序，容易使雜亂的身心得到安寧，臥室也不掛大幅人像，免得像有人俯臨監視，久而久之，會影響生活。

　　衣著當然是彩色表現的大舞台，頭髮金黃的歐美人，穿上青色的衣服，特別動人。皮膚黝黑的印度人，纏上黃色的頭巾，實在不適宜。生活規律的中國人穿上咖啡色顯得樸實一些。衣服千變萬化，當然難以定論……

　　色彩的選擇與個人心情的開朗或封閉有關連。心情嫻雅，容易與優美的色調起共鳴；心情鬱悒，容易被暗淡的色調所籠罩，所以色彩不僅為視覺所接受、所欣賞，更為心靈所接受、所導引。色彩深入內心，激發情緒，反映品味，不能等閒視之。

球賽與未來

　　美國俄州克利夫蘭有位瞎子富翁，捐錢蓋了籃球場，每逢球賽，雖然看不見，一定坐在首排「聽」打球，傳球射籃聲，啦啦隊助陣聲，觀眾歡笑若狂聲，這淹沒球場的歡樂聲音，成為他最大的安慰。

　　我在想，未來的中國需要多少「瞎子富翁」來捐建球場呀！球賽是世界洶湧而至的潮流，試看：

　　臺灣進口的公牛隊喬登鞋幾千雙，出售時排長龍，不到二小時就賣光。

　　韓國的籃球賽現場：觀眾的尖叫、飛吻、旗海揮舞，都與美國相同。

　　美國棒球賽初期，也有球員放水情事，被逐出永不錄用，而臺灣球員也剛出現放水賭博情事……。

　　從這些現象看，臺灣不能自外於這股潮流，球賽必將成為未來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人與人見面，不只讚美或抱怨天氣，也可談談球經，心中都有個球員偶像作為歸屬，週休二日也有個好去處看球賽，精采情節將饒舌不完……。

　　我們不必把球賽看作西方文明，而加以拒斥。足球、馬球在中國漢唐盛世早就有了，漢高祖的父親就是足球迷，唐明皇年輕時還是馬球國手呢！長安的芳林門旁就是龐大的梨園球場，球賽的體育精神，和箭賽是一致的，孔子不早就說過嗎：

　　「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比賽型式上不同，精神上並無差異，只是射箭的靶子，換成籃板球框，援弓射箭，變成射門、射籃、灌籃而已。有一次我看美國曲棍球賽，賽時推撞乃至打架流血，賽後出場立即恢復友誼。美國球員大抵有此精神，所以常常可以互換球員，球員沒有固定屬哪一隊的死忠，也不會對某隊充滿敵意的仇視，這正合乎「揖讓而升，下而飲」的君子之爭，雍容恭遜，與中國的射御精神相吻合。

　　有人說：美國可以有兩大強球隊，龍爭虎鬥，而臺灣只會有一強一弱，大家往強隊鑽，西瓜偎大邊，就像政黨那樣，不容易出現勢均力敵的場面……。這說法並不正確，如果制度完善，一樣做得到。

　　例如美國每年有新人比賽，選出最有潛力的年輕新血，這些新手，規定由敗隊先來挑選，凡被敗隊選入補充新血者，新手是不能拒絕的，若拒絕就永不錄用。又規定敗隊可以向勝隊挖角，勝隊若同意，敗隊就須讓出先選新血的權利。凡此種種規定，都為維持兩隊公平合理的競賽而訂定，都是我們要學習的。相信各種球賽將在國人生活中，分量一天天加重，各種規章制度要及早訂得越完善越好。

　　近來讀到徐望雲的文章，他語出驚人地說：美國廿九支籃球隊的風格，正反映出廿八個都市的工商藝文風貌！像紐約充滿藝術氣息與城市暴力，所以尼克隊展現的是暴力美學；底特律充滿鋼骨與廢氣，所以活塞隊展現的是壞孩子調調；芝加哥有高學術水平與霸氣，所以公牛隊的球風富有藝術美而帶著霸氣；西雅圖有先進科技與優雅景色，所以超音速隊以快攻凌厲著名，令人暢快；鹽湖城充滿著清教徒苦行的況味，所以爵士隊有不多計較的知足感；洛杉磯有環球影城與迪士尼，所以湖人隊隱隱然具有明星般氣息……。

　　噫，作家受土壤的醞釀，各展風姿，原來球隊也受城市文化內涵的陶鑄而自成格調。這說法有點玄，卻並非空談，中國古時就有「杭州山水，培養出杭州人的性情，而杭州人的性情，益使杭州景色增媚」的說法，那麼試想未來中國各地的文化背景，將鼓鑄出多少不同的英雄球隊？讓多少捐建球場的「瞎子富翁」深感捐獻是最正確的抉擇呀。

吃睡玩樂

　　日本的日產汽車公司，推出新的廣告文案，只有四個大字：吃睡玩樂。居然效果奇佳，大受歡迎，因為這精要的四個字，緊緊抓住了這一代年輕人生活理想的全部：「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玩樂。」也就是大畫家高更所嚮往的大溪地生活樂園。

　　以前那種刻苦奮鬥的克難精神，如何先苦後甘的創業故事，新新人類都斥之為「臭屁」，就算最後成就了事業又怎樣？在他們眼裏，大財團家庭裏常傳出醜聞，大官是以厚黑虛偽堆砌成高高的地位，富與貴原來如此，還是尋找自己的快樂時光吧，在這個餓死不容易的社會裏，就追求三種原始的快樂罷。

　　玩樂意識高漲，是拜全球繁榮之賜。我在北美洲時常看到一對對眉目娟秀的年輕男女，衣服還算潔淨，高興時就赤著腳，或許還牽著大狼狗，在屋簷下蹲坐，有時也手編些東西在賣，許多路過的少年羨慕他們的浪漫就丟錢祝福他們，他倆只要下一頓麵包有了著落，就雙雙肩背睡袋往樹林裏去，一點也不以行乞為恥，還男歡女愛，談笑自若，把「遊乞」當做一面工作一面遊戲吔！

　　玩樂思潮顯然也影響了建築，溫哥華最近落成的公立圖書館，各項設備是世界頂尖的不在話下，已成為各國圖書館界觀摩的好榜樣，最令我訝異的是：全棟建築的地基成圓形海螺捲旋狀，大樓中心是讀書借書處，而外延的螺殼展伸處居然小店林立，麥當勞與其他飲食店、書店、音樂卡帶店、紀念品及遊樂店，起先我佩服設計者很高明，營利居然能與讀書並行不悖，小商店的租金收入想必已能維持圖書館的支出。繼而一想，更加佩服，原來它是掌握了新一代的心理脈動：遊戲與工作一體的價值觀。讀書不再是清高孤寂的工作，新一代嚮往的就是寓工作於玩樂，吃吃喝喝與看看書，混在一起。省吃儉用專心讀書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難怪圖書館外，人潮熙攘往來，和老式圖書館四周清清淨淨的景觀完全不同。

　　其實在臺灣，幾乎所有的青少年，在讀書用功時，都要放ＣＤ卡帶，音量很大，坐在大聲的音樂裏看書寫作業才爽！如果環境不允許放大聲，就一個個戴上耳機，讓耳殼裏充滿聲音，自聽自的，不然就無心讀書的！像我們這些一心還在想找個清靜角落才可以專心思考的人，早是古董級的父祖輩啦。原來新新人類一面以音樂來築成藩籬圍牆，高高聳起，以阻隔外界懶得聽到的雜音，以成為私有的自我天地，一面認為既然工作，就要與玩樂結合為一體，不玩樂只工作，何等可憐無趣的上一代上二代！

　　玩樂的時代風潮既已如此，為父母、師長、主管的就要學習調適心態，必須懂得新人類嚮往「天生玩家」的心情，一切都要求寬鬆，而不是嚴格，凡事要帶點彈性，才合乎人性化，一板一眼的認真，成了可笑的怪物。所以為人父母者，如果只希望青少年研究電腦，卻不准他們玩電動玩具。為人師長者，如果仍繃著臉教孩子「業精於動荒於嬉」、「訓儉示康」等古老教條。為企業主管者，如果仍不懂得讓工作場所快樂舒適，多來來下午茶聊聊私事的新做法，還在陶醉想加班工作就可以讓部屬多賺加班費。這些父母、師長、經理，可能還停滯在自己成長的學生時代，穿制服、省吃用、沒有娛樂、不准遲到的清道院的嚴肅生涯裏，那時不是連男女生講話都要記過的嗎？那麼不知不覺就和新新人類格格不入，與時代風潮背道而馳而將被摒棄於咒罵聲中了。風潮如此，感想如何？

愛情是一把尺

　　愛情是一把尺，戀愛深沉時，也最容易量出人格的深度。純正的戀愛態度，同時也純正了人格，在戀愛時總是儘可能表現心靈高尚的程度，這時如果不能提高自己的人品，將永遠不會再提高。

　　愛情是一把尺，從戀人脫胎換骨的速率中，可以量出愛的力量有多大。

　　愛情是一把尺，愛的深度與寬容的廣度成正比，心靈褊急，愛的能力就小。

　　愛情是一把尺，我們崇拜某種優雅的品質有多高，以為全在情人身上，才把他看得有多高。

　　愛情是一把尺，愛一定崇拜對方，而情人美的高度常無法計量，因為他等高於信仰，等高於上帝。

　　愛情是一把尺，雙方自由自在談話時，愉悅眼神裏釋放出來溫存眼光的明亮度，可探測內心隱秘的深度。

　　愛情是一把尺，信任度愈高，量出的愛情愈牢固，因為愛就等於完全信任。

　　愛情是一把尺，從情感的共鳴度中量出深情。

　　愛情是一把尺，古人愛從反面測量，由「殺千刀」、「冤家」、「死鬼」等粗俗的罵俏聲中，量出深深的愛意。

　　愛情是一把尺，嘴裏說得天花亂墜的，內裏量出來的愛常常很少，所以調情的聖手，往往測不出什麼愛的。

　　愛情是一把尺，過分急切地需要愛快快成長者，每每導致愛的負成長。就像把花握緊在手裏，花就凋零得最快。

　　愛情是一把尺，愛得過分強悍，就愛得短。

　　愛情是一把尺，向愛予取予求，得寸進尺，惟意所欲者，愛就被破壞無遺。

　　愛情是一把尺，情愛初起時，那傾心的聖潔時分，喜悅的熱度是無窮大的，但到了隨便的情欲之後，就歸於零。

　　愛情是一把尺，經常尋歡作樂的好色之徒，根本量不出愛情的溫度，而逢場作戲的愛情，隨著時光轉瞬的流逝而減弱，徒然成為庸人的趣味。

　　愛情是一把尺，一個人了解愛情的分數，其實就是了解生活的分數。

　　愛情是一把尺，「閱人多矣」、「故事長矣」的男女，愛的能力反而最脆弱、最短促，中國諺語說：「結髮夫妻甜如蜜，半路夫妻硬如鐵」，所道出的情意長短，也許可作為詮釋的註腳。

　　愛情是一把尺，無拘無束，自由度愈大，愛得愈真。愈受外界的綑綁約束，愈能量出內心驚人的爆發力。因此，凡被一切外力強制、誘引、牽著走的愛情，沒有愛的淳厚度。中國諺語說：「綑綁不成夫妻」，不自由的愛是沒有價值的。

　　愛情是一把尺，戀愛者擔驚受怕，從而產生紛亂的思想與幻覺，紛幻懼怕的程度，常與鍾情的程度成正比。

　　愛情是一把尺，誰愛了誰就情願受罪，情願終生背負巨大的責任，所以戀情有多深，量一量配置的磨難往往也有多深。

　　愛情是一把尺，受創的愛情隱痛至久，帶著歷史的長度，不是世俗的尺能測量的。

　　愛情是一把尺，地圖測量常用縮微尺，愛情事件則常用放大尺，甜酸苦辣都放大千百倍。

　　愛情是一把尺，既衡量出個人文化素養的高度，也衡量出一個民族文化素養的高度。

　　愛情雖是一把尺，不會量自身，真愛是無從測量深度的。

隱密的戀人

　　英國查理王子與黛安娜的婚姻，原本是一百分與一百分的結合，因為天下女孩的夢中情人，就是「白馬王子」，而查理是現今真的騎著白馬的王子，黛妃則作風平民化，不以皇室血統驕慢人，其眸光笑靨，任隨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拍攝，面面是天姿國色，真是一位「千面觀音」，他倆都是頂尖中最頂尖的男女。

　　然而各自一百分，並不代表加起來的婚姻仍是一百分，婚姻依賴的是雙方努力經營的真心，而不能單靠炫耀各自擁有的優越條件。婚姻遇到瓶頸時，必待容忍、體諒來感動對方，而不是迷戀自身優越的條件，以為自己隨處可以找到填補空位的人，漫不在乎，任令荒蕪。所以豪門富宅裏掩面哭泣的婚姻，不比蓬門板屋為少，因為他們比貧家自大，遠不如自身條件不優越者那樣兢兢業業，肯付出真心。

　　中國的古老小說裏，有一個鵝籠書生的故事。書生住在鵝籠中，無聊的時候，從口中吐出一個年紀十五六歲的絕色少女，陪自己宴樂。但書生一旦醉臥，這女子說：「我雖與這書生結為夫妻，但心中有怨。」於是從口中也吐出一個偷來的男子，年約二十三四而穎悟可愛，和自己談情說愛。當醉臥的書生有點想醒的動作，這少女就趕快吐出屏風來遮住書生，書生稍醒轉來就拉少女進屏風裏做愛，這偷來的俊男一個人無聊，亦懾手懾腳地從口裏吐出另外一個二十剛過、與自己同世代的女子來陪伴嬉戲……

　　過了很久，等書生有起床的聲音，這俊男趕快用嘴吞藏同世代的女子，一回兒功夫見那少女匆促奔出，以最快的速度用嘴吸納那可愛的俊男，裝做一人寂寞獨坐的樣子，不久書生出來就把那少女吞回了嘴裏……

　　如此怪誕不經的故事，人世間絕不可能有的，卻偏是人性的真實。這故事據考證是來自印度佛教的《雜譬喻經》，可見乃是古今中外人性中的共通點。你以為自己聰明，本事大，可以藏著祕密的戀人，這戀人也同樣有辦法另藏著更隱密的情人。你自以為高明地欺矇著別人，別人也不甘示弱地欺矇著你，你無聊時有個祕密的出口，對方同樣在無聊時另有祕密的出口。

　　查理王子背著黛安娜，吐出一個卡蜜拉來尋找安慰，沒想到黛安娜心中有怨，也同樣吐出個馬術教練修伊特來尋找安慰，修伊特在寂寞的時候，難道就一心在等天仙黛安娜嗎？還不是出賣「王妃戀情」的私隱來營利，只想結束這段神奇夢幻的經歷，以便另找快樂的婚姻生活。這現世的王子故事，竟是活生生的鵝籠書生的再版，一報還一報，一怨激一怨，這種婚姻註定是貌合神離的怨偶。

　　但當黛安娜在電視上公開承認與馬術教練有染，並且說她原本仰慕著他，這一舉大出「鵝籠書生」故事之外，並令出賣「戀情隱密」來贏取名利的修伊特愧煞，真愛是一字也不該洩露的，虧他還說得出不想再出賣黛安娜寫的一百多封情書了，天啊，難道連情書也想出賣來交換現世的利益嗎？真是人格掃地，辜負情人的深恩了。

　　人世間騎白馬的王子不多見，但民主時代，卻出現了各行各業的王子，王子們應該記取查理黛妃的故事，美人易得，美人心不易得。有時相處十年得不到，反而可能在一場邂逅中得到了；有時在各種財勢優越條件下得不到，反而可能在一次真心感動下得到了，婚姻重要的不是優越條件，而是誠意與真心，娶得絕代美人而不去獲得美人心，「網得西施別贈人」，不是天下第一笨瓜是什麼呢？

次要的選擇

　　電視播出陳水扁市長選擇巨蛋地點時的名言：「選擇下蛋地點和選擇老婆一樣，最佳的選擇往往不是最後的選擇，最後選擇的，常是次要的選擇。」女播報員在新聞末尾插了一句玩笑話說：「不知道陳市長回家後要怎樣向自己老婆解釋這句話？」把選擇體育場地的問題導向家庭問題，這也難怪，女性一般不喜歡討論客觀的抽象理念，總愛立即主觀地往切身例子上套，所以誰要是贊成陳市長的說法，一定引來「你的老婆是你次要的選擇嗎？」的尷尬問號。

　　其實陳市長倒是說出了人生中很普遍、也很真實的道理，這原本是一個人人必須面對的缺陷世界，「次要的選擇」其實可視為一種人生哲學。暫且放開娶妻這種不易講真心話的測驗題，平心想想，你青年時期所讀的學校、所讀的科系，中年時期所任的職位，所達成的使命，以及老年時期總計一生功名利祿的成果，哪樣是一等一最滿意的選擇？純然決定於自身的尚且如此，何況牽連決定於他人的呢？能有次要的選擇，已經是很幸運的人了！

　　在婚姻擇偶方面，由於時間、位置、個人心情與條件，這三者的遲速錯綜，稍縱即逝，很難當你認為他是最佳選擇的時候，他也恰巧認為你也是最佳的選擇。因為你看他是一百分時，他看你是九十分還不行，他心中也許掛念著另一個一百分。也或許他正處於一百分的巔峰狀態時，你還處在五六十分的狀態，旗鼓不相當，簡直是想吃天鵝肉。也或許你已經到了想定下來的時刻，他還沒有定下來的念頭，你覺得可以挑他的時候，他覺得還需要慢慢挑。

　　我們常見到早過了適婚年齡的女強人們在集會討論說：「好男人都死到哪裏去了？」其實要想慧眼識別好男人本來就不容易，好男人在適婚年齡時也許一點不起眼，條件平平。油嘴滑舌、金銀寶氣引人側目的也許不是好男人，等你省悟他是個好男人時，往往其身邊早有了「庸庸多厚福，醜醜做夫人」的另一半了，你只好徒嘆冰雪聰明、才能出眾吧。

　　由於時空條件三者一齊湊得恰恰好極困難，要匹配的雙方剛好皆處於最光彩耀眼的時空心態下，虛位以待地相遇，真不容易，就像一個手裏拿著耀眼金塊想出賣給一位妙齡女郎，那妙齡女郎正提著足夠的錢包想去買金塊，而且金塊大小恰如其願，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絕大多數是當你奔過整條街，都是望望金塊不想買，何況恰好是你最愛的人來買下你的金塊？更何況你要賣的還稱不上是耀眼的金塊？

　　人生的路上，我們會錯過許多有人賣金塊，卻不是我們當時買得起的機會。金塊買不起，越覺得錯失的金塊最可愛，就像鳳凰追不到，越想那飛走的是天上最好的鳳凰，才把「最佳選擇」的第一把交椅空著留給他，而總覺得自己僅僅得了個次要的選擇。

　　明白了人生原本有許多無奈的缺陷，實在不必為「次要的選擇」而自怨自艾，更應樂觀地勇於面對缺陷，沒有最佳的，就選次佳的，次佳的也選不到，再選更次佳的。能不能選到最佳的，是決定於上天，選到了最佳的，結局也不一定就最佳，要使結局成為最佳的，那就得決定於自我。

　　上天只決定前一半，只有極少數人得到上天的特別鍾愛，絕大多數的你我要靠決定於自我努力的後一半，雖然選到次要的，用後天十倍的努力，把七十分、八十分、九十分的選擇，增足成一百分，補足缺陷的人生。

　　從巨蛋興建地點的選擇，詼諧的比喻，卻上了人生嚴肅的一課。

情人廟

　　從石牌爬山去情人廟，以前是要攀崖壁、涉蔓草，歷經崎嶇曲折才能到達的，日前再去一次，發現山路早經整頓，一路舒坦，可是記憶中的情人廟，已經拆毀！只見有遊客用手在原址丈量比劃說：

　　「這裏以前是牛郎織女殿，那邊是卓文君司馬相如的酒壚……」

　　踩著滿地的碎瓦斷垣，好不心酸！

　　北投情人廟為何而興建？我不明白那段因緣。猜想可能是一位對情人念念不忘者，紀念著無可彌補的一段心事缺憾吧？但情人廟的維持一定很難，廟中少有香火，又沒靈籤，僅供遊賞，誰來做施主呢？情人廟的短命，幾乎是意料中的事。

　　這使我想起杭州西湖白雲庵旁曾有一所月下老人祠，由藏書家丁丙在清末興建，頗為高雅，祠門的那副對聯，是青年男女的最愛：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為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

　　先父告訴我說，他在民國十九年時曾前往遊覽，看到許多年輕人在求籤，然後以籤句相互笑謔，他那時已婚，沒什麼可求，只想問問看夫婦能否白頭偕老，結果求到第四十九籤，居然是韓愈〈祭十二郎文〉中的兩句：「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心中起了個疙瘩，下一年，妻子竟因吃螃蟹而暴病過世，所以先父對月老祠頗生敬畏，也對姻緣是前生註定事深信不疑。

　　後來先父再娶了我的母親，抗戰年間，帶著孩子重到杭州，但月老祠已被日軍焚毀，祠中由清末大儒俞樾、金可庵所輯的籤詩一百則，則則有出典，意多雙關者，也一齊化作灰燼，杭州月老祠是靠香油錢支撐的，不幸也屬短命。

　　天下的婚姻固然都是情人，但情人不一定都成為婚姻。婚姻的情義固然天經地義，但情人的懷念更可以刻骨銘心。所以月老祠的促成良緣，那紅線固然可喜，但情人廟的感念舊情，那祝福更屬可佩。

　　所以我仍希望情人有一所廟，因為到月下老人祠裏去求婚求子，多少還帶點實用的功利目的，而去情人廟則是毫不勢利的純美的欣賞與讚嘆！月老祠的靈籤與香油錢，無論是許願或酬謝，多少帶點賄賂神佛的意味，而情人是絕不計較虧欠，絕不要求任何酬答，否則哪裏還算是偉大的情人？

　　我仍希望情人有一所廟，因為天下情人都是恩人，互相扶持向上，砥礪陶鑄，化育之功更勝於一般恩人。古人說「知己重於感恩」，情人當然是知己，比恩人更情重。情人而不能互勉共榮，互通衷曲，就不是情人。若終於相互恨毒報復，那根本是情魔色鬼，不配做情人。

　　我仍希望情人有一所廟，因為古今之中，只有情人是真正能夠超脫宗教、省籍、政黨、貧富等隔閡之外，來相互關愛的，像羅蜜歐與茱麗葉，能化解世族的仇很像卓文君與司馬相如，能坦然面對貧富的差距；像牛郎織女，更戰勝了遙遠的時空所以能成為偉大的情人。

　　我仍希望情人有一所廟，因為任誰心中都隱約存在著崇拜的情人，既然如此，把千千萬萬人私心最隱密而又最真實存在的影子，設一座廟來象徵，讓大家奉一瓣心香祝福，不是挺美嗎？

人間善緣

　　和年輕人聊天，年輕人對於「成功」充滿著憧憬，凡是對如何能成功地開創前程，總是最愛聽的題材。

　　我喜歡告訴他們說，一個人想要成功，「自己行」當然是首要的條件，但單靠自負「自己行」，愈行可能阻力也相對地愈增加，還是不能成功。「自己行」只是「因」，還得依仗外界助成的「緣」，阻力一旦化成了助力，助因與助緣相互湊合，有時連自己都會驚訝為什麼森羅萬象之中，居然百巧輳齊，才做成了一件大事。

　　佛家說：「飛花墜葉之中，可作因緣觀。」春花秋葉，好像萬物都一樣在大自然中生滅，但每顆種子的命運際遇都不一樣，種子是前後相生、代代相傳的「因」，但種子將掉在哪裏？是泥土還是石頭？是入土還是被飛鳥吃了？發育的地方適合長成樹林，還是遲早要被踩踏？長樹的土壤肥沃還是貧瘠？水分陽光是充足，還是欠缺？附近的人喜歡砍樹焚草？還是愛惜保護？這些都是這顆優秀種子不測的命運，掉在哪裏的因與緣，就決定了樹的天命，所以任何一株參天大樹，都是百緣相助，才成就孤高的身影。一個人的事業成功，其所待助成的緣，當然尤加複雜多變。

　　我又愛作簡單的比喻，「自己行」，就像你有了靈敏的眼睛，但要事業成功，就像眼睛能看到東西。眼睛看東西好像十分簡便，其實條件還是不少，東西太大太小看不見，東西太遠太近也看不見，東西與眼睛中間有阻隔當然看不見，光線不足一樣看不見，心不在焉更是視而不見……「眼睛好」只是因，想要看到東西，傳達到腦中而加以辨識，從內到外要多少條件齊備才行，少一樣就不行，你想嘛，人若光是靠「自己行」，而忽略因緣合成的助力，如何能成就事業呢？

　　人想成功，就得注意二方面，一方面要認識自己，明白「物大喉小吞不得，擔大肩小挑不得」，實力有多少，要有自知之明。再則努力充實自己，盡人力來彌補天命，勤勉，砥礪，不廢時，不失務，來開拓厚實自己的「因」，天命雖很難明白，但「作之不止，可以勝天」，善因的改造增進，實在操於自己手上。

　　另一方面就是所謂「廣結善緣」，善緣愈多，成功的助力愈大，善緣固然要維繫珍惜，惡緣也要設法去改造消弭，記得虛雲老和尚最愛講一個改造惡緣的故事：

　　有一位和尚在返寺途中，遇到了大雨，時近薄暮，天色昏黑，只好去找一家別墅求宿一宵。別墅的莊園很大，守門的見是和尚敲門，問明來意，就直爽地對和尚說：「我們家主人對僧道無緣，請你另作打算吧。」

　　和尚懇求道：「附近連個小村野店都沒有，還是請求給個方便。」

　　守門的說：「我無權作主，等我問一問主人。」過了一會守門的走出來，仍然是不答應。和尚只好請求在門簷下趺坐一晚，結果守門的也不肯同意。

　　和尚不得已，只求問得主人的姓名別號，便衝著大雨，全身濕透，奔回寺廟。和尚回寺後就依主人的名號，立了一個長生牌位，每天誦經，將功德迴向給他，祝他富貴長生。天天如此，過了三年，有位紳士攜眷來寺廟遊玩，忽然瞥見自己的名號被寫在顯眼的長生祿位上，非常奇怪，詢問小和尚，小和尚只知道方丈每天在此迴向功德，已經三年，並不清楚原因。再去問方丈，方丈才說：「我和他沒有善緣，所以三年來一直誦經，希望和他添些緣、解些結！」這位紳士聽罷惶悚難過，他就是大別墅的主人，後來竟成了這所寺廟經常供養的功德主。

　　能化惡緣成善緣，人生成功的路子自然十分寬廣了。

談交友

　　據統計，美國的單身貴族，佔成人的十分之三，而中年後獨居者也佔百分之十三，這些備受寂寞齧咬的人，發現年歲愈大，愈無法獨立應付衰老疾病，於是友情又成為渴求的精神支柱，美國的單身老人，合買相鄰的墓地，相約死後長相左右，與中國古代的刎頸之交同樣，成了友情的美談。

　　友情重新被重視，倒是世紀末的好消息，世紀末的人愈來愈現實，都抱有快撈眼前一票，對長時間累積的東西失去興趣，所以對友情的態度也只想佔眼前便宜，使朋友之道成了隨現隨散，難得心誼長存，而有時，朋友不但不可靠，還成了很可怕的對手。

　　友情重新被渴望，那麼交友之道又成為人生重要的課題，我讀過明人夏基的《隱居放言》，其中對交友的見解頗精闢，他認為：

　　「廣結客，不如結知己二三人。」

　　一個知己就勝過一百個點頭之交，所謂「一人是知己，胡用客三千？」西方人亞當斯也說：一生中交一個朋友謂之「足」，交兩個朋友謂之「多」，交三個朋友謂之難得。和中國人說「得一知己，死而無憾」相類，能夠交二三個表面上好像很冷漠，有時又放懷直言，但遇到困難，有求必應，永不變心的朋友，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哪些人不適合做朋友呢？夏言又說：

　　「懷疑我的，不必勉強和他建深厚情誼；忌刻我的，不必勉強和他坦誠親近；玩忽我的，不必和他隨便言笑；鄙薄我的，不必和他綢繆攀交。」

　　友誼需要建立在長期忠誠之上，才能成為生命的良藥、靈驗的益壽藥丸。而疑心我的人，你對他真心，通常只會引起更多的懷疑，你說的真心話，也只會造成更多的誤解。這樣的人，何必交朋友？而忌刻我的人，只希望你比他低賤，成就不超過他自己，一天到晚，比長比短，一有成就超越他，就像萬箭鑽心般，認定都是從他那邊得到了好處，必須是令我們麻煩困頓的消息，才讓他找到了真正的快慰，這樣的人，何必交朋友？

　　玩忽我的人，你講的真心話，他拿去當輕蔑的笑話傳播，他每次想到一句笑話，常拿你做例子，甚至摸摸你的頭，拿你當猴兒耍，這樣的人，何必交朋友？鄙薄我的人，把你當顆無足輕重的棋子，被掌控的人，能享什麼友誼？把你當作很受嬌寵的下屬，被嬌寵的人，還能交到什麼朋友？呼來喝去，一切被他料定，從不相信你會有令人刮目相看的一天，只拿「一堆狗屎」的框框，斜睨你的一生，這樣的人，何必交朋友？

　　哪些人值得做朋友呢？夏言又說：

　　「交慷慨的，不交鄙吝的人；交謙謹的，不交妄誕的人；交厚重的，不交炎涼的人；交坦白的，不交狡獪的人。」

　　鄙吝的人，常予人拒絕，令人想攻擊他，交慷慨的人，就少有這種尷尬，愉快得多了；妄誕的人，常予人欺凌，令人想報復他，交謙謹的人，就少有這種侮辱，愉快得多了；炎涼的人，常予人勢利難受，令人想折辱他，交厚重的人，就少有這種冷暖，愉快得多了；狡獪的人，常予人愚弄，令人想制裁他，交坦白的人，就少有這種氣憤，愉快得多了。

　　總言一句：朋友的結交，重在內心，不重在形跡外表，一個肯擔當、肯分憂，不說什麼「你欠我，我欠你」，在無利可圖的逆境中，仍並肩一起不退縮，明裏為你解惑，默然為你出力的，就是值得交的知己朋友。

介紹自己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所以自己介紹自己，遠比介紹別人困難。尤其是中國人，以往只知道謙虛是美德，優點只能讓別人提，自己從不啟齒，因而中國人很少能用具體的字眼，中肯地剖析自己的性格與能力，客觀地評介自己。

　　西方人極重視介紹自己，凡是應徵工作、加入組織，都要面談，面試時不像中國人那樣亂問家庭背景、親友關係，漫無邊際，大抵常要你用三個最貼切的字彙形容自己的性格，再用三個字彙形容自己的工作能力，另外請你說說看，當你與別人合作時，你會是怎樣的工作夥伴？你期望的理想工作環境是怎樣的？從這多方面的答案中，去選出符合工作單位所需要的人。

　　若要中國人當場用三個具體的形容詞來描繪自己，並且排出三字的先後順序，大概都會臨時抓瞎，不知如何說才恰如其分，中國人從不曾認真地考評過自己，所以每逢教師在開學時向學生介紹自己、或是公司新進人員向同仁介紹自己、或是團體聚會作自我介紹，只能報告姓名職務，很少人能用簡單幾筆的素描，凸顯自己的優缺點。

　　最近我參觀一場西方人的職前訓練，發現他們廣列了一百五十個字彙，供你檢視自己的性格，從而作挑選的參考，這些字彙本屬平淡無奇，但比自己不知從何說起，陷於籠統茫然，要有頭緒多了，且聽他們的組合：

　　我是一個能清楚表達事務，對別人有興趣，有令人喜歡特質的人。──描繪出自己乾淨俐落人緣好的性情。

　　我是一個說話與行為都帶些誇張，喜引人注意，有較強烈的金權企圖心，但也懂得照顧人家的人。──描繪出自己成就動機強盛，惹人注目、外向的性格。

　　我是一個合作性強，喜歡促使事務順利完成，不易生氣而容易相處的人。──描繪出自己的和事佬性格，適宜做穿針引線的談判角色。

　　這樣的介紹，比光說自己熱心、友善、勤奮、向上等更為詳確而具體，很快地達到「推銷」自己的目的，並使別人接納你。

　　至於工作能力方面，也可斟酌三個字彙，依順序排列來介紹自己：

　　我有善於安排時間使它更有效率，又善於指示大綱，並鼓舞別人勇於嘗試的能力。

　　我有善於總理零星資料，謹慎細節，凡事能記取教訓的能力。

　　我有善於起示範作用，引導新進，及廣泛傳達規範的公關能力。

　　西方人允許你毛遂自薦，將自己的優越條件列舉出來，幫助別人很快地物色到適宜的人選，當然，能說者未必能行，那麼嚴格考核你是否真如所說，關係到你誠信的原則，誰也不敢過分自詡的。

　　時代已走向甄試、選舉，自我介紹己成為重要的課題，我以為中國人也應該選擇出適宜自己國情，適合現代技能的一百五十個詞彙，來妥當明晰地介紹自己，期使化籠統為清楚，改抽象成具體，把含混的性格大項目再細分，跳出「不識自身真面目，只緣心在此身中」的迷糊景況，我覺得這是值得效法的。

談吐高雅

　　有一天乾隆皇帝忽然心血來潮，問左右說：「天下以什麼東西最肥？什麼東西最瘦呢？」

　　早期滿州的大臣以粗傢伙居多，搶著回答說：「最瘦的是豺狼，最肥的是豬羊。」

　　乾隆帝轉過頭來問張京江玉書道：「張蠻子，你認為呢？」當時皇帝喊南方人都稱為「蠻子」。

　　張京江回答說：「我以為最肥的是春雨，最瘦的是秋霜！」

　　乾隆帝楞了一下，嗟歎良久，說：「這才像宰相的話，我們滿州臣子哪年哪月才能趕得上呢？」乾隆帝感觸良深的，就是談吐高雅的震撼，喊別人「蠻子」，事實上呢？談吐中正顯示出文化素養上的落差。

　　今天我們臺灣百姓，錦衣玉食，金屋香車，幾乎人人做得到，最大的缺憾是在周身珠光寶氣之餘，依然言談無味，品味低下，一開口仍然是販夫走卒的腔調，連上層社會也還有誤將黃色笑話的穢臭當做有趣的幽默，毫無秀逸的想法，這可真是心頭揮也揮不走的無奈與隱痛！

　　要談吐高雅，先得增進文化素養，必須學養俱佳，見多識廣，心中不俗，才能舌燦蓮花。這不是僅靠口才訓練、交際大全就能濟事的，平時多讀書、多思想、多學習，至少要從四方面多砥礪：

　　要有拋棄人云亦云的創造力。

　　注意把話說到流俗之外，常能自樹一格，跳出人云亦云的老窠臼。別人都說「哀莫大於心死」，你來一句「哀莫大於心不死」也許更創出新意。別人都說「牛郎織女，一年只見一夜」，你來一句「世上一年等於天上一日，牛郎織女其實夜夜是佳期呢！」這不是在鼓勵你多唱反調，而是要創點新意。用「佳期」當然比用「春宵」、「幽會」、「做愛」高雅些。

　　要能有激發會心微笑的幽默感。

　　幽默是適時適地適情適景所表現的機智，有時是自嘲，有時是警動，以博得一粲。有人問你喜孜孜的在樂什麼？你來一句「抱歉呀，我發現最糟糕的告密者竟是我的臉！」有人的車子被滿街示威者堵住，你也不妨幽默一下：「上帝幸好住在高高的天上，不然，天堂的門窗天天會被抗爭的人潮砸爛了！」

　　要能善用帶點詩意的聯想力。

　　詩的語句是最容易將語言的鋒刃亮出來，教人刮目相看的，張京江的回答就是根據詩意。古人的諺語裏，也常運用詩的聯想比擬，變成生動的語言，譬如「做了泥鰍，還怕弄污了眼睛？」、「已有的鐘不打，又去從頭鍊銅？」都是值得學習的詩意聯想。

　　要有敏於發現優點的鑑賞力。

　　先培養自己多從好的一面去看事物的習慣，因為高雅的談吐，總是稱讚多於譏刺，西方人說：「語言是思想的衣裳」，思想高尚，才能從平凡尋常中體味出優點美處，加以欣賞。譬如說誰是高人？「噢，上床便睡，定是高人！」譬如說淨土在哪？「噢，閉門讀書，就是淨土！」譬如說為什麼老談過去？「噢，享受回憶的快樂，就是加倍活了第二次，這才是真長壽！」多用歡喜的心情說話，消弭怨恨之氣，多用灑脫的想法說話，增添自在之樂，眼光含有悟性，隨處具成美景，胸中稍存雲氣，嘴角常帶花香，必然誰都愛聽你說話，而且風雅萬分！相對的，專喜挑三揀四的人，言談一定沒趣！

終身學習

　　晉平公倚老賣老地對師曠說：「我已經七十歲了，即使想再學習，也恐怕是日暮黃昏啦？」

　　師曠回答道：「何不點上蠟燭學習呢？」

　　晉平公只想推托自己老啦，不能學習了，故意說說，大概預期臣子中會有拍馬屁的：「你已經知識太淵博啦，還有什麼要學的呢？」沒想到師曠不拍馬屁，也不附和他，晉平公就帶些不悅的口氣質問道：「你這話是戲耍我嗎？」

　　師曠道：「我哪敢戲耍君上，我聽說過：少年時代學習，就像太陽剛出來，陽光鮮艷；青壯時代學習，就像日正當中，陽光強烈；老年時代好學，就只像秉著蠟燭的照明了，但秉著蠟燭的照明，總比摸黑走路不肯學習要好呀！」

　　少年時代的學習能力新銳，像旭日之光，青壯時代的學習基礎厚實，像正午之光，老年時代即使如日暮昏黑，但仍得依燭炬的炳明，方有進境，比不肯學習的人摸黑亂闖要好。師曠的話，不僅分析了學習要趁年輕，但也等於在二三千年前第一個提出了「終身學習」的理想。

　　師曠首先提醒我們，學習雖分幾個階段，進展的速度與成效雖有些利鈍的差異，但每個階段都不該自我放鬆、自甘落伍。再則將「活到老、學到老」的觀念，灌輸給每一個人，不斷學習不是某種工作職業的人才需要，即使貴為諸侯，沒有工作職業壓力的人，也一樣需要不停地學習來提昇生活內涵與心靈的素養。

　　到今天來看師曠的話，就更覺意義重大了，因為古人年紀一過四十，就「視茫茫，髮蒼蒼，齒牙動搖」啦，今天視茫茫可以配戴眼鏡，髮蒼蒼可以染黑，齒牙動搖可以裝假牙，加以考究營養，昌明醫學，講求運動，生活富裕而舒適，壽命普遍延長，體貌普遍不老，臺北流行「七十歲小弟弟、八十歲多來些、九十歲笑咪咪」的順口溜，可見從法定的年齡退休，到真正衰老，還有數十年的光陰可資利用，而近年學習的資訊網路又多，社區參與服務性質的管道不少，正可以充實自我，貢獻社會。

　　此外，由於社會急劇變動，價值觀念與知識技術都不是停滯不動的，三月五月，就有新的資訊、新的改變，所以從前有一張大學文憑，就可以安享鐵飯碗、金飯碗一輩子，現在即使擁有博士頭銜，也保不了五年十年後不落伍。從前有兒女子孫就可以養兒防老，安享桑榆晚景，現在必須自主自立，不倚賴人，才有人歡迎你。日常中開汽車、打電腦、傳真機、錄影機、定時定位系統……即使你已經老了，不與周身的機械設備打交道，也難積極參與現代生活，哪一樣不需要趕快學習、迎頭趕上呢？

　　當然，師曠的話，到今天也有些需要修正了，古人以為學習活動偏重在青少年，老年人學習能力較差，那只是指學習某部分教材而言，不是一概如此。譬如語言的學習能力，童年恆是成年人的七十倍，譬如機械操作等物理反應能力，青少年也是老年好幾倍，至於背誦記憶，老了也大不如前。但另些方面，如研究歷史、哲學、宗教，老年人由於閱歷既多，容易旁通互證，青少年如何趕得上？即使讀小說、誦詩歌，也都與人生經驗息息相關，剖析體會，也不是青少年能望其項背的，至於人文精神與生活境界，也都是漸老漸熟，學習能力有許多不同的層面，學習發展有許多不同的階段，若仍拿少年學習比喻作「日出之陽」，拿老年學習比喻作「炳燭之明」，容易讓人聯想老年是個「欠伸思睡」的時刻，這方面應該重新加以評估才對。

爭與讓

　　一般人都會說：西方的文化注重爭，東方的文化注重讓。君子無所爭，溫良恭儉讓，孔子已作了典範。然而今天我們接受西方文化，尤其是選舉的文化，謙讓再三、與世無爭，已經不合時宜；自吹自擂，明爭暗鬥，乃是選舉時不可少的。選舉制度的爭權，與資本主義的奪利，對中國文化衝擊太大了，但是我們不該忘卻中國人是如何看待爭與讓的！

　　中國人為什麼提倡「讓」？主要是為了謙和。因為你爭得了勝利，別人就會覺得失敗可恥，可恥就來競拚，競拚到最後，必然合力來傾軋你。如果你能禮讓謙下於人，別人就覺得可喜，可喜就來敬你，敬你到最後，必然合力來推崇你。所以好爭的人，一定遇到剋星；而好讓的人，一定人際關係和諧，《易經》上說：「勞謙君子，有終吉。」認為謙讓的結果既和平又吉祥，比爭要高明。

　　中國人為什麼提倡「讓」？也是為了持盈保泰。因為我想爭勝，天下人人誰肯自居不勝呢？加上大家信守得不一樣，意識型態愈堅韌，爭奪廝殺一定愈酷烈，我能操勝於天下的機率僅為一，而天下人操勝於我的機率是千萬，我不可能習勝以為常的，強中還有強中手，哪個拳王國手能長保冠軍呢？次次勝人者，只要百勝後有一次不勝，就前功盡棄了。

　　春秋時養由基最善射箭，能百步外射穿指定的柳葉，百發百中，當他射到一百發時，人人鼓掌叫好，卻有一位老者在旁對他說：「你有如此本事，我可以開始教你了！」養由基有點生氣。蔑視老者說：「你有多大本事？能教我什麼？」老者捋鬚微笑說：「我不是教你撥箭鉤弦，但我能教你不要再射了！再一箭射不中，剛才的一百發，豈不就全完了？」老者不是教他爭勝，而是教他謙讓，讓才可以戒盈戒滿。

　　中國人為什麼提倡「讓」？更是為了安全。宋代的高人林和靖就認為：在大江上張滿了帆篷，在平陸上馳驟著快馬，沒人趕得上，是天下最得意的快事，但也是最可憂的危險。他主張「處不爭之地，乘獨後之馬」，任由別人去嗤笑，卻是最快樂安全的。

　　袁枚也告訴他兒子處世之道說：「騎馬莫輕平地上，收帆好在順風時」，大凡猛著先鞭，輕舟似箭，最不能輕忽，懂得早日收斂，才最安全。

　　基於上述理由，東方文化推崇「讓」，像楊椒山的家訓裏說：「寧讓人，毋使人讓我；寧吃人虧，毋使人吃我虧。」便成為中國人公認的美德。

　　當然，中國人也不是不主張爭的，全看爭的是什麼？

　　例如曾國藩主張：趨事赴公則應該用強的方法爭先，爭名逐利則應該用謙的方法退讓；開創家業則應該用剛的方法爭先，守成安樂應該用柔的方法退讓。

　　而黃昶則認為：「讓」雖是最優美的德行，但忠孝廉潔的大事決不可讓；「爭」雖是極漓薄的風俗，但綱常名教的大節不可以不爭。

　　曾說的爭先是為了「提得起」，退讓是為了「放得下」。黃說要爭的是忠孝名節的人格，其他物慾種種，都可以退讓。

　　此外，中國人也主張君要有爭臣，士要有爭友，用言語來諫諍，能消惡而成善，避禍而迎福，這種爭反倒是大吉祥。中國人更重視自我的「爭氣」，俗語說：「家有一爭子，勝有萬年糧」，爭氣的子弟才能使父母家族揚眉吐氣，比什麼財富勳業都可貴，中國人的爭，是要爭在自我品格的成就上。

恩與怨

　　恩恩怨怨，是難說的。

　　「十日晴不厭，一日雨即憎」這二句諺語，正說明了人是容易忘恩，卻容易抱怨。十天晴朗，大家方便，並沒人感激，晴朗是應該的。一天下雨，大家討厭，好像雨天是故意懲罰人了。做人之難，也在這裏，千日有恩於人，未必稱謝，還覺得恩不夠多，提拔得不夠。一日無利於彼，百怨叢生，覺得你不肯成全他，有點寡情了。所以說「千日恩不抵一日怨」，只要一日有怨，早抹煞了千日的恩。

　　「一飽未為德，一餓生怨嗟」也是同樣道理，譬如你豢養的野生動物，是只准飽不准餓的，張羅牠吃飽，未必有恩，一旦怠慢牠餓了，就可能有危害的動作，人與動物相去幾希，從這裏也可以悟出待人的哲理。

　　冷靜一些去想，就明白有恩就會有怨，恩怨是因果而成一體的，「恩者怨之媒也」，怨常常是隨著恩而來，在薄情詭詐的社會裏，善門難開，施恩往往招怨，嫌恩不夠多，於是有人主張「要寡怨就不要廣恩」，不過，這種主張未免太世故了吧？

　　施恩為什麼會招怨？第一是由於施恩的人，許多是有始無終，施恩幫忙到某種程度，覺得夠了；提拔獎掖到某種高度，覺得是頂點了，但受恩的人欲望無窮，上進還要上進，一旦停止提攜，像李商隱對令狐氏那樣，就會怨望終身。

　　第二是由於平時常常施惠，到急難時，獨缺臨門一腳，所謂「平日恩多，抵不得臨時少」，就像清晨招待他吃了好餐，算不得午後也是飽的，午後要午後再供應，不然當然會怨。所以施惠要講究及時，等怨後再施恩，也是徒然，不是像雨罷再借傘，也是不必了。

　　第三是施恩者喜歡錦上添花，不懂得雪中送炭，所謂「惠不在多在相當」，漂母在韓信餓時給予一個飯盒，韓信就牢記心頭，要以千金為報。所以施恩要施在緊要處，感念才深，恩惠的厚重與否，反倒在其次，古人詩說：「從來能報主，不在受恩多」，孟嘗君手下那位食無肉、出無車的馮驩，反而比長年享受「上客」禮遇的，更能立功報答主人呢！

　　第四是施恩者往往容易有驕慢的心，總帶點施惠責報的口氣，而受恩者偏是容易忘記舊恩，還在期待新恩多多益善，如此相待怨就結成。因此，推恩的人如能不責望回報，就多一分仁心；受恩的人如能不忍心遺忘，就多一分孝心，施者仁，受者孝，自然就遠離怨恨了。推恩的人不要老依仗著別人不敢違背的「勢」，受恩的人也常存著不忍背離的「心」，推恩者給人的印象是「可愛」，而不是「可畏」，能做到緩急相濟、痛癢相關、憂樂相共，自然更不會產生怨恨。

　　為人既免不了有恩怨，但豁達一些看，恩怨也可以一笑來泯滅的，因為恩固然成就人，怨有時也會成就人。許多足以令人怨恨的遭遇，常常是成功的促成劑呢！韓信既感恩給他飯吃的漂母，後來也感謝那位在橋頭喝令他從胯下爬行的惡少。張良既感恩黃石公授他兵法，也感謝老人喝令他去橋底下撿鞋子。甚至有人譬喻說：若不是毛延壽故意把王昭君畫醜了，出塞和親的未必是王昭君，王昭君就只能在後庭中老去，成為怨女，怎能使千古的人在青塚上一直讚許王嬙呢？所以說：「大恩與大怨，成我原無兩」，有時正是命運巧安排，恩與怨說不定都是鑄成人生成功的條件呢！

聽臨終的話

　　報載法國總統密特朗逝世前，說他想通了人生哲理，就可惜沒報導他想通了什麼？

　　近年來我一直在留心收集古今人物，在臨終時留下的幾句話。俗諺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奮鬥了一生，最後究竟關心著什麼？遺憾些什麼？

　　小孩子心事少，臨終前心思也簡單，像袁枚的外甥將要瞑目的時候，坐起來問媽媽說：舉頭望明月的下一句是什麼呀？媽媽告訴他是低頭思故鄉，他躺下點點頭就走了！害他爸爸一直哭著追問：兒在何鄉是故鄉？

　　全祖望的哥哥，自幼極聰穎，夭卒時母親哭得太傷心，這孩子竟睜開已閉的眼睛來安慰母親說：別太傷心，我就會回來的！後來母親又生了更聰慧的全祖望，小名叫補，補回來了。

　　成人的心事就多啦，大人物更麻煩，像曾國藩在日記絕筆處寫什麼呢？他寫：「我的精神散漫很久啦，應該收拾了結的事，久久不能完成檢點，啊！像滿山落葉，全沒有個歸宿……。」像他這種「自強」了一輩子，受夠了憂勤的淬礪，不肯蹈空一步，不肯矜張一語，到臨了還在痛自刻責自己不夠完美，在「立功」之外還想「立言」、「立德」，這和密特朗總統死前努力完成回憶錄的最後章節，很相像。

　　我收集的「臨終語」、「絕命詞」之類，不下一千則，但大都以取義成仁時所留下，同性質的比例很高。如明朝亡國時，南京的侯世祿隨父殉難，匆促間寫下二句詩：「身沾雨露心難死，肉委泥沙骨自香！」身雖死而名自香，就是他最大的安慰。左懋第也在殉國時寫：「寸丹魂魄消將盡，化作寒煙總不磨！」堅信精神不滅，充盈乾坤，性命能換來一個忠字，什麼苦難全不在乎了。

　　明代末年飄海來臺的寧靖王朱術桂，晚年不問政事，只以種瓜讀書消遣，他的絕命詩是：「艱辛避海外，祇為數莖髮，於今事已矣，不復採薇蕨！」臨終時只為頭上仍保留著大明的髮型而驕傲，只為口中不曾吃過滿清的米糧而驕傲。

　　相較之下，吳偉業，這個投降清朝做了「二臣」的人，臨終時對自己在「草間偷活」有著無窮的追悔，寫下「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的詞句來自責，又寫臨終詩道：「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清除？受恩欠債應填補，總比鴻毛也不如！」失節的罪孽成了填不完的債務，自責這一死只能輕如鴻毛，連鴻毛也不如了。還遺命不要請人寫墓誌銘，以免提起往事難以下筆……

　　然而有點道家觀點的人，臨終時就灑脫一些，像蕭實疇臨危時寫詩道：天地先我而有了，但我的出生，沒跟誰商量過。天地後我而存在，只有我的身體保留不住了。天地自然萬古，我身只像蜉蝣，連晨暮都不清楚，哪裏要去管春秋呢？今天的七尺軀，就是明朝的一丘土，人生既然不能百年，還要在百年裏填滿煩憂麼？

　　然而有著佛教信仰的人，臨終時就安詳得多，像《海鹽樊志詩鈔》裏記載蔣十八居士與他妻子雙修佛法，同日歸西，夫婦各寫了一首頌，居士寫：四大合成的幻身，今日分散了，像空中的風，像碧天的月，既無障礙，又能皎潔……。而妻子則寫：西方是我們的歸路，趁風月美好的此刻，同乘一條般若船出發吧！

　　錢肅凱即使被判處死刑，依然從從容容以學佛素養寫臨終口號：「心是主人身是舟，舟橫浪緊使人愁，而今登岸舟遺卻，明月清風任意遊！」認為身體是一條船，到岸了就要拋卻，只剩心是主人，上岸後不必掛記船在浪裏的愁苦，上岸後只管吟風賞月，任意快活去吧！

　　明代的吳中行，歷經生死難關，備嘗炎涼世態，臨終前寫自輓詩道：脫離了假木偶，丟棄了臭皮囊，活著既備受炎涼生死之苦，死後究竟是好是壞，尚難比較。不必過分悲傷，因為再多活幾年，也不過像多渡一個晚上罷了！我在人間取得的已經夠多了，還奢求什麼計算得準的東西呢？我只擔心蓋棺論定的時候，是不是聲華已溢過了實質呢？地位已溢過了德業？所以希望大家省下悲傷的力氣，不如各自努力去……。聽各人臨終的話，常有著深味。

印證孤獨

　　西方哲人對於孤獨，常有奇妙的感悟。當我在金山的愛廬中獨處了五年，經常是四顧無人，孤影徘徊，這些西哲的妙句，便掠上心頭，縈繞不散。我愛獨自走向鄰院的蒿萊前沉思，舉頭是斜陽半山，萬蟬狂鳴，不期而然地攀上了思想的高峰，把領受到的孤獨寂寞況味，想想東方人的格言，再想想西方人的妙句，作了些印證。

　　一位西方哲人說：「只有在孤獨之中，人才能聽到上帝的聲音。」

　　過著鬧哄哄都會生活的人，個個野心勃勃，妄想去改造上帝，哪能會想到改造自己？所以連自己深衷裏的真心話也聽不見，誰愛去聽上帝的聲音？只有在獨自面臨一片無垠的沙漠，或是一片汪洋風濤時，才想到了上帝。所以在歌聲舞影的群體生活裏，上帝聲音是沒人聽得到的。

　　中國古代不談上帝，卻愛談道，所謂「寂寞生道心」，意思很類似。人在寂寞獨處的時候，才有履薄臨深的想法，畏天之鑒、畏神之怒，戒慎恐懼的心由此間產生，正是治學修道者用力的地方，也是將來成功最得力的地方。

　　從前有人枯坐在蒲團上，門庭蕭瑟，別人問他：「那不會太淒寂嗎？」他卻回答說：「我每天與古哲聖佛商略不停，應接間已經覺得太煩多了，怎麼會太淒寂？」

　　原來孤獨的他，日夜在和「上帝」對話。

　　一位則說：「我一直生活在孤獨之中，所以在垂暮之年，依然保持青春朝氣與清新的心靈。」

　　孤獨可以使心靈淡下來，不生艷想；使欲念靜下來，不生競心。孤獨屏除了癡心妄想，足以凝聚生命的全力，不讓生命在雜沓顛倒中渙散，所以是常保青春與赤子之心的好方法。

　　古人早發明清心養腦的長壽藥方，就是吃「獨睡丸」，多聽聽瀑布松風的聲音，少聽些政治的是非爭論，可以洗滌煩雜的悶氣，多聽聽書聲鳥鳴，少看些金融的漲跌新聞，可以消除浮動的躁念，保證皺紋和白髮，少爬上你的臉。

　　一位則說：「越偉大、越有獨創精神的人，越喜歡孤獨。」

　　想想蒼鷹在高空上總是獨自盤旋，麻雀在稻田裏總是結幫服行，有卓立獨行性格的高士，總帶點出世的氣質。盧綸詩道：「名高閒不得，到處人爭識」，高士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不肯應付世俗，更不想譁眾動俗，喜歡往人群掌聲少的地方走去。

　　一位又說：「對於智者來說，沒有孤獨相伴是最寂寞的。」

　　真正的才智之士，必與趨炎附勢之輩走相反的方向，他心中多趣，才能在寂寞中自創樂境，他學會了靜處，才能體會閒中興味無窮。孤獨時只需清風明月，俯仰無愧，身心就最放鬆，一旦失去了孤獨，就失去舒和的意味，而心就繃緊起來。所以每逢酒酣耳熱、車水馬龍的場合，言不及義，反而是他最寂寞伶仃的時分。

　　一位又說：「善良的人獨處時，決不會感到孤單。」

　　小人每天依仗廣泛的人際網路上那虛榮的面子而過活，骨子裏空無一物，所以一旦獨處，滿心是失落感，獨處時必然要面對自己的慚惶，令他無法忍受。善良的君子則不然，時時有高尚的思想相伴，若想掌握思想的精妙處，發揮想像的深邃天地，自不宜淪沒在呼嘯聚會的朋友堆的表面文章中，而需要獨處的環境。他心中萬事滿足，即使獨處，仁必有鄰，心靈也不孤單。

　　難怪還有一位哲人說：「只有我孤獨的時候，我才感到不孤獨！」

　　王闓運曾說：人在孤獨修養的時刻，一切悔吝侮辱都無由而生，而一接觸世俗，各種榮辱批評全操在別人手上了。尤其今天思想多元化以後，各人的觀點差異面越來越大，許多持有偏頗觀點的人，愛歪理遠勝愛真理，你去駁正他們則傷感情，附和他們則傷品格，相會時勉強忍受，倒不如早早離開，那時你就能證實瘋狂世界中，只有在孤獨的時候，你才不孤獨。

亂象與活力

　　對於今日臺灣社會的亂象，有人憂心，有人卻不憂。

　　樂觀者：「你總愛說臺灣亂，但是你看到從各角落中釋放出來的活力嗎？」

　　悲觀者：「你總愛說活力，向老翁勒索零錢，不給就挖出老翁鮮血淋淋的左眼，這是活力嗎？兩輛計程車一擦撞，就各自呼叫來上百輛車子打群架，這是活力嗎？臺灣街頭巷尾發生的芝麻小事，都可以成為世界奇聞，這就是臺灣社會的活力？」

　　聽這種意見兩極的爭辯，禁不住要思索什麼才是社會的活力？細想一種高大的權威思想崩解之際，循規蹈矩的民心，失去了禁忌的約制，忽然間膨脹起來的自主意識，變成了毫無章法的生蹦活跳，這時候社會大亂，但社會也真有活力，亂象與活力，可能是一體的兩面呢！

　　看看歷史上的例子，春秋戰國時代，定於一尊的王官失守了，百家蜂起，那時社會真亂，也真有活力，直到秦始皇想統一，卻蹦出一個慷慨入秦宮行刺的荊軻，一個雇大鐵椎狙擊秦王的張良，一個為燕國，一個為韓國，地域意識高漲，就脫出軌道行事，這一劍一椎，反倒使宇宙生色不少，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社會活力。

　　再看漢代時將儒學定於一尊，講經術，勵氣節，搞了四百年，一到漢末，儒教崩解，那時社會真亂，也真有活力，蹦出一個兵家與文學家政治家混合的曹操，又蹦出一個法家與儒家混合的諸葛亮，讓四百年來嚴肅板重的漢代〈儒林列傳〉，變成了新鮮話題層出不窮而活潑有趣的《三國志》，大亂之中，果真又釋放出無比的活力。

　　這活力的內容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就是反抗壓抑的力量吧？意識型態愈固定，思想活力就愈沉滯不振，章法規則愈鬆動廢弛，則反射的抵抗力四向亂射，束縛既少，容易回復野性的衝動，一切要求自主，反顯得元氣內充，像俠者犯禁一樣，根本不理會官吏的吆喝遮留，不依常規直往前奔馳，攔也休想攔住，這大概就是所謂民間釋放出來的活力吧？

　　在民國初年時，日本的野心政治家大隈氏曾認為：「印度與中國，都已失去防禦迫害的抵抗力。」現在看來，此種抵抗力大概就是社會活力的泉源，善用此彈射力，足以使奄奄待斃的病體爭口氣，不甘心逆來順受，恢復與人一較短長的企圖心。但若不善用此彈射力，任意四向濫射，變成光怪陸離的長期亂象，長期失去規範的生活，在焦灼不安中很難有生活的意義，因此亂久了彈性會疲乏，會衰竭致死。

　　所以首先要修法典，改制度，將活力納入軌道，像將膨脹的水蒸汽引入火車頭，在軌道上拉一長列火車，才能奔向同一理想。若任由水蒸汽宣洩或爆炸，活力只會傷人，對社會並無裨益。

　　其次是活力的打拚，必須提高境界，不能只為卑劣的自私慾望所役使、所牽制，有活力要見義勇為，如果「啥咪攏無驚」只用在自私上，如果「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只用在自私上，那麼活力就變成損人利己的魔力，只會加重擴大亂象，永無寧日。

　　當然，活力最需要的不是兇狠的勁道，而是反省的自覺，不只顧目標的攫取，也要反省手段的正當，自我有了活力，一切可以自我作主，減少對他人的依賴。但不必乞惠於人，並不意味著活力將令他人失去安全感。善用活力時，眼界要寬，不僅要拚自己，還得要顧別人，不僅救臺灣，還得救中國，救人類。

有福方能生亂世

　　「有福方能生亂世」是清末李汝謙寫的詩句，亂世人不如太平犬，人命如草芥，兵荒時人還吃人，放眼看去，全是小人猖狂，君子遭殃，為什麼偏說有福的人方能生於亂世呢？是憤慨地故意說反話嗎？

　　靜坐下來，以我自己讀過的書來體驗一下，哈，愈近亡國的作品愈有可讀性！我讀明代的書，是從明末往明初溯流而上地讀，像一位身逢亡國的和尚寫的《布水臺集》，詳載李闖造反，官兵作惡，清人屠戮種種慘狀，人民在那個「倒翻大海」的亂世，像在「鑊湯爐炭」裏蒸烤，但作品篇篇可讀。至於張煌言為救國奔走寫的《奇零草》，鄭氏父子開闢臺灣的始末，以及寫明亡前後種種醜態的《霜猿集》，此類飄泊干戈之際的詩文，讀來滿紙忠膏義血，不忍讀，更不忍不讀！

　　往前讀，讀到亡國之前，政治不明，權臣橫行，有才情的學士都去寫無關現實鬥爭的生活小品文去了，像陳繼儒、袁中道、張侗初，讀來都還有些靈性啟發。再往前讀，讀到明代政治還不會大壞的世代，像李維楨、王家屏的書，雖然是煌煌鉅著，可看處已經不多。往前讀，讀到嘉靖以前的詩文集，幾百上千，全是些仿古模擬而一無血肉的東西，太平盛世，表面堂皇，實在沒啥讀頭。

　　我讀清代的筆記雜感也一樣，千百種書裏，以親身經歷興亡亂世的書最可讀，像黃濬的《花隨人聖盫摭說》，與徐氏兄弟的《凌霄一士隨筆》，數掌故如家珍，奇聞怪事，無一頁可以不細讀，比起乾嘉盛世談經典、講考證的古品味全然不同，哪像滔滔亂世中的滄桑景象，生活中密集著無數的血淚，讀來趣味性極高。

　　由此我認同李汝謙站在欣賞者冷眼旁觀的立場，放開功利的現實，進入審美的觀照，的確生為亂離人是有福的，因為生於亂世，看得多，眼界大開，每天的新聞花樣翻新，什麼強暴後勒昏少女，棄屍在路中央任由車輛輾壓呀，什麼惡性倒閉逃到國外後，又槍殺全家婦孺呀，司法為什麼全無作用呢？不就是小說《活地獄》嗎？什麼甲地議長開搶，議長原來是黑道；乙地議長被殺，議長原來也是黑道，白道在哪裏呀？不就是小說《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嗎？什麼選舉大學校長院長，醜態畢露，什麼博士班招生，暗盤重重，不就是小說《儒林外史》嗎？什麼鬥爭的第一號敵人，總是自己同志，什麼馬屁橫行，逐臭成群，巧觀風向，風骨銷沉，不就是小說《官場現形記》嗎？不逢亂世，哪能天天戲碼如此精采？打開電視，教人天天笑彎了腰。

　　再則亂世的變化大，節奏快，三年五年，便恍若隔世，「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連一封平安家書，也陡然身價暴漲，這和太平年代「江南閒煞老尚書」是不一樣的。讀歷史，讀到太平年代最乏味，「至治，史無可書」、「春秋無事」，你還讀什麼？秦末漢初，龍爭虎鬥高潮迭起，等到呂后掌權，說什麼「三年方築長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四年的國家大事就這麼三句話，全國四年就只有造城一件事，其他都沒事，罪人很少，刑罪不用，天下晏然，連時間也像停了下來，太平年代的節奏也就慢得悶人啦！所以亂世裏生活了一年的人，內容豐富，節奏多變，抵得上太平無事時的百歲人瑞呢！亂世裏逃難移民的人，乘桴浮海也好，深入蠻貊也好，比起太平盛世只在同一屋簷下踱出踱進消磨一輩子的人，見聞要廣萬倍啦！你怎能不相信「有福方能生亂世」呢？

　　就一個寫文章的人來說，身逢忤時戾俗的遭遇，卻有潔而愈芳的自許，時時有憤悱不平的感觸，處處是誘發靈感的好題材，那就更能證明「有福方能生亂世」所言不虛了。

人生的苦境

　　人生最樂的事是什麼？有人會說是飲著醇酒、接近美人；有人會說是著書立說、傳世千年；有人會說是遊山玩水、周遊列國；有人會說是移民出國、隱居桃源。

　　那麼人生最苦的苦境是什麼呢？數數歷史上的人物，發現答案居然也可以與最樂的樂境相同。

　　找醇酒美女來宣洩憤懣，在極樂的事裏常有著一顆極苦的心。史記裏的魏公子無忌，待人謙而有禮，二度擊敗秦兵，救了趙國，但魏王中了離間計，不再信任他，他只好謝病不朝，與賓客們喝酒通宵，史書上說他「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拋開煌煌的事業不幹，將一腔憂憤痛淚，借著酒色鄙事來發洩，有時會比求死不得還要痛苦。

　　另一個例子是孝惠帝，見他母親呂太后手段毒辣，把戚夫人斷去四肢，躺在豬糞裏，號稱「人豬」，他就不肯再上朝，以「日飲為淫樂」，甘心讓酒與色像二柄斧頭，用「雙斧伐孤樹」的方式凌虐自己，早早傷生而死。後來的唐伯虎、卓人月，都是對事業前途絕望後，去過「胭脂隊裏醉千場」的生涯，醇酒美人原來是另一種型式的寂寞悲哭。

　　依此類推，發憤著述，在極樂的事裏也可能有著一顆極苦的心。像屈原在怨極的時分去寫〈離騷〉、〈天問〉，像韓非在怨極的時分去寫〈說難〉、〈孤憤〉。屈原韓非如果沒有極高的文學才華來宣洩憂悶，說不定也會去找猥庸的醇酒美女。《史記》裏的虞卿，放下萬戶侯的卿相之印，受困委屈，不得已只好著書，司馬遷說「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這話其實也正道出了他自己寫史記的心聲，更為後代的知識分子建立了應付挫折的一種悲哭方式。

　　遊山玩水該是樂事了吧！有時這樂事底下依然可能有一顆極苦的心。且不論被謫戍貶逐的那些人，即使是一個自由之身，混跡於大野通都，放浪於斜陽蠻煙，可能也是藉著眺山覽水，作為對苦心的宣洩。像清初的顧炎武，就是在國家亡後，想遊海上，沒去成，就奔走天下，廣結天下豪傑，還六次拜謁明帝的孝陵，作詩說：「奔走六七年，率野歌虎兕，行行適吳會，三徑荒不理！」不回家整理故園荒廢的三徑，只關心天下的大計，一生跋涉山川，過著「處處為家、處處非家」的飄泊生涯，他曾對他的外甥說：「有體國經野的心，而後可以登山臨水！」他將遊歷所見，寫成《天下郡國利病書》，可見他車轍所至，眼神所及，無一不是故國山川裏血淚交迸的苦境。

　　那麼移民去國、隱於桃源，該是樂事了吧？對安土重遷的中國人來說，仍可能有著不得已的苦心。「物生有所，慎勿遷徙」是中國人的民族性格之一，除非萬不得已，誰不眷戀舊鄉，迴翔再三？當年孔子離去父母之邦，車馬遲遲其行。介子推想離開晉國，也是身雖隱而心不甘於隱。朱舜水的移民去日本，還不是夜夜拿著大刀，到海邊去眺望中國嗎？想想自己既無扶顛撥正的方法，又沒補空填海的本事，有形的社會排擠爭攘還可以忍耐，無形的理想破滅而無所依托，才是最大的悲哀！陶淵明寫桃花源裏的人，避向與外人間隔的絕境，做到「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連家國中改朝換代的事都毫不關心，有幾人能做到？真能做到，又是何等狠心痛苦呢？

　　如此說來，人生的苦境樂境，真是難講，並無一定，極樂的事，居然也常常就是極苦之境，端看人的品等不同，有所不同；人的性格不同，有所不同；人的心境不同，而有所轉變不同了。

南音土風

　　無論到澳洲紐西蘭，或是美國加拿大，你去問當地人對臺灣來的新移民印象如何時，十之八九都會回答說：「噢，臺灣人，好愛唱歌唷！」有一次我問加拿大的中學教師，對臺灣來的年少一代看法如何時，回答也是相同：「看起來十分快樂，就愛唱歌！」

　　這是我們在臺灣時，自己並不覺得的，大概一到國外，為了懷鄉，幾乎家家都有卡拉ＯＫ的演唱設備，老歌金曲，天天播放，故鄉友朋一聚會，那更是通宵達旦地唱呀唱。即使短期的旅行，也忘不了遊覽車裏要放國語、臺語、日語的懷舊曲子，外國人都覺得：臺灣人實在是個愛唱歌的民族。

　　推尋原始，臺灣當年的番社，都愛唱歌，在滿州六十七居魯寫的《番社采風圖考》裏，寫番社年輕男女求偶的方法，都靠唱歌來完成：「麻達（未婚者）于朗月清夜吹行社中，番女悅則和而應之！」歌聲曼妙與否，足以決定一生的愛情。至於新婚之夜，跳月踏歌，更是樂器交奏，清代的張涵中描寫說：「蠻歌跳月賀新婚，麻達成仙集一村，琴用嘴吹簫用鼻，大家歡唱老描崙。」麻達是未婚的，仙老是已婚的，麻達成仙是指老中青齊集，描崙就是賀新婚之歌，嘴吹竹片繃絲的口琴，用鼻也能鳴奏小孔的橫簫，特殊的樂器，奏起來有幽音私語的效果。

　　黃玉圃在〈番俗六考〉中，首先記錄了一百四十個番社的歌詞，計有三十四首，有的歌詞很優美，大甲附近的崩山八社情歌：

　　　　沈耶嘮葉嗼賓呀離乃嘮
　　　　末力跃戈達些

　　　　末里流希馬砌獨夏噫嗄喃　　　　達各犁目歌馬交嗄斗哩

　　　　嗼下遙寧臨律嗼噃嗄喃呀微

　　譯成漢文是：

　　　　夜間聽歌聲，
　　　　我獨臥心悶，
　　　　又聽鳥聲鳴，想是舊人來訪？
　　　　走起去看，卻是風吹竹聲！
　　　　總是懷人心切，故爾！

　　聽鳥鳴，想是舊人來訪，有點「喜鵲叫，遠人至」的驚喜，然而雀躍而起，卻又失望，原來只是嘎嘎風吹竹聲！這種疑有疑無、疑真疑假的心情，不正如「夜來風雨過，疑是叩門人」的恍惚懷人景象麼？蠻歌也是挺雅的。

　　說臺民愛唱歌，是原始於番社嗎？不止如此，如果用心讀藍鼎元的〈潮州風俗考〉，才知道臺民的生活習慣，如先人死後數年，要「發塚撿骨」，以及樂於布施寺廟，到處「建剎泥金」的風尚，都來自海峽彼岸，潮州漳州都是「好酣歌」，所謂「新聲度曲，燈宵月夜，咿咿嗚嗚」，唱的都是聲調迥別的「南音土風」。啊，臺灣早先來的移民，就是承繼這個大傳統，又面臨這蠻歌四起的環境中，多重的臍帶相繫，血脈互聯，難怪成了最愛唱歌的民族，今天卡拉ＯＫ風又回吹大陸各省，並蔓延到全世界去了。

　　記得我初到臺灣，臺灣光復不久，聽臺灣的歌聲或戲劇，一片哀怨的哭調，嘔啞嘈雜，十分淒楚，聽了難以入睡，這和日本佔據五十年的亡國奴生涯必然有密切的血淚關係，不然原本番社的歌聲，都是「捕得鹿且多」、「飲美酒」、「歡呼歌唱為樂」為主調的，為何變成補破網望春風呢？臺灣光復四十六年後，老歌金曲儘管悲喜雜陳，但給外國人的總體印象乃是：「看起來十分快樂，就愛唱歌！」

戒賭

　　賭是中國古老相傳的毛病，很難戒絕。傳說乾隆皇帝時，曾將一名賭鬼砍掉八個手指，讓他一生活活受罪。

　　乾隆時，安徽宣城縣黃池鎮的陸鑑明，因為賭錢輸光了家產，最後將妻子焦氏也賠給黃心赫為妾，妻子痛心丈夫的冥頑不良，只有上吊自殺，自殺前寫了幾首詩，一首道：

　　　　人言薄命是紅顏，我不紅顏命亦艱，留下青絲巾一幅，給郎觀看淚痕斑！

　　又一首道：

　　　　為人豈不惜餘生，我惜餘生勢不行。今日懸樑生死別……

　　這種「窮鳥哀鳴」的詩句，依然深情，不多怨誹，反而更加感人。居然上聞於皇帝處，皇帝也為之掉淚，結果罰贏家黃心赫白銀萬兩，買田百畝賠償，並在田旁造死者祠堂，罰她丈夫砍斷八根手指，一生守在祠堂裏侍奉香火。

　　這故事是否真實不重要，而如此的判決聽來人心大快！皇帝有如此「不測的恩威」，用來「風示天下」，雖然逾越了法律，卻必然成為警動四方的新聞。

　　然而千百年來，有中國人的地方必有賭博，禁也禁不絕，西方的大賭場，原來都開端於中國擲骰子的「開來開來」，至今賭場中洋人也在大呼「開來開來」。有一次我去溫哥華，朋友們誇大其辭說：「溫哥華的華裔族群打麻將聲，大概連美國西雅圖都可以聽到！」

　　「在溫哥華天天換麻將搭子，換了一年，也還沒遇到重複的！」

　　清代末年，麻雀牌盛行，還取一個雅致的名字，叫做「看竹」，當時麻雀牌以竹子牛骨做成的，所以又說什麼「不可一日無此君」，百年後果然賭風傳揚四海，於今為盛，而我們臺灣，打麻將只不過是四健會的衛生遊戲，別墅裏的休閒活動，只玩玩麻將算是很本分的了。聽說有些臺胞去大陸千島湖旅遊，山光水色懶得看，一局局梭哈封住了視線；去長江三峽，古蹟天險也看不出名堂，沒早沒晚，響起一桌麻將吧！

　　賭博遊戲豈止是梭哈麻將，花樣不斷在翻新，連棒球賽，傳聞球員故意放水，因為有人靠球賽輸贏在賭大錢。還有六合彩，一切電腦聯線，連泥菩薩木菩薩都被迫顯示明牌，明牌不準，菩薩連同小廟一齊砸爛，明牌準了，更有電子花車脫衣秀酬神。廟神受賭鬼的脅迫，可說曠古未有！還有任何國家生產的電子遊樂器，運到這裏，都可能成為賭具。

　　睹博最大的壞處，還不在賭場製造多少傾家蕩產的故事，而在誘壞人心只想去僥倖，從此沒有耐心按部就班賺正當的錢。試看今日走私販毒、綁架勒索、炒作股票、飊車賭命、飼料奶粉、貪贓枉法，都可能是賭博僥倖習性的衍伸擴大，連宗教修行也走旁門左道、選賢舉能採用打樁下注、出版書冊常見抄襲改寫，正經的事都想抄捷徑求僥倖，成為快速的贏家，這社會怎能不亂？

　　可是戒絕賭博，要讓皇帝下聖旨剁手指，決不是好辦法，戒賭的根本乃在教育文化，積極培養取代賭博的高尚休閒興趣。古人提倡的：彈琴下棋、聽松濤鳥韻、臨寫名帖古畫、收集奇石舊物、釣魚種蘭、水邊林下吟詩、汲泉煮茗，這些芸窗雅事，每一樣都要經過長期的興趣培養，從小沒打基礎，到死俗人一個，除了打牌可以一學就會，休閒時他還能耐心做什麼呢？即使現代人的打高爾夫球、瀏覽美術館博物館，或逛書店、欣賞ＣＤ唱片、旅行世界、集郵攝影，也都要高雅的素養與氣氛，這些素養都要靠日常陶冶，成為深心喜愛的樂事，才不會在泛舟梅竹湖嶼之間，去打俗不可耐的麻將。

有辦法

　　「這人真有辦決！」中國人稱讚那些難以企及、超人一等者，常以「有辦法」三字來形容他。可惜一般人用這三個字，真正恭維的少，也可能是在嫉妒這人旁門左道、鬼點子多。其實仔細想來，要想把困難的事情辦好，光靠勸說宣傳作用不大，確實是要有一套辦法。

　　舉對付「酒醉駕車」為例吧，幾十年來就停留在掛標語勸導的階段，「駕車不喝酒，喝酒不駕車」，拿不出辦法，所以駕車者很少理會它。

　　最近因為臺大李孺憚、文化夏佩詩又被酒後駕車者撞死，立法院才加緊審定汽車第三責任保險，委員們討論時有的主張肇事者最高可處死刑，有的主張一肇事由補償基金先行理賠，看來辦法是有一點眉目了。

　　酒後駕車肇事的賠償即使有了，但如何讓酒後不駕車，恐怕仍難以辦到，以重刑重罰阻絕弊端是消極的，因為臺灣的應酬文化，很難以「駕車」為理由而推拒「喝酒」，喝了酒不把駕來的車開回家，怎麼可能？法令「禁其所必不能」，就會陽奉陰違，所以責任保險的推行最多補償於肇事之後，對於如何防止於肇事之前，依然是「沒辦法」。

　　先進國家在這方面有些疏導輔助的辦法，可資借鏡。日本是以付費的方式，有專替飲酒者駕車回家的商家。在加拿大，測出酒精含量八十毫克者就不該駕車，假日在應酬場合不能駕車回家，這時可向一個名叫「紅鼻子」的義工隊求助，喝了酒就會紅鼻子，所以名稱很好記，而「紅鼻子」（red nose）的七個字母也就是他們的電話號碼（西方國家電話上１２３的數字旁配置著英文字母），即使醉醺醺仍能記得這電話號碼求援，義工一來就兩個人，一個幫忙開車送飲酒者回家，另一人跟著一輛車，再載義工回家，不收分文，這才是補救「飲酒不開車」的好辦法。

　　「紅鼻子」義工仍然只是治標，真正治本是在考領駕照時要加強教育觀念，考駕照時就該認清酒後駕車不僅是路人的共敵，更是其他駕車者的共敵，才不會因為有了「紅鼻子」反而鼓勵你飲酒。駕車時帶點生氣的干擾或情緒低落都不行，何況飲酒花了眼呢？我們臺灣考駕照只重視壓線不壓線？上坡起步倒退了沒有？駕駛訓練應重在心態教育，不從這裏出發，一切規定形同具文，仍是沒辦法。

　　再舉郵遞區號為例吧，臺灣推行了數十年，一無進展，「投遞品質低落」，有立委要舉行公聽會了，這和「郵遞區號」無法落實而枉費人力也有關係，總之是沒辦法。

　　加拿大在「郵遞區號」方面的做法是最好的，將英文字母配合阿拉伯數字，只要六位字數，就將每戶個別有一個郵遞區號，從大區域劃分到各里各戶，成了這一住家郵箱的代表號碼。

　　你向錄音帶店租帶子，忘了帶優待卡，店員就問你郵遞區號，他一按入電腦，就知道這是不是優待戶。你在轉飛機時，行李寄丟了，航空櫃台也是問郵遞區號，隔天包裹就補送來住處。所以無論機場入關、銀行開戶、圖書借閱、戶籍稅籍……都要問郵遞區號，這區號深入生活的各個層面，時常要用到，人人會記住，不像我們只把它當作郵局分信的事。與我無關，這就是他們有辦法，才不讓郵遞區號形同虛設。

　　只有拿出辦法來把事做好的人，我們才讚譽他「有辦法」，決不要指長袖善舞的傢伙「有辦法」。

旅遊的趣味

　　參加旅行團紛來沓往、遊山玩水後，總覺得與古代人在海山方嶽之間，探奇尋幽的趣味，不大一樣，現代人的旅遊究竟少了些什麼呢？

　　現代旅遊業發達，觀光景點的行程安排，緊湊而極具效率，交通食宿樣樣高級且舒適，再向保險公司高額投保，就不愁享受不到安全且熱忱的服務了，如此便捷的旅遊，還是感覺少了些什麼呢？

　　有一次我家報名參加加拿大洛磯山脈旅遊，前一天就興致沖沖趕去溫哥華集合地點，到了那邊，才知道遊客報名太多，我家用電話訂位，旅行社已不認賬，早被刷掉在名單之外。

　　錯愕之餘，只好決定自助旅行，打算坐火車，火車出奇的貴，打算參加西方人的旅行團，他們都在半年前一切安排好，沒有像國人那樣臨時起意的。衝著一股遊興，就坐夜班的灰狗車前往班芙鎮，第一夜就在車上睡睡醒醒，天亮才抵達班芙，可是一路上山頂的明月出奇的圓亮，照得環聳的石壁像下了雪似的，而谷風呼嘯，萬樹森森，景象很特別，不是白晝的行客所能領受到的。

　　清晨一到班芙，就怕沒旅館住宿，先把全鎮旅館都打了電話，總算找到一間空位，於是放心參加當地的旅遊車，一會纜車上群峰之頂，一會駛去冰原峽谷，每餐都去找菜肴不同的老式英國餐廳，總之，希望與參加一般旅遊團的風味能有些不同。

　　後來到露易斯湖，大小旅店統統客滿，無處下榻，只好去租露營的帳篷，另租一輛腳踏車搬運物品，營地在遙遠的森林中，老樹稠密，小溪環繞，雖在盛暑，我們還是在黃昏就生起熊熊爐火，當時每人都帶著雪衣，心想穿著雪衣度夜就不須被褥了，沒想到雪山下，子夜一過，溫度急遽下降，盛暑天裹著雪衣、靠近爐火，還是冷得發抖，只好全家擠成一團，這一夜卻成為日後回憶中最難忘的。

　　次日清晨沿著小溪步行去露易斯湖，小徑上楓松相間，野花盛開，原始的野趣，使溪景極美。露易斯湖真是天地靈秀之氣獨鍾之地，那一碧萬頃的湖光，那長年皎潔的冰原，和萬萬千千削尖筆立的松柏，有秩序地將視野配置得極深極遠，加上倒影的複製，乍然會面，秀麗異常。我在想，如果沒有昨夜森林裏的露宿，沒有清晨幽徑上的探索，內心的俗慮澄淨得不夠晶瑩透剔，若貿然從雜沓的遊覽車上下來，與這湖景打照面，可能不易為如此超奇絕俗的景色所感動、所降伏。

　　有了這次經驗，讓我明白參加旅遊團的觀光，雖最便捷，但一切按表實施，缺少即興式「凡事頭一遭」的野趣，一切詳盡規劃，缺乏歷險式「凡事未可知」的奇趣，若是一團剛走，一團又來，只去坐別人剛坐的位子，吃別人剛吃的東西，看別人一例看的東西，程式固定，重複輪迴，樣樣可以預期，安全無虞，上一步早知下一步，沒有追求個別新鮮的可能，難怪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我們隨手翻翻明代的《徐霞客遊記》，他上黃山時沒有纜車，甚至連石級都缺乏，他寫道：

　　「側從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

　　他即興式地登天都峰，沒路尋路就是趣味，石塊險峻，手足難以攀登也是趣味，上了去卻顧不得能否下來，一切沒看人做過，一切不可預測，這種步步隱含冒險性、開創性的旅行，才能恢復青春活力，才能體驗全新的想像力，才能滿足對未知事物的渴望，才是旅行的真趣味所在吧！

瑞士與《易經》

　　前陣子看到報上的消息：瑞士一九九二年的國民生產毛額，每人達三萬六千兩百三十美元，是全世界的最高額，是全球最富的國家。其次是盧森堡，再其次是日本的二萬八千餘元……而中國大陸為三百八十美元，瑞士與中國大陸，相差近一百倍。

　　這條消息，自然也勾起我去年在瑞士遊覽的記憶，瑞士的國民所得為世界之冠外，還有許多特色，令人印象深刻：

　　瑞士的國旗是正方形的，與世界各國的長方形不同。

　　瑞士的國民勤奮，每週工作四十二．五小時。

　　瑞士的許多小鎮街道上不設紅綠燈，全由駕車者謙讓自律，而仍暢通無阻，當然，也有竣法嚴罰備而不用。

　　瑞士的國民小學，於新生初入學時，不是先教注音符號，而是先由交通警察來教交通守則。

　　瑞士是中立國，但全國的國防經費高達百分之二十六，人民雖只六百萬人，但可在一夕之間成軍百萬。

　　瑞士很少看見灌溉的渠道，全靠老天下雨嗎？並不然，遠郊綠野，都埋設好了百年灌溉大計的水管。

　　瑞士的勞力士錶、亞美加錶，為鐘錶之王。錶店晨起八時開門，臺灣觀光客在自動電梯還沒啟動前就一湧而入去搶購……

　　但令我最慨歎的，是細細觀察瑞士，等於紮紮實實上了一堂《易經》課：

　　瑞士沒有總統，而國中大治。讓我體會《易經》乾卦中的「乾元用九，天下治也」這句話。《易經》說：「用九，群龍無首，吉」，一直令學者們迷惑不解，因為「群龍無首」在一般人的印象裏，是失去領導中心，以致六神無主、場面況亂的形容詞，為什麼反而是「吉」？是「天下大治」呢？

　　原來《易經》中的「飛龍在天」是君子處上位來治天下，而「乾元用九」則是以天下的民意來治天下。《易經》中的「陽」代表君子，到了「乾元用九」，總括六爻皆陽，也就是說天下每個人的教育、品德、操守都達到了君子的高水平，這個「君子國」，由於人人成了君子，可以全由天下民意來治理萬政，不必只依賴一二個君子在「九五」的高位來實行「人治」，「用九」就是一切用君子來決定的意思，所以「用九，群龍無首」比起九五的「飛龍在天」更進了一步。因此《易經》說：「飛龍在天，上治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上治是靠上位的君子來治，天下治是靠天下人人是君子來治，「上治」的一二賢才眼界仍小，「天下治」的民心輿論眼界才大，這《易經》中最偉大的民主思想，竟已經在瑞士實現了！

　　這種人人君子來發揮「六爻皆陽」的精神，便是《易經》所說「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的境界呀！《易經》稱讚那種治理的最高境界是：「時乘六龍以御天，雲行雨施，天下平也」，不正是今天瑞士風調雨順的昇平境界麼？

　　瑞士的國政，由一個七人委員會共同執政，凡國家大事，均由全國討論，由公民投票意願來決定，公民投票的前提是人民的教育品德都達到了高水平，這時方能以民意為依歸，切實做到「六爻發揮，旁通情也」的妙境。

　　瑞士不搞個人崇拜，所以瑞士人也不崇拜英雄。事實上世間由「造神運動」產生的英雄，沒有一個有好結局。拿破崙以降，希特勒、史大林、李承晚、毛澤東、馬可仕……都令人想起《易經》乾卦「上九」的「亢龍有悔」，亢是高亢過度，英雄主義到了「亢極驕盈」的地步，自高自大，不但賢人無法與他交換意見，更與人民遠遠地脫節，成為「貴而無位，高而無民」的可悲獨夫，所以這些英雄總是「過剛招悔」，盈而不久，很少得其善終的。這也是《易經》所說「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喪亡一至，權位一失，侮辱必隨著光榮而至，立刻抹黑了一生的功業。瑞士不搞個人崇拜，不正所以預防「亢龍有悔」？這真令我懷疑，《易經》的理想已在瑞士實現了嗎？

小鎮復活

　　一個已經沒落、破敗、人口外移殆盡、幾乎在地圖上消失的小鎮，這幾天在英國旅遊局的一百多個國際觀光點中，突然被名列前茅地標出來，成為被介紹的重要觀光熱線，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雪曼納絲，這個百餘戶人口的村鎮，位於加拿大溫哥華島中部一角，一邊是海洋的內灣，一邊是茂密的松樹橡樹林，鎮民以伐木推入海灣，然後順著海線外運為業，原本是印第安人的居住區，十九世紀伐木業一度興盛，華人白人也漸來此工作，小鎮亦隨之風光熱鬧。

　　後來伐木業停頓，居民都陸續離去，廢屋頹敗，人煙漸絕，倒是黑熊花鹿經常出沒，雪曼納絲鎮幾乎成為歷史地名。前幾年有數位舊時居民重臨草木荒蕪的田園，面對今昔盛衰，不勝歔欷，居然發願重建桑梓，先沿著郵政、戶政機構的線索，多方探聽往日鄰居的蹤跡，得到許多居民或後代子孫的回響，有的遷回舊鎮，有的提供前代照片，有的追述前塵往事，大家勠力重建家鄉，振興社區，在衰草斜陽裏再造林木青青、景色綺麗的海灣一角。

　　在重建小鎮時，最具特色的是將昔日祖先們的生活場景，彩繪在每幢住屋四周，住屋沿用舊時的格局，而這些壁畫，都由各國藝術家參與執筆，有印第安人先民起居圖、白人驅牛運木圖、類似望夫石傳說的癡女望海圖、村民合力築地建屋圖、農人收麥磨麩塑像、二老塑像等數十幅。

　　一位羅馬尼亞的畫家，就將清代二十幾位華工合力扛運巨木的鏡頭，繪成生動的力與美。一位華人曾在此開設雜貨鋪，由於他將中國店允許賒帳的傳統美德，帶來了加拿大，當地居民至今傳為溫馨的美談。雖然老店早被焚毀，店主人也早返大陸家鄉娶妻生子，但這百貨維陳的店面也被繪成巨畫，鄰人感念之情，隨著巨幅畫面的感染力，而傳播全世界。溫哥華有六十幾位中國畫家在新春聚會，正打算在今年旅遊旺季時，渡海到這小鎮去當眾揮毫作畫，把收集到的華工動人的小故事，一一展現到畫布上去。小鎮設有畫家們的休憩招待所，專供畫家們雲游時歇足。

　　曼納絲小鎮的名號，已被「壁畫市」的外號所打響，眼看各國畫家爭奇鬥勝，壁畫雕塑不斷推出，儼然將成藝術村鎮，將學敦煌壁畫一般，引人矚目。緣起於少數幾個人的願力，帶動社區同心協力的振興，大家珍惜先民的腳印，珍惜歷史的一點一滴，感動了多少從千里萬里外來的觀光客，蜂擁而至，使這百十戶人家的尋常小鎮，充滿了畫意詩情，耀眼異常，竟常在世界新聞中被播報。

　　曼納絲小鎮死而復活的故事，正是今日臺灣提倡「珍惜本土文物」、「根留臺灣」、「社區建設」等觀念最佳的示範，只要真正有心，一二人心之所向，城鎮為之改觀，世界為之矚目！

加拿大所見

　　在公園一角，我看見一塊小小的高爾夫球場，專給銀髮老人作推桿用的，這裏二三米就一個洞，草綠得如茵，旗一樣在飄，幾十位高齡阿公阿婆，一面交友，一面打球，喚起年輕時代的夢，一樣的歡呼鼓掌，如此普及化的小草皮，不破壞大林地，令人覺得是好溫馨的樂園。

　　在繁華的摩爾市場，小男孩都坐在爸爸的雙肩上，小男孩的頭高出爸爸的頭一大截，騎馬般俯臨眾人，得意感洋溢在父子臉上。真想不通天下竟有人要凌虐兒童！

　　我聽見每位母親要孩子坐下，都是輕柔地說「請坐」，而不是命令式的「坐下」，孩子的禮貌都是看成人的表現而學來，父母如果不再用命令式的斥喝，小學教師如果養成習慣對孩子輕聲說「請坐」、「請發問」、「謝謝，真好」，我們就不會淪為無禮之邦。

　　這裏年老夫婦最關心的事，大概是替寵物貓兒梳毛吧？其次就是整理花圃。電視裏時常在教如何種花，還不時報告某處花開了幾朵，三月桃花李花，四月水仙鬱金香，五月杜鵑，全城關心的百年大杜鵑已經開了幾朵啦。而我們卻早忘了中國優美的二十四番花信風，新聞報不完汗毛直豎的凶殺事件，誰去管花開花落？

　　這裏的垃圾是採取限量回收，每週一筒或隔周兩筒，逾量要另外買票才搬運。資源分類回收做得十分徹底，我見加拿大人對於超市中結紮塑膠袋用的金色鐵絲，也一一收存，用第二次，第三次……

　　這裏的郵遞區號細分是世界第一，只要六個數字或字母，就每一信箱一個號碼，比美國一社區一分號更精密，只看做號就能分信，信箱又多集中而標準化，看我們國內的郵差挨家逐戶送信，分散零落，信又塞不進郵箱口，真辛苦！

　　這裏真的是鷗鳥不驚，餵鴿子，餵海鷗，人無機心，鳥來親人，誰忍心夾殺黑面琵鷺，還吃炭烤伯勞鳥？

　　最讓我留心的，是上公車後，公車座位如果是兩人一排的，先上車的人一定靠窗坐進去，讓後下車的人，方便地坐在走道旁，不必誰來規定，幾乎人人如此。所謂秩序就是先來後到，井井有序。

　　而我們臺北人偏不如此，人人先佔靠走道的外面座位，讓靠窗的座位空著，別人來了他也不挪動，反正是陌生人，誰需要招呼誰！推究這種心理，都是只為自己著想：第一，自己要下車時比較方便，不必向人說「借過」，好像我既然先到，就有權搶到了主控權。第二，別人要從我膝蓋前過去，還得含笑地看我臉色，向我說「借過」，他既後到，合該如此。第三，最好別人覺得擠進去很麻煩，就讓座位空著，我一人佔的空間就比較大，比較舒服……

　　殊不知失去先來後到排排坐的次序，社會亂象就是從這小地方開始的，人人只顧自己的方便舒適，這分小小的自私心意，不顧別人，就是社會亂象的大根源。你看臺灣的郵遞區域形同虛設，資源回收大家不熱心，只有舊衣服回收，無本而發大財，大家才搶著亂貼海報、亂置舊衣回收箱。所有垃圾懶得分類，只要丟出家門就不管馬路污不污染，搖開車窗扔出煙蒂果皮的比比皆是，且皆是乘坐進口名牌轎車的主人。各縣市到處在垃圾大戰，只求把垃圾倒得離我家遠一點就好，焚化爐離我家近自然不可以。林地不斷被變更地目，受破壞，活殺野味永遠禁止不絕，孩子天天受怒斥虐待，殺人放火的新聞一天好幾件……你只要一上公車，看每個人霸佔走道旁的座位，不肯靠窗坐為後來的人著想，就知道這社會的亂源還不會停，社會想要有救，看一個小動作就知道禍福治亂的趨向了。

美北行腳

　　最近有緣往美國北部的艾達荷州、蒙大拿州、懷俄明州一遊，這北土高原上的風物，有點類似中國西出陽關的味道，蒼蒼茫茫，少有人煙，偶然在峰迴路轉的稜線上，安置著十四匹銅鑄的駿馬，更平添許多出塞的興味。

　　一路行去，看到以前我在美東美西遊記裏不曾寫過的新鮮景物，例如在艾達荷州公路兩側的電線桿上，有老鷹的巢，這獨桿高聳，而無旁枝杈枒，一定是產卵育嬰般安全的地方。老鷹的巢很大，四周戳出，像一頂大草帽，不知如何盤結在禿桿頂端，而不畏強風？最可愛的是電信局人員，他們為了保護鷹巢，拆走電線，在旁側另立一根電桿，電線因而轉折讓道。據說另立一根電線桿，人工加運費材料等，要費美金一萬元以上，因而也就形成許多沒有電線而只築鷹巢的電桿排列著，成為該州的一景。這文明的一景令人欽羨，如果在他鄉，誰願意花一萬美金去保護一個鷹巢，而不去戳掉它？

　　一路行去，公路邊的小小休息站，大抵在荒郊野地，只有簡單的亭椅廁所，但是每個休息站都有年老的夫婦在那邊煮咖啡，免費奉贈給旅途的遊子們，還附帶奉送巧克力餅乾等，試想在風雨的寒天，這是何等溫馨的一景？站上設有旅客留言板，讓先來後到的旅客可以留話照應。這些年老的夫婦，都是退休後志願服務的義工，義工極多，每對夫婦只輪值一日，而茶點咖啡全由不同社團捐出，我享用的那次，是基督教騎士協會供應的。我想起路邊「奉茶」原本是中國人的義舉，當年初到臺灣，臺灣許多路邊仍有這種風尚，一個熱茶筒上用細鐵鍊掛著幾隻茶杯。不意這個淳美風尚在美北大大風行，而更加衛生與熱忱。誰說人老退休以後，想回饋社會，會找不到有意義的事幹呢？

　　一路行去，發現美國人酷愛的旅行車廂，已被一些新式日本摩托車所取代，新式摩托車頭頗寬闊，裝備有音響、騎士前後座對講機，還有冷暖氣，雖然隨噴隨散，在酷暑或冰寒時，還真是一大享受。車後拖一小車，內置帳篷被毯，車行各地，可以隨處紮營露宿，飽享山水之美。

　　一路行去，至蒙大拿州，遍地砂磧，平蕪千里，天空出奇的開闊，贏得「最大天空」的雅稱，高原上冬極寒夏極熱，路邊有許多橡膠碎片，想來每天有不少車輛在此爆胎，行車必須常常檢查胎溫，以保安全。

　　我來時正值酷暑，但平野望去，牧草或小麥，種成一圈圈圓形的農場，沒有阡陌，綠色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灌水的鐵架極長，像時鐘鐵針般架成半徑，周而復始地旋轉噴水，照樣使一望無際的砂磧裏，長成佳禾芃芃，綠草油油。這令我想起最近在美國的錄影帶出租店中仍陳列著的中國影片──《黃土地》。

　　《黃土地》這影片是以收集陝北的山歌為號召，洋人覺得別具一格才陳列在架上的吧？不然論情節十分單調，論導演手法又何其拙劣，大概想表現國民政府時代，青年人對延安的嚮往吧？對話幼稚而僵硬。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該影片強調「在陝北實地拍攝」的，但見黃上山積，寸草不生，飲水還得到十里外去用水桶挑呢！充分展露陝北至今一窮二白，民不聊生。望著美北砂磧可以化為綠洲，禁不住浩歎咱們中國仍在忙著射導彈、爆核彈，只想威嚇自己同胞，為什麼不多研究些水利灌溉，多為百姓的生計想想，把塞上的風光，改良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綠洲，使太平洋兩岸的大國，都響起快樂的山歌，該多美好呢？

雨林巡禮

　　第一次聽到「生物文化」這個名詞，是在美國奧林匹克國家公園的雨林中。解說員很自豪地說：「我們沒有幾千年的埃及不朽金字塔，也沒有幾千年的中國萬里長城，但我們美國善於保護億萬年的生物文化！」

　　生物也是一種文化？「是的，」解說員道：「這是有史以來不曾失過火的森林，只有一條通道而決不再開路的森林，樹木一倒在地上就二百年不腐爛，也從不曾砍伐的森林！」

　　是呀，這一大片從未有人足跡踩過的地方，綠得如此透，綠得有點黑的雨林呀！以前每次從西雅圖繞道天使港，乘坐小飛機去溫哥華島，夏季就望著奧林匹克山巔皚皚的白雲，冬天就望著海面平平的雲海，雲海與雪地有時很難分辨，都是一望無際直到天邊的白。然而我明白，這雲海雪山的下面，就是一大片絕無人蹤的雨林，好奇心一直鼓動著我，想撥開霞氣雲影，去看看百萬年來最原始的宇宙面目。

　　今年三月底我去訪一次，公園關閉不開放。九月二日再去一次，好險，只開放到今天，明天起又要封閉。

　　循著十五度的斜坡山路蜿蜒而上，向「暴風山脊」行去，有些山壁上草色剛枯，露出一窩窩圓扭扭的岩紋，依稀是高雄一帶泥火山上見過的花紋。地質學家不斷在岩紋間發現魚貝的化石，原來奧林匹克山脈，以前是在海底的，由於火山爆發，岩漿的擠壓，把深海的生物推到高山上，此種千萬年前陵谷變遷的洪荒景象，滄海豎立起來成了群山，那場景是何等壯闊？想像作「巨鱉翻地軸」實在不足以形容，想像作「蓬萊壓碎海波立」，也許稍有點氣勢上的彷彿。

　　雨林的低處，松杉與灌木雜處，枝枝葉葉，即使沒有藤蘿的牽蔓，但早已茂密得難以插足。漸行漸高，樹木也換了一批角色，高山上風大雪深，就只剩銀松、紅杉等四五種樹木，銀松很細削，垂枝入地撐住自己的軀幹，這樣既能減小風勢的威脅，又能躲避厚雪的重壓，林間參雜許多枯而未朽的鬼樹魅影，白禿禿地似乎在訴說天候的惡劣。

　　當然，雨林中，珍貴罕見的生物極多，像大象頭花、石頭花、冰雪百合……花色燦爛而形貌極不尋常，有的像銀色髮絲，有的像油漆刷子，有的可以吸水儲存，有的銀毛可以反射熱量。雨林中雲豹已經很少，剩下冬眠的熊、悠閑的鹿、水獺與大山鼠等等，但並無毒蛇蜘蛛，只有近湖之處有毒物，一般來說，雨林是頗為安全的地方。

　　登上「暴風山脊」，這是全世界空氣最乾淨的地方，望著四周六十座有原始冰原、常年不化的雪山，山高六千英尺以上，覆蓋著一千多英尺厚的古雪，縱目望去，數千公尺之遙的空氣都亮麗透明，若是數千公里外有了污染，飄浮過來絲毫碳煙的浮塵，即會影響此處的陽光與空氣品質，單憑視線就可以目測出來，在這個一塵不染的高山上我努力登上「雪影」峰，雖然喘息連連，但好像巴不得能多吸一些純度甚高的新鮮空氣。

　　路側偶然有一些告示標語，都是上環保課的教材：

　　「不要踩野草，可能一踩就死，永遠不再生長！」

　　「不要踩野草，可能踩死草裏一窩老鼠。」

　　「不要餵鹿，鹿可能撲到你身上！」

　　「不要餵鹿，鹿被餵就變成乞丐，不會去打仗了！」

遊黃石．念蓬萊

　　到美國黃石公園遊玩，最易懷念臺灣。

　　黃石公園裏有幽靈湖，沼澤林地紆迴，湖畔綠草芊綿，細看都是稀有的水韭。自然讓我想起昔日往陽明山後側的金山愛廬去，必過擎天崗，崗上有夢幻湖，湖畔的水韭列為保護的珍貴植物。夢幻湖長年霧氣繚繞，而這幽靈湖也經常陰晴不定，水韭在陰翳煙霏中，像戴著面紗的精靈，隨風輕擺，哎，這地球兩端的風物，為什麼如此相像呢？

　　黃石公園是世界第一大的公園，處處都是瀑布噴泉，地熱泉穴，水氣蒸騰，湯池滾滾。自然更讓我想起昔日愛廬就在磺嘴山側，硫磺蒸氣薰焦了附近的草木，薰爛了附近的鐵石，山下有泉漿與溪水交會的低窪處，堆些石塊，就築成冷熱水調節的浴池，愈是天寒，泉就愈燙，在幽谷裏露天泡澡，那乳白的溫泉水與刺鼻的硫磺味，都深深刻入了記憶。

　　當然，黃石公園溫泉分布的面積大了十百倍，這些溫泉地穴，水清而黝深，彩色多變，有的像藍色的大眼睛，有的黃中孕白像巨蚌的珍珠。而噴泉與石灰石累積而成龐大的長毛象、大帽子、調色盤，形狀瑰麗而奇特。有的地穴噴出的霧氣，隨著陽光的折射而或紅或褐，或黃或綠，這些岩漿地穴都不准人靠近，大家沿著步道，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果不守規矩想一親芳澤，不是燙死就是燙傷。

　　公園裏有許多間歇泉，不定時從地下噴出熱水來。我走到一個「青龍眼」附近，突然地底迸出水柱，約三層樓高，其他遊伴來時，泉已停止噴射，枯等很久，毫無動靜，只好歎息緣慳一面吧？只有「老忠實」噴泉，定時噴射，服務人員會預告下一次噴射的時刻，幾百人鵠候等待，這柱噴泉力道最強，一飊十丈，而且守時守信，不負眾望，這也真是天地間的奇景。

　　黃石公園保持著原始的蒼茫林地，綠野上氂牛野鹿奔馳著，然而據《梧門詩話》的記載，我們臺灣在二三百年前，不也是野牛千百成群的嗎？黃有公園於八年前大火燒山，至今松樹一半焦黑，但松樹正是以雷火為蕃殖的必要條件，所以火燼中滿地松杉的新苗，稠密如麻，有愈燒愈旺的趨勢。這也令我想起陽金公路兩側的黑松，全被線蟲蛀死，至今枯黃不治，還不知何日重青呢？

　　遊黃石公園老想著臺灣，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命名中的「黃石」二字，就熟悉地想起傳授張良兵法的黃石公，黃石公曾預言說：「某某山下所見的黃石，即我也。」後來在香港海角有黃大仙廟，就是紀念黃石公。而黃石公園中有一塊石灰石沉澱而冒凸地面的黃石，高十一公尺，像雕塑品，西方人看它像法國革命時，殖民地義軍所戴的圓椎形帽子，稱之為「自由帽」，而我看它四面呈現不同的表情，帶笑帶愁帶哲思，像古遠老人神秘的面容，我就戲稱它是黃石公。

　　遊覽時令我感觸甚深的，是我們陽明山馬槽、小油坑、磺嘴山一帶的地熱景觀，原本是自然的寶藏，美國人珍同壞寶，細心維護，而我們卻任意破壞，毫不珍惜。可供觀賞的大自然美感，都代之以烤蛋洗澡等實用享受了！不了解一木一石的投入，地熱外殼即遭阻礙，何況裝入抽溫泉的馬達，來大肆破壞呢？再則地熱噴孔附近，有彩色織錦的表面，有奇形塑造的外貌，這些都是活的微生物所造成，熱處成白色黃色，稍涼處成橘色綠色，均屬生態重要的一環，應該加以研究珍惜，來告知國人共同維護才好呀！

詩仙堂的沉思

　　日本京都，是文化古蹟匯萃之處，樓塔相望，鐘磬相聞，寺廟宮院，比鄰而立，著名的有數百處，其中最令我徘徊難去的，要數貍谷山下白茶花開遍竹籬外的「詩仙堂」了。

　　詩仙堂的園林，小而精緻，大抵日本園林的特色正在此，銀杏的黃、楓葉的紅，間有翠松蒼柏、赭石紫苔，秋景特殊的斑斕。詩仙堂有所謂「凹凸窠十境」：石級竹籬為「小有洞門」，有隱士柴扉的遺風；主建築前有「老梅關」，玄關特大，迴廊四繞；中間是「詩仙堂」，向南採光，是隱士讀書的地方；堂上方有一小樓，開軒可眺望秋山紅樹，詩思不絕，叫做「獵藝巢」；園林下方築「嘯月樓」，四周沒有高樹，正可賞月；園中有流泉叫「膏肓泉」，有瀑布叫「洗蒙瀑」，命名都從《左傳》、《易經》中取來。臨池有「躍淵軒」、「流葉洦」，池旁是香楓秀篁，雜花盛開，叫「百花塢」，小小的園庭裏，以文化名目嵌鑲出它的風雅。

　　令我徘徊再三的，倒不是園林中有此十景，而是詩仙堂上供奉著三十六位中國的詩人。「詩仙」原來不是指園庭的主人──十七世紀的日本漢詩大家石川丈山──而是指中國漢晉唐宋的三十六位詩人，每位詩人都畫著肖像，高懸在正堂的樓閣上方，是石川丈山及其詩友們朝夕崇拜的對象，這三十六位詩仙是：

　　蘇武、陶潛、謝靈運、鮑照、寒山、陳子昂、杜審言、杜甫、孟浩然、岑參、王昌齡、劉長卿、李白、王維、高適、韋應物、儲光羲、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白居易、李賀、杜牧、李商隱、盧仝、靈徹、林通、梅堯臣、歐陽修、邵雍、蘇軾、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蘇舜欽、楊萬里。

　　選定這三十六位詩人，據說是經過許多日本的「歌仙」詩友共同的意見，不但唐詩與宋詩並重，而且像唐詩三百首中不選的「鬼才」詩人李賀，日人也早就推重了。每位詩人肖像上端，並各載代表作一首，如白居易就選了他的王昭君詩。

　　在異國的蓬萊島上，竟有一座如此的古建築物，在紀念中國的詩人，令我覺得十分親切與驚訝，也不禁聯想起一個古老的故事：

　　遠在白居易的唐代，有一位商客在海上遇到颱風，船飄了一個多月，飄到了蓬萊山，看到「門宇聳秀，珍器爛然」、「玉台翠樹，光彩奪目」，細看院宇門廊，皆有名號，有一處竟是「白樂天院」！這位商客後來歸國，向浙東觀察使李師稷報告，李師稷就把這件奇聞告訴白居易，說在海外仙島上，早已造好紀念你的仙院了，就等著你去享受啦！白居易聽說後，便做了二首詩作為回答：

　　　　近有人從海上迴，海山深處見樓台。
　　　　中有仙龕藏一室，皆言此待樂天來！

　　　　吾學空門不學仙，恐君此語是虛傳，
　　　　海山不是吾歸處，歸則須歸兜率天！

　　這則像是離奇荒怪的故事，卻見載於《詩話總龜》、《太平廣記》及逸史，而且白居易真的有詩作證，倒不像一般小說的無稽之談。海島上有仙龕，紀念著白居易，今日看來，這事果然成真，在白居易生前，有人能料想白氏的盛名合該如此嗎？或者果真有「時光隧道」能教人窺見嗎？

　　不過白居易詩裏，並不以這項傳說為傲，他說自己是學佛的，不學仙，滿心喜足，死後的魂靈不該歸到仙島的仙龕去，而應該歸到彌勒菩薩的兜率天去才對！

　　不管白居易身後去了哪裏，在日本這個蓬萊三島上，至今命名為「白樂天」的飲食旅遊豪華店，還真不少。當年白居易的〈長恨歌〉裏寫：「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飄緲間」，竟使日本變成了這座仙山，而楊貴妃居然來了日本，成了這「海上仙山」中的觀世音菩薩呢！可以想見白居易的身後，對日本的影響有多大。

　　然而，我在詩仙堂中，也不可太沉醉，歷史的光澤在時間的長流裏消褪，歷史與現實早有了很大的差距，試看泉湧寺旁的楊貴妃觀音堂，已成為偏僻的一小角，觀光地圖上也不標註了。堂前的「貴妃櫻」，也成了平凡的一小株。即使詩仙堂裏的這三十六位詩人姓名，在日本人早已不熟悉，幾經漫漶重描，孟浩然已成了「孟浩」，「然」字已然奪漏。楊萬里的「楊」字已失，「萬里」二字也描得不清楚，好像是「苗某」，楊萬里還是我猜想的。由此也可以推想中國文化在日本，畢竟是式微啦。但是中國文化中講信守禮的精神，已融入日本人的生活，而以風花雪月為名的各種雅興，倒已遍及日本人起居飲食的每一小節中。

　　由詩仙堂裏逗起我遐思的，當然是中國文化問題，漢詩與漢字，尤為我所留心，許多寺廟門前張貼些詩偈之類，毛筆字寫得仍很好。難得的是電視第十二台，在晚間七時半的黃金時段，居然播出「漢詩紀行」節目，那天先播杜甫的春夜喜雨詩，畫面播出四川成都的杜甫草堂，並以牡丹花裝襯每一句詩，江守徹用日語朗讀詩句，日本詩調配合了胡琴所奏的新疆民謠，好美好美。

　　接著又播李白的靜夜思：「床前看月光……舉頭望山月……」和我國流傳的「床前明月光……舉頭望明月……」並不相同，原來我國俗傳的句子，反倒不是古本，是明清人所改，唐詩三百首所採用，而日本播的反倒是李白集的原文呢！臺灣電視也播過這首詩，不敢照古本播，怕引來太多電話質詢，只好從俗，而日人在這方面節目做得用心，而且在臺灣幾乎不可能在黃金時段，拿來做古典詩欣賞節目的。

　　漢字方面，一樣搬上電視，ＮＨＫ電視台，在晚間八時廿分，也推出「漢詞猜謎」活動，把漢字漢詞趣味化，如猜「迷你裙」、「克林頓」的含義為何之類，表演極為活潑，照樣爆笑不停。又有「象形文字」節目，主持者居然是位西洋長相的，將中國文字學通俗化地解釋。文字節目中有猜「犇」、「晶」、「聶」者，有猜日本字「笹」、「噺」、「馿」者，有猜「徒然」一詞在日本各地的含義不同者，中文請日人猜，日本字有請中國人猜的，猜著猜著，居然還翻出一六○三年刊印的日葡辭書來做解釋的證據，猜對的人請書法家現場揮毫贈「快樂」二字做獎品，如此咬文嚼字、大掉書袋的文化知識節目，竟能在最紅的電視台，最黃金的時段播出，其中代表了什麼意義？值得吾人深思。

　　詩仙堂的玄關處，還掛著主人石川丈山的六勿銘，勸人勿輕視火、勿輕忽賊，心中的怒火或外在的燭火，連帶著賊徒，都是該謹慎地看守的。持家最該注意起床要早，進食不必精美，日常習慣要注意勤而儉，時時要注意拂拭整齊。我在抗戰年間就聽日本人說的格言：「看到一點火星，就要當作失火；看到任何陌生人，都要當作小偷。」現在又看到日本人愛整潔，每包垃圾袋都得包紮成禮物狀，方正而有稜角，清晨家家掃落葉，落了再掃，掃了又落，幾乎沒一天會厭倦，也沒一天不整潔。飲食方面，最常見的是一二根炸蝦，幾段烤鰻，與一小撮醃菜與薑片，算是頗為享受的啦，仔細想來，整個日本人的民族習性，幾乎在這六勿銘中表露無遺，而且拿去身體力行了。

　　詩仙堂的主人，在壯年時曾做德川家康幕府下的將軍，侯靖遠教授幾次向我說：「德川家康，就是日本的曹操。」是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梟雄，難怪石川丈山無法與他久處，後來退隱於園林，以講茶道詩藝傳名後世，後堂還掛著他寫的詩：「樹蔭庥屋宇，巖瀑瀉簷端，巨石沿崖峙，清涼涵生寒……」可真有點陶淵明的品味呢！

看京都，想咱們

　　　　一　國寶在哪？

　　這次偕內人去日本旅遊，不採用隨旅行團到處拜碼頭的方式，而採用在京都定點遊覽自家玩。京都著名的寺廟與名勝，印在觀光圖冊上的將近五百處，但大街小巷，幾乎處處有寺社，處處有史蹟，據在京都任教十餘年的侯靖遠教授估計，寺社勝蹟可達二千處。各處庭園鬱秀，巨木參天，風鈴寶殿，古趣盎然，使整個京都市沉浸在濃郁佛教神道的氛圍中，從亭閣高處去眺望，想像當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中國古都景物，真有些神似。

　　我在京都，自然以看古寺神社為主，留心古寺中的「主要國寶」，二條城中的障壁畫、永觀堂中的金銅蓮花文磬、平等院裏的木造佛像，日人列為國寶，這些倒不是我所關心的，我最留心的是唐朝宋朝，有許多日本和尚來中國，抄回去不少唐宋人的詩文卷子，究竟有多少？

　　例如日本抄本的白居易詩，內容就和現今中國流傳的有出入，經過平岡武夫、花房英樹兩位教授的研究，日本抄本大有妙處，值得研究者重視。

　　順著地圖去參觀古寺，知道各種名寶古抄，早不在原寺裏存放，大都寄放在京都國立博物館，有的古抄本已印出，如大阪美術館就有部分影本，其中有一張抄了孟浩然等詩篇的「唐詩選」，至今還沒人研究，正好取回來作為我下一步要做的研究資料。

　　偶然觸目所見，日本古建築中，只見「松竹梅」歲寒三友的圖案，卻不見「梅蘭竹菊」四君子的圖案，由此也許可以旁證兩者流行年代的早晚，歲寒三友流行於南宋，四君子在南宋還不流行吧？

　　京都即將要慶祝建市一千二百年，是一個將古典與現代融合得很調和的都市，當走進小巷的民宅，頗有回到民國三十九年初來臺灣時的景況，榻榻米的小房間，紙門與木格窗，極小的天井也不忘石塊花樹的妝點。但地下商場地下鐵道極普遍，鐵道竟有三家，交通商業早就極為現代化。

　　我很佩服京都民眾的共識，大半的建築甘心守著古老的形式，而不肯翻造改建，大家能以維護古都風貌而驕傲，在咱們中國，這能做得到嗎？一月四日又將有古代的踢足球「蹴踘」賽，一月十五日又有新成年女性的射箭賽，我來不及觀看了，不知其中存有多少中國古禮的影子？試想中國若能把古禮研究保存，維護幾座大城做古文化櫥窗，像京都一樣，光憑觀光收入，就遠勝商場與工廠了。

　　　　二　為松請命

　　京都多松，松在京都是備受呵護的植物，有的橫出的松枝下，護著托架；有的古老的巨幹上，纏著護衣。這些松大抵已幾百上千年，青翠挺拔，無言地俯視著歷史的滄桑。在楓葉滿山的秋景，紅楓綠松，松的襯映不可少；在櫻花滿隄的春景，丹櫻翠松，松的襯映仍不可少，京都人以園庭觀光為全市的生計，對古松的愛護照顧如同寵物。

　　由於近三年來，松的萎死，像是世界性的瘟疫。我家愛廬有一株小松，葉黃枯萎。半年前隔鄰老唐門前的巨松，還在向朋友吹牛說：「從前大陸上的火柴盒上，印著一株華山松，就像門前這棵巨松的姿勢。」可憐現在葉梢發黃陰黑，變色後已經奄奄一息。一位喜歡駕車遊山的朋友對我說：「金山青年活動中心的後山上，松樹己一排排死亡。北投公墓附近，松樹也一排排死亡。」更有一位從安徽黃山暢遊回來的朋友說：「黃山以奇松著名，但松樹也流行著死亡病。」臺灣與大陸的松，正受病蟲傳染的襲擊，至今沒聽說哪位森林專家站出來呼籲救難，為什麼呢？

　　京都的古松，每株都是價值連城的「文化財」，我留意觀察，沒見一株枯死病變的，是病蟲沒傳來日本？還是日本早有了預防之道？我雖不懂，卻很熱心地留意著這個問題。

　　後來一位住在宇治的叢宏樹先生請我們在宇治川邊進餐，餐罷沿著川邊散步，忽然見到川邊數百株松樹，株株的根幹上方，都像啣著六七個奶嘴，仔細一看，都插著三角形果汁盒樣的針劑，在打點滴呢！請眼尖一些的朋友細看這紙盒上的藥名為「メネデル」，這種樹幹注入液，是根芽的營養劑？抑或病蟲預防針？我不懂，但我必須趕快記下來報導，為國內的松樹請命，救救國內的松樹吧！

　　　　（本文發表於五年前，引起廣大注意，但松樹依然一一為黑松線蟲蛀死，束手無策。）

　　　　三　出版風尚

　　京都的淳久堂書店，共有五層，是較有規模的書店，圖書分類後分層展列，第二層為歷史地理，一進門顯眼處，就是討論韓國與中國的書，日本人對韓國的興趣，遠勝於中國及臺灣，這可以從出版品的多寡窺知一二，討論中國政治現狀的書約有二、三十種，因六四事件而指責中共的書不少，有心人批評臺灣的書也有四種，稱讚臺灣的只有一種，那就是邵玉銘先生所寫，由日人翻譯的那一本。臺灣實際上已有長足的進步，但宣傳真是有待加強。

　　一樓是暢銷書的天地，雜誌的多樣化，是日本出版界引以為傲的，但自從去年年底開始，日本泡沫經濟崩潰以來，企業削減預算，廣告遽減，使大前年一年開創刊的一百六十種雜誌，相繼宣布停刊，其中著名的男性雜誌，在今年秋天，就停了數種。

　　一樓幾乎充斥著女性讀物，教女性「如何自處」的書最為熱門，女性從二十歲開始，每二歲就各有一本指導書，從二十六至三十歲，則每歲各有一本指導書，有點像詩經的「摽有梅」詩，一章比一章緊鑼密鼓，奇怪，在京都的咖啡室或餐廳，進來飲食的婦女，都是兩位女性做伴，抽煙聊天，男性去哪裏了？都去柏青哥了嗎？是個問題。

　　由於日本文化界的流行，往往會在數年後牽動臺灣文化界的流行，所以可以預想今後數年臺灣的出版界，將更是女性的感性讀物為主。談女性人生的話題，仍列風行暢銷書的榜首。

　　女性的時裝趣味書之外，就算漫畫書的天下，連日本自衛隊在國外，國內運去的勞軍品，也以漫畫書最搶手。在臺灣這次立委選舉中，民進黨的訴求以漫盡家出馬，翁大銘的文宣亦以一冊漫畫集取勝，都似承接了日本文化的脈動，今日的青年都是看電視長大的一代，對畫面最親切，少用腦，多用眼，漫畫的訴求在視覺上比文字要直接多了。

　　至於男性雜誌，訴求政經路線的由於電視報紙的開放，加倍報導，勢必沒落，男性雜誌的內容也將由國家社會，轉向為社區家庭或個人，臺灣的男性雜誌《風尚》還剛起步，與美國聯線，或許能平衡一下受日本文化牽引的影響力。

　　　　四　美好生活

　　離開京都的時候，已是十二月了，各百貨公司都騰出一層來，專做禮品會場，少見多怪的我，發現禮品竟是包裝好的鮮魚、魚子、麵食！這些竟是「發送專櫃」的主要貨品，顧客填寫好送禮的對象，百貨公司會在指定日期送達。十二月初至廿五日，是日本的「歲暮」送禮季，平日照顧別人的長輩、上司、房東，都將收到一份感恩禮品，此一禮俗，使年底如過江之鯽的百貨公司，更加熱鬧異常。

　　打開日本的電視，介紹「歲末祭」、「音樂祭」……「祭」相當於中國「廟會」的意思，是群體生活中的一個快樂高潮。「祭」之外，正介紹各地旅遊、介紹傳統歌劇「椿姬」要公演，鏡頭裏一會是銀樹燈花，一會是熱氣球升空，一會報導現代的「半導體增產」，一會又談古代的「建築散步」，為你解說大阪建築裏的日本神話，什麼商神素盞鳴孝、工神太玉命……唉，一個國家治理好了，成為世界第一經濟強國，人民富足優裕，每天談談自然界的美、文化藝術的美、飲食旅遊的美、節慶的美、建築的美、神話的美、美美美，這生活該有多愜意？

　　當然日本也有政治獻金醜聞，也有日本共產黨的宣傳車在街頭演說，也上演一齣近代劇「斷腸亭日乘」裏面出現短鬍子的希特勒，也出現原子彈爆炸的蕈狀雲……不過是些日本人生活中的小點綴，絕無國家認同的危機，所以毫不影響百姓的生計與美夢。且看滿街衣著品味高雅的男女，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白色轎車，輛輛潔淨無垢，京都似乎看不到舊車子，連路邊停放的腳踏車也整潔如新，這樣體面的生活，不正是大家所嚮往的康樂世界嗎？

　　其實臺灣的經濟條件也不差，人家原本可以快談世界旅遊，研究食品的美味，談文說藝，過安定優雅的日子，讓臺北像京都一樣，成為免於恐懼的世界都市，你我都有責任去推動建設它的，不是嗎？

遊日感觸多

　　這次到日本去，感觸是複雜的。尤其當我想買幾罐美國維他命「善存」帶回臺灣時，西藥房老闆那個「Ｎｏ」字說得簡明有力，顯示了日本極少賣美國貨，而且對日本製藥能力，絕不讓美國領先的信心，全在這「Ｎｏ」字中散發出來。這個在半世紀中由落敗而翻身，經濟建設已爬上舉世數一數二的國家，既令人羨慕，亦教人警惕。今天，連美國人亦紛紛來日本找工作機會，所以日本實在是值得多看看多想想的地方。

　　　　一　北方領土

　　我不知道日本人還有沒有「憂患意識」？如果有，大概是要算「北方四島」仍由俄人佔領吧？這塊「北方領土」的失落，已經近五十年，最近俄羅斯將其中色丹島上近三百公頃的土地租借給香港一家公司，將闢建賭場、自行車比賽場、觀光旅館，更刺激著日本人領土「光復無期」的夢魘。

　　日本聲稱對千島群島北方四島嶼擁有領土主權，反應強烈，街頭有血紅大字的宣傳車，校園也見大字報，日本電視台報導最近從北方四島上做的民意測驗，問島上的俄人願否歸還日本，一千五百人中有百分之十二贊成，百分之七十二反對；問島上的日本人願否歸還日本，二千人中有百分之八十贊成，百分之十反對。事隔五十年，祖國之情尚在，我很同情他們，但我不知道如果拖延下去，事隔一百年後再來測驗，結果會怎樣？

　　我所以會有「事隔一百年」的想法，主要是想到臺灣很幸運，在日人割據五十年後就光復了，但是琉球卻沒有如此幸運，琉球被日人割據至今已經一百十四年了！臺灣如果沒光復，至今沉淪九十八年，快一百年啦！

　　我不知道日本人在爭執嘶喊「北方四島」領土歸還時，有沒有想一想讓琉球的「中山國」獨立，或者將琉球歸還給中國？只要翻閱一下百年前的歷史，血淋淋地記載著：

　　「光緒五年，日本入琉球，滅之，夷為沖繩縣，虜其王而還……」

　　當時清廷詰責日本為什麼「滅我藩屬」？日本加以推拒，那時候俄國正要併吞伊犁，日人還想進佔朝鮮、臺灣，琉球的慘叫聲幾乎在國際紛爭中被淹沒了，日本厚顏地說琉球原本是他的屬地，但據當時琉球國的紫巾官向德宏所舉十大證據，證明琉球絕不是日本的領土，並抵死反抗，這十點是：

　　一、論歷史，琉球至明代萬曆年間尚未入聘日本，而在唐初即與中國相通，到明初正式受姓賜號，奉中國正朔。

　　二、論地理，八重山屬島近臺灣只四百里，去日本薩摩為三千里。

　　三、論祖先，琉球自有開闢之君「天帝子」，王朝中雖有日本人外來入贅，但只傳三世就絕代，並非日本血統。

　　四、論外交，日本向來稱「琉球國」、「中山王」，到清代同治十年才改稱「球國」，成為「球藩」，琉球決非日本屬地。

　　五、論神教，雖有祀日本伊勢大神的，但大都祝禱關公、觀音及土地神，都來自中國。

　　六、論風俗，冠婚喪祭，都依中國典禮，至於席地而坐、食物分成個別份數，也可能是日本人學琉球的，或是學中國的。

　　七、論文字，多用漢文字，並非專用四十八字母，日本也用這麼多漢字，為什麼不根據這一點將日本歸併給中國呢？

　　八、論語言，說琉球土話，土話有部分和日本相通，那是由於以前通商時相互影響的，叫「沖繩」，說島嶼連綿像浮繩，和日本語無關的。

　　九、論救貸，日本雖曾救琉球的荒年，但在豐年時就還清借貸，國際間貸借是常事，不能據此說成屬地。

　　十、論國政，琉球自明代洪武五年冊封為中山王，改琉球國號，永樂年間賜姓尚，奉中國正朔，號令服制均用中國式，治權則由本國自主，絕非日本附屬國。

　　據此，日本絕無理由併吞琉球的，琉球亡國的血淚呼聲，事隔百年，人事全非，後代子孫大概全忘了。當時清廷的按察使黃遵憲初次出使日本，在神戶泊舟，凌晨時有個乞丐模樣的人，衣衫襤褸，潛入船艙就跪著哭泣，黃按察和他說話，他就示意要小聲，怕有日本人追殺，他正是一位琉球的亡國奴，身上還藏著一張琉球國王的密敕，要他向清廷使者求救呢！「波臣流轉哭途窮，猶是低徊說故宮」，如此亡國往事，日本人、琉球人、中國人尚有幾人記得？

　　日本人在為淪陷五十年的「北方四島」怨歎扼腕時，希望也能想想淪陷了一百多年的琉球該怎樣處置吧！歷史是冷靜的旁觀者，看見你佔了別人便宜而釋然於懷，也看見別人佔了你便宜而耿耿於懷。

　　　　二　重衣重行

　　美國人注重「住」，中國人注重「食」，日本人則住得很狹小，而且住宅區的門牌號碼，雜亂無序，郵差投信得全憑記憶；吃也很簡單，除了正式的筵席外，其他都很「菲薄」，那「井」字中間加一點的「動不力飯」，是中國苦力吃的吧？什麼「季節飯」，名目好聽，簡省得很。所以日本大概是較為注重「行」和「衣」的民族。

　　行的方面，子彈列車或地鐵姑且不說，單就京都店鋪前的人行道，雖狹但極平坦，沒有凹凸高低，我拖著有輪子的行李袋，小輪子順溜地越過大街小巷，全市可以一線暢通無阻，連提扛一下都不必。哪像臺北各家店鋪自行其是，忽高忽下，像走梯階，一不小心可能會失足跌倒。家家寧可省下一時整平的工夫，留給百年千萬人去擔心仆跌，單就人行道的不平，就可以看出腦筋裏只有私，沒有公，「走路是別人家的事」，也可以明白中國人的「行」是排在「食衣住行」最後面的，難怪古來將「修橋補路」當做慈善家的事呢！

　　京都的公共汽車，各候車站都樹立一根方柱，柱上寫明各路車的站名，並且註明每一小時內各班車的到站時分，車在前一站開出，柱上的鈴聲已響，告訴你車快來了，對一對手錶，班車都是準時的，公車上放錄音帶，每站播報並亮出站名，臺灣的電子業亦極發達，公車為什麼不能電子化？為什麼站牌易見的位置都貼廣告，把站名高弔在站牌難以望清楚的上方？乘客伸長了脖子仍看不清站名，候車來車又得全憑運氣，過站不停，誰能如何？只見公車上毫無愧色地貼著「臺北公車處，天天有進步」招搖過市，唷，快快學京都，一天就進步。

　　日本人注重衣著光潔，似乎顯示他們「有教養」的一部分，滿街男女，衣冠楚楚，似乎出於每個人的自覺與尊嚴，我看到倒在垃圾桶旁的流浪漢，衣著依然考究，並無邋遢放蕩形象，令我好奇，這應該是與從小培養的習慣有關吧？

　　日本風俗有一種叫「三五七詣」，「詣」是到神社的參拜活動，除夕有「吉兆」的詣，元旦有「初詣」，十一月底我遇上的是「三五七詣」。每個家庭中，凡有三歲五歲七歲的孩子，都送去神社參拜，小男孩小女孩必須穿上嶄新的服裝，喜氣洋洋，去神社請求庇佑，這些服裝大都以傳統和服為主，所費不貲，家長送孩子去神社，又忙著為孩子攝影。我在想，一個孩子從小有三次特受禮遇的喜慶，每次教育孩子認識傳統服飾的美，同樣光潔體面地與同儕們入神社，與佛寺神社的肅穆氣氛結下良好的因緣，成年時還有成年禮，眾多的禮儀，對日後重視衣著整潔相信是有關聯的。

　　　　三　紙醉金迷

　　日本電視最近對中國大陸的報導，忽然熱門起來，有的電視台每天早晚各播一段「上海動態」，今天播上海的地下鐵，已進入二十四小時加工趕建，今年就要通車。明天又播上海市的舊屋拆建，將蓋大樓，大片大片地興建。後天再播上海的股市新興，研究股市理論的青年學者，滿懷信心，利用夜間趕著寫熱門書刊……每一天給你的印象是：大陸雖然窮，卻朝氣蓬勃，希望無窮。報導中雖然也含有舊屋被拆遷者反抗的聲音，申述大陸當局只為有錢人設想。也播出青年經濟學者，家居陋巷狹隘的景象，寫書就在門背後的角落，但那股快速竄升的經濟走向，觀眾誰能不感受到呢？

　　反過來看日本電視對臺灣的報導，就少得不成比例，總算有這麼一次，等到了僅僅十分鐘的機會，要介紹臺灣，使我覺得非看不可。

　　結果這十分鐘裏，只介紹臺灣一位富翁，家裏三個抽水馬桶都是純金鑄造的，日本記者還故意裝出驚訝阿土的小丑狀，一會張口結舌，一會哇哇大叫，配合馬桶旁聯串不絕的美女笑聲，禁不住令我想起晉代金谷園裏石崇的廁所前仗列了許多美女的侈靡情景，臺灣除了紙醉金迷外就「乏善可陳」嗎？報導取材的偏頗，使人不平，也使人羞愧！也許這是日本新聞界不來臺灣成立分社，才造成兩岸報導不平衡的吧？新聞的力量太大了，真不能忽視。

南天四奇

　　看厭了人世的紛爭傾軋，去細賞一下鳥獸蟲魚的世界如何？從臺北直往南方飛，飛了約七千公里，飛到南半球的澳洲、紐西蘭，那裏的山川景色令人稱奇，民俗風物令人稱羨，珍禽異卉更令人賞心悅目，這次的南天之行中，給我印象最深的，首數禽蟲的世界：無翅的螢火蟲、彩虹鸚鵡、無尾熊與家族型的企鵝群，成為南天四大奇觀。各有不同的娛情趣味。

　　　　一　螢火如靜僧

　　在紐西蘭南北兩島，各有一個地穴，由地下泉水鐫裂成通道，通道石壁上倒懸逆生了眾多奇形怪狀的鐘乳石，這種地穴世界各地並不少，稀奇的是地穴中有特殊的生物──無翅的螢火蟲──使黝黑的地穴一變而為燦爛的星空，這奇觀可能僅有紐西蘭才有吧？

　　進入羅吐羅阿附近的螢火地穴，入穴處被諄諄告誡：不准講話、不准抽煙、更不准鎂光燈攝影。據說大聲講話會嚇死螢火蟲，何況其他污染與科技的騷擾？如此嬌弱的生物，難怪只有在人煙稀少的此處才能倖存了。

　　隨著石級迴旋而降，穴內常年氣溫為攝氏十二度，美國的呵微地穴常溫為十一度，深一百五十六呎，這裏氣溫高一度，深度可能淺一些。沿路有微黯的燈火引導，我們先進入黑暗一窟，待瞳孔稍為適應，有人發現洞頂出現一點微弱螢火，用手輕拍同伴，指示光點，螢火忽然熄滅。不久又有人發現洞頂有二點、三點、五六點，一有聲息，光點就立即減少，害得大家幾乎要摒住呼吸。

　　洞穴深窪低濕處，微光照射，有千千萬萬螢火蟲的垂絲，像漁翁曬網似的，垂絲長短連綿，配合螢火熠熠，以誘引蚊蚋作為牠們的食物。我記起《大戴禮》中秋日八月，有「丹良」進食「白鳥」的記載，「丹良」就是螢火蟲的一種，「白鳥」就是「蚊納」，蚊納有翼，為了好聽，就叫做白鳥，看來「螢食蚊蚋」是古人已知道的，然而古人也見過這種吐絲捕蚊的螢火蟲嗎？引起我的好奇。

　　洞穴愈走愈深愈下降，螢火就多起來，降到窟穴下的小河邊，坐木船在穴中遊河，船在洞窟石壁中攀索牽行，哇，長長的洞頂，整片整片，星河燦爛。當螢火密集起來，藍白色的燐光反而後退得較遠，沒有螢火的斑斑黑色巖塊反而被白光所烘托，明顯地向遊客垂凸下來，塊塊黑斑像近身的樹影在星月下從頭頂移掠過去，石窟成了深林似的，「風動花林生野火，池搖雲影度繁星」，傳統對螢火形容為「晶熒林際，的爍池中」，場面嫌小嫌弱，而這裏的整個河道上空像橫著珠彩碎影的銀河，不時舷近崖壁，銀河群星逼近眉睫，淡淡的獻光像鑽石庫，像水晶葡萄串，神奇幽幻，早不是古人以拋殘照夜的明珠、點碎秋燐的鬼血，所能形容的了。

　　螢火蟲在中國有許多傳說，說螢囊可以照書，事實上這洞中數萬盞螢火光點，哪裏能照書？又說用羊皮裹了螢火，置放路邊，可以嚇住馬蹄不敢向前。用螢火做成丸子佩在身上，使敵人的亂箭都射不中，種種傳說，大概都是由於螢火的色幽光幻，才聯想成許多無稽之談吧？

　　我則想像這些螢火蟲，不眠不動，真如琉璃淨土中的靜修菩薩，頭戴光環，一語不發，在石窟幽冥中靜坐參修了億萬年。古人也寫過螢火是「歷落親人冷，飄零出世輕」，這些出世的靜修僧，把自身混同在淡淡的星光裏，終身是漫漫長宵，一直過著「入暗室而不欺」的修行生活呢！

　　　　二　彩虹「時樂鳥」

　　鳥不在籠子裏，鷗波出沒，不易觀賞；鳥如真在籠子裏，汲汲勞生，也真不足觀賞。

　　在澳洲布里斯班附近，有一座嘉林邊鳥園，有許多彩虹鸚鵡，任其在天空自由飛翔，不用籠網，卻能時時親近人群，飛到你手上頭上親一親，如此賞鳥，人鳥盡歡，也是一奇。

　　這些鸚鵡，翠衿紅嘴之外，胸前都有黃橙紅紫各色羽毛，形成一環佩巾似的，所以叫做彩虹鸚鵡，體型嬌小，也不學人語，來去敏捷得像燕子，傳統那種「鸚鵡才高卻累身」的感歎，在這兒是用不上的。

　　鳥園裏其他珍禽不少，有的隱於籠網一角，有的臥於花影深處，但大家顧惜的，反倒是飄揚於雲際，往來自由的鸚鵡，對於鳥，每個人都是嚮往那分「雲心瀟灑」吧？

　　鳥園中備有小餐盤，其中放置一些蜜汁的吐司麵包碎片，每人手執一盤高舉在半空裏作為招引，但見一陣風翎過處，飛來了千百隻彩羽，發出金鈴般的噍噍唧唧聲，將人的手臂作暫歇的枝枒，將人的頭髮作臨時的巢穴，一時十鳥在手，五鳥在頭，誰都處身於花頸彩毛之中，但聞巧舌慧心，吵聾了耳朵，這幕盤中爭食的奇景，使鳥聲喧嘩就在耳鬢近處，儘管鳥爪鉤破了皮膚，鳥糞弄污了衣衫，仍令人驚喜十分。

　　若有人想輕撫一下鳥身，一鳥驚呼，千鳥振迅而逝。忽然林疏無影，花靜無聲，久久不見半點蹤跡。當然，牠不會讓人長久失望的，沒過一會，又像天女散花似的，片片彩色的花瓣，又繽紛萬千地撒下人群中來了。

　　這種經驗和《列子》中記載的那位「好鷗者」一樣，每天到海上隨從千百鷗鳥一同遊樂。絕無機心，所以鷗鳥也來親人。有一天他的父親要求捉一隻回去把玩，鷗鳥便「舞而不下」了。歐美先進國家，對鳥都只有愛心，沒有機心，鴿子或海鷗常依人覓食，這裏的鸚鵡也不必過「玉鎖閒拘束，金籠不自由」的生涯，鳥人同樂，不正是黃山谷希望的「此心期與海鷗盟」的赤子境地嗎？

　　我又想起唐明皇時曾有五色鸚鵡，從南海貢來，或許就是這種彩虹鸚鵡吧？宰相張說依據《異物志》，認定這種南方不同品類的鸚鵡，須在天下太平時才成群出現，故叫做「時樂鳥」，唐代盛世時被視為「聖瑞」呢！想想今日的澳洲紐西蘭，可說是太平盛世，人民只講休閒尋樂，處處歌舞昇平，難怪這群「時樂鳥」時時飛來尋人作樂。

　　　　三　樹熊是睡仙

　　到澳洲去，誰都是準備好熱情的胳膊，要抱一抱無尾熊的。無尾熊又叫樹熊，桃形的小臉上有棕色的圓眼珠，黑色的方鼻子，兩耳招風而且毛茸茸的，有爪而不抓人，全無攻擊性，加上動作緩慢，秉性懶散，沉默無聲，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教人憐煞。望見牠時只顧睡睡睡，永遠是睡不夠而愛做夢的嬌嫩模樣，真像睡仙，誰不想將睡仙抱一抱？

　　雪梨墨爾本兩地都有樹熊保護區，去桉樹林中尋找棲息的樹熊，也是一樂。而雪梨的野生動物園則特別准許抱著樹熊攝影，攝影棚內由三位養護人員各抱一隻樹熊，真樹熊出場時都抱在另一隻假樹熊的背上，授受給陌生人，就不怕生而有安全感。遊覽者排隊在等候樹熊被暖暖的交付到自己虛張的臂彎中來，抱緊那假樹熊，呵護著真樹熊，那一握一抱，皮毛體溫的觸摸，有著無比的溫馨與滿足，飛了七千公里南來的疲倦，就在這場與樹熊的約會時倦意全消啦。

　　養護人員不時將手中的三隻樹熊，抱進隔壁休息樹叢中去替換。樹熊照了一陣相，便去休息間裏打盹，我偷窺一下休息間裏的十幾隻無尾熊，早把窗外的人潮跫音遺忘在夢外，隻隻很快便入睡。令我想起《神仙傳》裏的夏侯隱，在登山渡水時，照樣鼻鼾不停，閉目美睡，居然尚能邊睡邊走，從不蹉跌，因此贏來了「睡仙」的美名。

　　人中有睡仙，花中有睡荼蘼睡蓮，獸中有睡獅與睡樹熊。睡獅給人不振作的惋惜，仍賦予入世的狂想。而這睡樹熊則給人「心若枯禪，情同止水」的感覺，安分隨緣又懶於應付世情，像個澹泊的隱者。人若懶於世情的應對，必然進入「無羨無援，無榮無辱」的出世境地了。

　　我望著只想愛睏的無尾熊，一言不發，悟出「萬言雖萬當，不如一默佳」的道理，人間擾擾聒噪何為？不如再睡睡。陸游詩說：「春濃日永有佳處，睡味著人如蜜甜。」在八方擾擾之後，誰都會明白只有睡味特別甜如蜜了。想著想著，對樹熊油然生出幾分羨慕之心，學學樹熊，才知道睡獅遠不如樹熊幸福，獅子太顯赫厲害了，顯赫厲害其實是一切痛苦與悲哀的來源，讓人怕遠不如讓人愛呀！哪能像樹熊一樣，省下一生中與人周旋角力的麻煩，欲淡而心虛，根本不明白什麼叫做失眠，自然也無須歎息什麼「還山古有萬千難」了！

　　走出攝影棚，附近樹上都有無尾熊在睡覺，躺臥的枝椏，往往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牠們不驚不畏，我相信樹熊的夢裏不會是什麼十洲三島、四海五湖，更不會有什麼虎嘯猿啼，憂讒畏譏。真正的睡仙，可能連個夢也只是一片混沌空白罷了！

　　　　四　愛家的企鵝

　　由澳洲最南端大城墨爾本，再往西一百多公里的菲利普港附近，是神仙企鵝的老家。對於這種以南極冰洋為主要活動區的生物，在中國古書中似乎從未提及，所以我覺得新鮮、陌生而好奇。

　　海上的企鵝外出終日，總是在傍晚六時至八時返回陸上的巢穴來。我們在附近享用了龍蝦大餐，等候夕陽西沉，暮靄四起，才踏上海灘去看企鵝。一到海灘，大出意外，原來這裏以木板架成曲折漫長的步道，沙灘上一排燈火高懸極亮。燈下的梯階上早已坐滿了賞鳥的觀眾，眼尖的指著前面昏黑的浪花中出沒的小點點，在頻頻私語，旁人沿著手指的方向細望，波濤上似有似無，真的浮來了一隊隊企鵝。

　　企鵝一上了沙岸，就直立起身子，在水中時是以翼划水、以足為舵的，一到岸上，便以足直立，以尾支撐，先作遙遠企望狀，所以叫做企鵝。帶頭的企鵝直立不進，後面的就依序排隊，形成一長列，隻隻引領企望，每一列是同一家庭或家族，行動在一起，相互顧惜戒護著。

　　一隊隊企鵝剛上岸，都要觀察安全情況很久，待領隊者確信岸上的燈火萬眾，對自身無害，才擺開八字腳，一擺一斜地走過沙灘。岸上的荒草堆裏，有許多剛孵出的小企鵝在鳴叫，上岸的企鵝飽啣著魚蝦，趕著回家，準備吐出食物來餵飽小企鵝，每群企鵝都認識哪個草叢裏是自己溫暖的家。

　　我印象中企鵝比熱水瓶高，但這裏的企鵝只有汽水瓶大，企鵝的鳴呼聲十分特別，彷彿是在吐氣時發出「關……關……」聲，在吸氣時又發出「雎鳩──」聲。大企鵝與小企鵝在昏黯中相互尋找時，均以鳴聲相呼應，一時沙磧草叢中「關關……雎鳩」「關關……雎鳩」的噓寒問饑聲，此起彼落，一家家別後重聚的歡悅，一家家別後思念的傾訴，一家家吐哺餵食的滿足，全在這交織的鳴聲裏，傳達了相互愛惜的親情。

　　由於供觀賞者的木板台廊，正建在企鵝巢穴的草叢之上，而這些比燕子更愛舊巢的企鵝，想返舊巢，必得向人群的看台下走過來，走過腳下的通道，走到咫尺近處，一隻隻企鵝都走到與我可以交換眼神的地方，確信我們眼神裏充滿著善意，誰也不喧嘩，誰也不准用鎂光燈打擾牠們團聚的歡暢，滿耳的百囀千聲，誰不陶醉在「關關雎鳩」的動人詩篇中？

　　在中國，最感人的鳥該屬鴛鴦，「只愛交頸眠，不管旁人妒」，此種比翼雙飛的頑強盟誓，教人妒，教人羨。但若以企鵝來比鴛鴦，則更由男女的同夢戀情，化為家庭的慈孝溫馨，鴛鴦重情愛，企鵝重倫常，彷彿除了「郎心終不變」的情癡外，又多了「千古夫婦賢」的責任感，一家飽暖歡聚，還羨什麼神仙？

　　想想孔子當時，只看過雎鳩，沒看過企鵝，他已經將「多識草木鳥獸之名」與「邇之事父，遠之事君」的道理，並舉而聯通成一事。孔門讀詩治學是善於「因小見大」的，常在草木禽蟲的微情中，去領悟人生大事。看了企鵝，明白婚約與家庭，並不全屬後天法律的產物，在某些高等動物的本性中，應屬最合人性的一部分。

大洋洲印象

　　雪梨的港灣甚美，夜晚隔海看那新建成的澳洲標誌──歌劇院，燈光照著這貝般形又像帆篷頂，港灣夜波尤其美。全世界的港灣數舊金山、香港、雪梨為三美，舊金山灣美在迷霧，香港灣美在船多，雪梨灣美在清新。

　　雪梨大鐵橋，綽號為「大衣架」，是一九三○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所建築，和美國的各州立公園都興建於一九三○年前後，如出一轍。大凡民生凋敝、經濟萎縮，反而要加緊公共建設的投資，那時失業者眾，工資最低，大工程卻須在此種關頭動工，對國計民生最有利。最早有這種觀念的是中國，中國在漢朝初年（西元前二百年）時，蕭何營造未央宮，乃是特別壯麗的大建築，就在「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民不聊生時立即建造的，蕭何第一個提出了「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的進步觀念，正是參酌時宜，認定民生經濟艱困的時代，是投資大規模公共工程的好時機，這觀念，歐美先進國家都仿傚去了。

　　澳洲的舊史蹟，大都以紅砂岩石建成，方今要改建現代建築時，都喜將舊建物保留一爿紅砂岩牆，與新建築物合在一起，既存史蹟原貌，又不妨害現代化步調，傳統與現代，在建築物上表現出融洽與調和。

　　澳洲街頭常見各種彩色海報，蠟燭圍以鐵絲網，或在海底挖東西，圖樣新鮮，但細讀之下，明白都是同一主題：環保，環保！

　　雪梨水族館及附近的野生動物園，都以播音配合環境，成為其特色。例如水族館中除鯨魚沙魚的鳴聲外，善於播沼澤地帶秋蟲唧唧的夜吟聲，倍增原野的氣氛。又水族館利用特製船隻下降水底，設於海灣水波之下，較國內「水族箱」式的野柳「海洋世界」進步太多，正宜學習。

　　澳洲紐西蘭的廁所都用二重門，既防氣味，又雅觀。男用小便池，皆用不鏽鋼板，以最尖端科技的材料產品，用在改進生活中最髒賤又最普及的地方，所謂科技造福人群，此即一例。其抽水馬桶放水，分一半或全部兩個按紐，可節省用水。紐西蘭收集煙蒂有特種小箱，上有凹槽，凹槽一按，煙蒂可收入箱中，小箱也以不鏽鋼製成。

　　一座廢煤礦的運煤車道，改成遊客探險處，原本不適合人坐的斜坡，傾斜在五十二度以上，反成新鮮刺激的經驗，「不適合人」反變成「爭相一試的快感」，人生趣味，往往如此。

　　坎培拉首都特設一賭場，賭場警衛對於來客的服裝檢查頗嚴格，若不是領帶整齊，必須另租領帶；若穿牛仔褲，還得另租正式西褲，方允入場。賭場要求「斯文高雅」，難怪生意冷冷清清，清才高嘛，叫做清高，賭要怎樣清高呢？

　　到了南半球，中國大使館仍堅持「坐北朝南」，反而吃風。北半球愈北愈冷，南半球愈南愈冷，南風變成了「朔風凜冽」，中國的風水學到此全得重寫。即使星相學也得重寫，在紐西蘭夜觀天象，出現了南十字星，卻不見了北斗星。中國人相信「眾星拱立」的北斗消失了，星空卻依然是星空，領悟到世界上誰也不是少不得的。

　　澳洲國會旁聽席有二層，學生可在最上層旁聽，但最上層是以防彈玻璃隔開，同時也隔開了喧嘩。這一點我們國會可以變本加厲地學，最好每人一間防彈玻璃屋，現在萬年老賊換了人，新進卻輕躁尤甚，必須牢牢鎖住才好。

　　澳洲國會給遊客的說明書，中文本的全用正體字，不用簡體字，雖然澳洲承認中共，但中共的觀光客少，觀光客的多寡已成為國際實力的展示，澳洲航空公司的臺北線，不但播國語，還播閩南語，即是好例子。

　　大洋洲的花草共一萬五千多種，油加利樹又可分成五百多種，鳥則有七百多種，我最愛看未見過的魚鳥花卉。有人說：日本人看到魚，就說色彩很美，歐美先進國家的人看到魚就說某種魚珍貴，快要絕種啦。而中國人一看就問好不好吃？就像中國移民的院子裏，只喜種可吃的荔枝芒果一樣，只在自身利益享用下盤算，日本人已懂得物我之間的欣賞，而歐美先進國家已進入生物的整體考量。說來慚愧，「萬物一體」、「民胞物與」的思想，還是中國老祖宗幾千年前就發明的呢！

　　紐西蘭南島，叢生許多灰黑色的荊棘，長長的刺叉成十字形四出開張，葉子長在棘的柄端，只有棘刺的十分之一長，這長刺短葉，令我想起中國人造的「棘」字真妙，你看那字形不就是十字形長刺四出開張的可怕樣子麼？

　　冰河真的沒有倒影嗎？是距離太遠還是表面不平呢？在冰河旁聽到一個淒美的故事：一對夫婦去滑雪，丈夫一不小心，滑入冰河中，冰河每一小時移動一公分，三十年後，丈夫的屍體才移到岸邊，妻子到岸邊認屍時，丈夫依然是三十年前凍結的年輕面貌，而妻子卻已經老態龍鍾啦，老婦對少夫，想到如果一部分的時光會凍結，多可怕？

　　紐西蘭極多松樹柏樹，但未聞紐人崇拜這「後凋於歲寒」的松柏。更沒有聖人指出這青青松柏是君子。紐西蘭的砂磧曠野也多楊柳，但沒有歷史血汗的灌溉，不能像中國西北有「左公柳」那樣，全國到處都是英靈縈繞的聖地，多美的史跡奇談！一個民族，聖哲的誕生與歷史的珍惜，何其重要！

　　在這遍地牧羊、舉國嬉樂的地方，自然沒人去注意讀書成績的優劣了。優又怎樣？劣又怎樣？有智慧學問也無處施展的，即使學會開一家大超市，人口稀少，誰來買呀？

　　紐西蘭皇后城的湖水，每十五分鐘會昇降一次，這是世上唯一會呼吸的湖？湖水起伏的原因，有人懷疑是含氧植物所引起，或懷疑是風力所引起，至今原因未明。聽在我這學中國文學的人耳裏，不免想起《莊子》裏「尾閭」之類的名詞，湖下有地穴外通洩漏，與別處潮汐相應吧？

　　紐西蘭的社會福利不錯，每生一個孩子，就發牛奶補助費每月紐幣六元，直至十六歲。社會福利好一定是抽稅重，每年收入在臺幣四十萬以下的要納百分之廿四的稅：四十萬以上的要納百分之三十三的稅，遺產臺幣百萬左右，就得抽稅百分之四十五，乖乖，你埋怨臺灣社會福利與生活品質不佳嗎？你曾經埋怨臺灣的稅收得太輕嗎？

　　在四季如春的臺灣好命呢？還是在四季換花換景的地方好命呢？想來必然是相互羨慕好命吧！

　　移民紐國，真是好夢。環境優美，風景如畫。生活容易，悠閒和樂，生活品質高居世界第四位。但移民來此，鄉訊隔閡，非得把國家朝代的興亡都完全放下，才能生活在天上人間呀！誰知道那是一種灑脫，還是一種深痛？

　　國內正在吵十六歲可否考機車駕照？十八歲可駕重型機車？在紐西蘭十六歲就可考飛機駕照，十八歲可允許駕載人飛機。人類智能發展愈來愈快，年齡不斷在推前，我覺得沒什麼好反對，不過我倒挺反對紐人在廿歲以後，可合法地任意改父親的姓，兒子另姓他姓，這一改，恐怕中國的倫常觀念被劈掉一大半了。

　　紐國以產奇異果著名於世，由於與美國所產的成熟季節相反，因此在臺灣吃完了美國產，就吃紐國產的，但本年報載紐國經濟不景氣，全國採奇異果所需工資一千五百萬紐幣尚無著落，果農大有任其在產地腐爛的打算，和臺灣的柳橙龍眼有時任其腐爛相似，碩果累累，竟楚煩惱，寧非怪事？

　　紐國的國鳥為「奇異鳥」，黃棕色的細毛包成橢圓形，極像奇異果，因而得名。這種鳥只在夜晚活動四小時，其他廿小時都在樹叢睡覺，與澳洲的無尾熊以睡仙著名相似。奇異鳥有極靈敏的嗅覺，一嗅到人的氣味就逃走，人可以指令獵犬將奇異鳥驅趕出來，但出來時往往鳥已死！看看奇異鳥，明白不只是苛政猛於虎，普通的人也一樣猛於虎呀！

　　從紐西蘭經澳洲，又飛越新加坡回臺北，愈飛就愈覺嘈雜擁擠，愈飛就愈覺人多髒亂，愈飛卻是賺錢愈容易的地方，古人說：「錢神多鄙」，或說「潔與富不並」，一點不錯吧？

德國一瞥

　　歐洲的山川景色，自然以瑞士、奧地利、德國最為秀麗，這一帶多山，且經人工整飭，處處如詩如畫。一進入德國，望望城市的房屋，一排排大抵是六七層樓一般高，知道這國家極重整體規劃，到旅社門階前，發現連腳踏車的停放，都以水泥砌成前輪嵌入的等距離位置，兩輛一組，旁可出人，前後距離都有標準規格，立刻讓你感受到這是一個如何有板有眼井然有序的民族！

　　旅社的鑰匙管理，也很特別，大抵分配給旅客一把大鑰匙，大鑰匙連著圓把手，很厚重，原本插入一個個有電訊管理的匙孔內，大鑰匙一取走，孔內插入一把小鑰匙，旅客外出時，以大鑰匙換出小鑰匙，房號就在鑰匙上，每個鑰孔上尚存放著的鑰匙大小，正說明旅客在內或外出，退房時誰未歸還鑰匙，也是一目了然。大概這種管理方法仍有其優點，一般德國旅社還不想改採最新型的電腦紙刷卡來替代這大小鑰匙呢。

　　我住的旅館，窗戶有鐵窗玻璃二重，鐵窗關上後仍能通風，但自外面卻無法開啟，所以鐵窗平時可以不用，用後又可以防盜。這令我想起臺灣住家的陽台窗戶都釘了鐵柵，像封閉的鳥籠極為難看，每年火災，鐵柵阻斷逃生的路，枉送性命的數以百計，好像這是住戶各人自家該負責的事，但為什麼沒有建築師替這些必須鐵柵防盜的公寓設計一下？公署也可以設計一套鐵窗玻璃雙重的格式，限令公寓使用？使用後既可防盜，火災時又可便於逃生，鐵柵靈活化，學學德國，救出多少冤魂，不亦善哉？

　　從這些小事中，給了我相當大的「初到震撼」，不得不對德國人生出幾分敬意。以前聽說德國人推行器皿的規格化，如一切大小的瓶子，都製成同一瓶頸，以便使用同一規格的瓶蓋，一個瓶蓋就可以配上任何瓶子，省得多少浪費？現在看來，這種科學的概念仍是德國人的最愛。

　　且看他們的農村房屋，多以預定尺寸的木板配件所拼成，木板厚度相同，拼成各式的村舍，實在是既省材料，又省人力。

　　再細看塊塊木板，都是極為厚重紮實的，木板用原色，也少刨光，質樸魯鈍，又不喜油漆雕花，望著這些粗獷厚重的實心木板，使我想起西周盛世的銅器，也屬質樸魯鈍而厚重型的，到了春秋戰國，人心澆薄，才喜雕鏤精細。大凡一個國家充滿著新創開張的原始蓬勃生命力時，建築及藝術都愛質樸魯鈍；大凡一個國家生命萎弱斂縮時，建築及藝術才喜歡陶醉到精細唯美的小圈圈裏。人生的志業也往往如此，生活內容空洞者，人生理想喪失者，才會侈靡浮華、紙醉金迷。因此，我面對著這麼粗獷厚重的木板，已經覺察到這個國民所得已經極高的德國，仍不像其他先進國家那樣已到了強弩之末，德國人的生命力仍極旺盛，未來前途還無可限量。

　　德國人身材高大，年老的德國人仍以碩大挺立的居多，不像日本人，年老時以雙膝不良於行者居多，這或許與榻榻米席地盤膝的坐姿，導致足部血液循環不良有關吧？也不像義人利人，年老者以聳肩縮脖駝背者居多，大概義大利人吃牛奶乳酪在歐洲各國中較少吧？德國則人高馬大，馬乃專選西班牙名馬繁殖訓練，人則在納粹時期一度以改良品種為標榜，注重優生學。也或許與德人飲食習慣有關係，德人喜歡拙重大的東西，單看菜單裏的德國豬腳，圓蹄大膀，拔刀切食時，大有漢代初年，樊噲衝入鴻門宴中，覆盾於地，拔刀切食生豬肩的壯士氣概，生氣凜凜，精神煥發，比起後代中國人喜歡炒細肉絲，剁肉屑，烤肉鬆而言，「德國豬腳」確實顯得陽剛麤豪多了！

　　走入德國的農村山徑去，發現大小叉路口，田野的路標──一般國家都視為無關緊要的小事──都以厚實的銅版鑄刻而成，牢牢地樹立在鋼柱上。自某村至某村○．七公里；自某村至某山一．七公里，字字用凹凸的陽文鑄出，百年不壞，這種小地方絲毫沒有馬虎的習氣，更顯示德國人的鄉野基層紮根的工作做得何其牢靠穩實。

　　走入德國的莽莽森林深處，聽到水泉嘩響，我按聲細尋，卻不見水泉滾滾，後來發現水泉藏在地底下，泉聲原來是從地下水泥管道傳出的，可見森林都經過規劃設計，德國的森林面積保持極多，農村更是野花遍地，黃得像油菜花田，紅得像海棠盈畝，休閒的河川正在整治，水資源在開發，處處還在向上爬昇的樣子，國力的厚實及生活品質的維護於此可見一斑。

　　在德國停留的時間不多，最令我沉思不忍離去的地方，該是慕尼黑的德意志博物館。世界的自然科學博物館，當數華盛頓ＤＣ的收藏最富最珍貴，多倫多的頗具創意，而慕尼黑的則實驗的說明最深入淺出，展示的物品又准許參觀者觸摸細賞，實是青少年的最佳去處。

　　單是一個飛機館，就夠讓人沉思整日，館中將自然界的飛行物，由兩翼的蒼蠅、四翼的蜻蜓，以及植物界四翼旋轉飄落的花子飛翔，一一說明其鼓翼時乘風的原理。更有一檯鳥翼乘風機，模擬鳥翼上下飛動時，鳥翅骨架變化與空氣浮力滑動的情形，十分精緻。德國人對自然界是如此注意，而館中陳列的每架飛機，在翅膀或引擎往往露骨拆開一角，以便於觀察，我想德國科技的發達，與這個陳列館有莫大的關係。

　　飛機館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說明飛翔器的始祖為風箏，沿廊展示了不少蜈蚣風箏，紙人風箏，蝴蝶型的，龍頭型的，連放風箏的搖線器也一並收集齊全，但一看風箏下的說明，都產自日本！由於歐洲人懂得放風箏要晚到西元一六一八年，已是中國明朝萬曆年間的事哩，所以早期的風箏都來自東方。牆上還張貼著「江戶砂子年中行事」的「元旦之圖」，說著日本人元旦放風箏的田野情景，整個陳列看來，觀察印象好像飛機的始祖──風箏，是日本人發明的呢！

　　我細細觀察廊柱黯淡的一角處，記載有風箏的歷史年表，在年表的最上方，劃了一條線，說西元前一千年，中國已有了風箏。

　　就這麼黯淡的一條線，誰會去注意？豆腐、筷子、毛筆，乃至這裏看到的風箏，國際人士都以為是日本發明的了！然而這黯淡的一條線，也讓我慚愧了很久，因為德國人知道西元前一千年的周代初期中國就有了風箏，但是像我這樣畢生留心中國古典文學的人卻還說不出依據在哪裏！

　　我想起先秦的《韓非子》裏，曾說墨子做「木鳶」，三年才做成，飛了一天就破敗。另外《淮南子》裏，曾說魯班與墨子，均曾做「木鳶」來飛翔。《抱朴子》裏，說公輸般飛翔「木（玄＋鳥）」，翩翱天際。我只知道周代末期，風箏是發明了，由於紙還沒發明，風箏以薄木片來做，叫做木鳶木（玄＋鳥），不叫紙鳶紙鷂。

　　我倒記起野史裏說風箏，說漢朝初年劉邦項羽爭天下，最後是利用風箏建了奇功。項羽會在烏江自刎而不肯回江東去，野史說項羽看到地下的螞蟻，聚成「項羽死此」四個大字，他不知道是張良先用糖蜜寫字，而蟻眾自然附集的；項羽又聽到天上傳來「項羽快死」的呼聲，他不知道也是韓信派童子隨風箏飛在天上，從天上吼叫的，這文宣戰奏了效，項羽才說：「天之亡我」。野史純屬趣味，原以為是無稽之談，但當我讀到唐人趙昕的《息燈鷂文》中說：「我聞淮陰巧製，事啟漢邦，楚歌雲上，或云子房，跡其原本，亦蠲祓之所為。」則野史傳聞，說風箏在漢初已被應用於軍事作戰上，自有其來歷。而風箏一開始是用作除災祈福等蠲祓用的。況且在《鴻書》裏曾說戰國時公輸般曾做木鳶以窺探宋城中的軍事情報，那麼大風箏可以載人的冒險舉動，恐怕真有可能了。

　　我又想起元人周達觀在《誠齋雜記》裏，說漢初韓信約好陳豨一同造反，曾做風箏放到未央宮的上方，以風箏的仰角，以鉤股弦的幾何學，測量出未央宮各部的遠近距離，以便穿鑿地道通入宮中各地，這大概也是野史遺說吧？宋代李元的《獨異志》中說梁簡文帝曾縛紙鳶飛空，向圍城外面告急。正史裏記載唐代的張佐曾利用紙鳶向圍城外的友軍求援，唐詩裏記載高駢曾在靜夜中聽到風箏在碧空中奏樂，古代的風箏上，往往喜以薄的藤片或葦葉，繃成弓形，縛在風箏上方，在風中奏響樂音，聲聞數里。

　　在這個掛滿了日本風箏的德國飛機館裏，我恨不能將有關中國風箏的資料，一一寫在廊柱上，詳細說明風箏發明的沿革，樣樣都遠在日本風箏之前，替中國人增加點光彩……，當然，這種想法也仍是消極的、無奈的，我們自己也有自然科學博物館，我們自己該好好地詳加研究，把中國先民的科技思想一一表揚出來，作最正確的說明，那才有用，不是嗎？

　　想著中國古老的風箏，竟是飛機的前身，而中國的衝天炮，又是噴射機火箭的前身。德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在奧地利的地下湖中，依據衝天炮原理，實驗成功了噴射機，當時的希特勒，在地下湖中發現一種魚，三十天不吃食物，仍能生蹦活跳，立即下令研究，看看這魚身上究竟有什麼特殊的物質，若能將這種物質注射在士兵身上，變成忍餓挨饑仍能作戰的士兵，豈不天下無敵？看看德國人留神每一先民遊戲的智慧及每一生物的特殊功能，不得不佩服德國人尋根究柢的實驗精神，這博物館裏的飛機原理，居然要從蜻蜓翅膀講起，不是給治學者「世事洞明皆學問」的最佳啟示？

歐遊觀感

　　到歐洲去和到中國大陸去，有同樣的觀感，那就是歷史沉積的陰影無處不在。五步一史蹟，十步一遺址，唉，實在聽煩了某王幾世的奪權故事，也噁心處處都與拿破崙有何種關係，一個拿破崙，就籠罩了全歐洲，該是何等無聊的事？姑且去拜訪但丁被放逐前的故居，和哥德的銅像合照一張相吧，也或者多賞賞栗子樹上的花色，看看老風車前運河裏的潮來潮去吧。

　　英國的西敏寺，原來是三千多位帝王將相及學術政治人物的西方納骨塔，傑出的文學家亦薈萃於某一牆角，在此能不感到歷史沉重且密集的壓力？即使是才不世出的罕見人物，到此亦感覺摩肩接踵，彷彿並時而生，熱鬧非凡。中國人說「神仙是英雄退步」，英雄退一步便被祀奉到廟裏做神仙，以寺中氣氛而言，也正是如此。中國人又說：「人死留名，豹死留皮」，那麼西敏寺真像集了三千張豹皮縫成的一件百納衣呢！

　　倫敦的綠公園，只見綠草如茵，不見雜花生樹，傳說曾有女王因嫉妒王夫喜在公園內採花獻給其他女友，就下令不准公園內有花，百十年來，綠公園就只見綠漲，不見紅肥了！這和中國武則天時命令牡丹明晨開花，園吏急得寫詩掛在樹上：「花應連夜發，莫待曉風吹」，故事雖相反，但女王與花鬥，用權力來專斷花的命運，至今傳為美談笑談，則如出一轍。

　　英國王室喜歡在皇冠與劍鞘上鑲以鑽石，後代也就展示著各王冠后冠以為炫耀，其實後代參觀者大抵不知道各王各后的政績得失，與史評如何，只是比比鑽石大小，感歎一下鑽石的方剛圓柔及其美麗的浮光照人罷了。深受中國文化薰陶的人，往往會想起「沃上之民不材，淫也」這句話，同理推衍，「炫耀珠寶多且大之君無德，貪也」。

　　倫敦五月的街頭，有人穿雪衣大衣，也有人穿短袖，行人穿梭，各得其樂，真不知是穿雪衣的會喊冷，還是穿短袖的會喊熱？美國舊金山灣區的特殊氣候也常見此景。中國俗諺有「八月二月亂穿衣」的說法，倫敦該稱五月吧？舊金山則似乎春秋盛暑皆如此。

　　倫敦中國城，有一家取名為「繆嫂」的水果蔬菜店，五月正出售一綑綑枸杞的莖芽，極為粗肥，比家鄉浙江所吃野生的品種，尤加翠嫩肥碩，手指未掐，柔枝欲斷，令我垂涎欲滴，真不知幾人會識貨？在臺灣四十年，菜場上偶見一束束枸杞莖芽，葉多而芽瘦，莖硬而無肉，加以刺多而乾老，味苦澀而藥味重，所以每次向孩子誇示枸杞芽炒食的美味，孩子都癟嘴不信，現在見此枸杞，能不食指大動？可惜旅遊在外，無從烹調，只有巡店再三，顧惜不忍遽去而已。後來到奧地利的維也納，住在城市俱樂部旅社，這五星級旅社有世界首屈一指的休閒設施，但我的眼光卻被庭園四周種植的籬笆樹──枸杞──所吸引，奧國人哪裏會懂鮮炒枸杞芽的美味？暴殄天物，不免又顧惜再三。

　　誰都知道海德公園是言論自由的發祥地，公園裏人民可自由講演，除「女王」不可任意污衊外，其餘不禁。但是講演者須踩在肥皂木箱上，或其他墊高之物上，只要表示不踩在英國土地上，英國政府是管不著的。言論自由誠可貴，後面的規定更可愛。

　　英國的計程車設計，乘客與司機是前後隔開的，車型頭尖而後方寬大，有尊重乘客的涵義，仍帶有紳士傳統的意味在，車多為黑色禮車。一到荷蘭，則計程車多為賓士車，乾脆以車種氣派驕人啦！

　　荷蘭有一千四百萬人口，卻有一千二百萬輛腳踏車，有腳踏車王國之稱。各城市農村，為這些無污染噪音且不費能源的車輛，闢建專用道超過一萬公里。想我們臺灣，摩托車欺壓腳踏車，汽車欺壓摩托車，聯結車又欺壓汽車，大逼中，中逼小，道路不曾為弱者設想，至於行人更為眾車所欺壓，不是被逼到屋簷下，就是必須冒險和車爭道，看看荷蘭眾多的腳踏車道，與法國眾多的廣場，知道他們充分以人為本位，對行人「行的權利」極尊重。

　　在國外，不但要防被外國東西考倒，而是要防被中國東西考倒。在比利時，有三十年前法國博覽會場所留下來的「中國屋」與「日本亭」，轉贈給比利時，兩棟建築各具氣派與東方風格，形色也頗華麗，已成為東方遊客必到的觀光點，但是中國館的正門上方有一個匾額，大書「弓皐在庭」四字，這詞彙在中國甚少見，一定考倒所有的東方旅客，不知是哪位先生的傑作，令人望而「生」「畏」，弓皐不算一個詞彙，皐是虎皮或大鼓，庭前有弓有虎皮，大概意謂有武將座席在此吧？能說文武之道齊備嗎？博覽會寫這做什麼呢？另外在法國巴黎時，走進一家名為「海天」的小吃館，居然掛著一副對聯：「合壽堪四間水府，好神化五北極生」，對仗不工，卻僻典連連，搬出水府星、北極星，一派星相堪輿家的說詞，必定把國學博士考倒一大半，朋友要我闡述一下句義，就聽見飯館老闆大聲說：「掛了二十年，還沒遇到一個人懂過！」在海外，胸懷中的中國文化，只能孤芳自賞，久了就鑽進牛角尖啦。

　　餐飲實在是文化的鏡子，中國人吃飯喜歡圍住一張桌子，大家夾中間的菜來吃，和西方人各端一盤，自吃盤中所有，就已經充分表現中國人的「合一觀」，與西方人的「對立觀」不同。至於法國巴黎人用餐，視為生活中享受的高潮，不但喜歡選擇臨街富有情調處，且一餐細嚼慢嚥往往耗時二三小時，毫不在乎。而近年中國人用餐，平均為廿分鐘，各肴齊出，快速吞下，上菜稍慢，則企頸敲盤者有之，有些載中國人旅行團的西方巴士司機，剛去找個停車位，把車停好，餐館內的旅行團員早已經用餐完畢，在門外準備登車了，常令巴士司機枵腹傻眼。國人的輕躁無深度、勢利無品味、只求填飽肚子而無享樂的美感，只要一頓飯下來，短處莫不暴露無遺。法國人上菜慢，一道菜與下一道菜的中間，有停頓，有空白，不使前後兩道菜的滋味混淆，而留有回味的空間，這才談得上享受。近年來國人心弦絞得太緊，失掉「鬆」字的舒和意味，一切藝術美感，沒有「鬆」字根本浮現不出來。

　　假如美國人到臺灣旅行，仍堅持只吃生菜沙拉、橘子汁。到日本旅行，菜單依然非培根加蛋不可，只吃在家時一模一樣的食品，豈不要傳為國際笑話？又何必來中國日本旅行呢？飲食是異族間生活情趣融合的機緣，也是旅行中觀摩欣賞的享受之一。不幸近年臺灣往歐洲的觀光客，每餐必光顧中國餐廳，吃臺北早已吃膩的食品，仍敵視「生菜沙拉」如「吃草」，視鮮柳丁汁為「太酸」，這種在食品上固定而缺乏嘗試的彈性，正是生活僵化的關卡，以頑固嘲笑來對付異國新奇的味覺，平白減損自身旅遊的樂趣，而成為最可嘲笑的蠢貨罷了。何不開放心靈，先從開放味覺做起，異國的佳餚美味，此生難逢幾回，皆是上帝饗宴的一部分，就像異國的樂音，異國的香味，哪一樣不是享受？

　　看過荷蘭的鬱金香花海、德國農村一望無際的野花田、以及義大利的挨家挨戶陽台窗台上花團錦簇的盆栽，來到法國花都巴黎，禁不住嘆一聲：「花都沒什麼花呀」，一位久住巴黎的朋友接口道：「此花非彼花，花都是『花天酒地』的花，是『花心蘿蔔』的花！」

　　馳騁在德國的田野上，和法國一樣，都沒有阡陌分割，所見是大片大片的綠，有時大片的綠又佐以大片的藍，歐洲大塊色彩的田野，易生「綠野仙蹤」的聯想，和臺灣田野阡陌雜樹交叉的景物大大不相同，眼界氣派也可能由此陶冶。但是一到義大利的公路上，感覺就像回到了臺灣，小塊農作物多，而臺灣的高速公路，連護欄陸橋全是學義大利的，幾乎風光一模一樣。

　　在往德國途中，聽到兩個祖媽級的在怨歎，一個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像話，每次我一講以前臺灣的生活有多苦，我們是怎樣苦過來的，家裏的年輕人就會很兇地立刻制止：『不要講！不要講！』」另一個也有同樣的難堪經驗，馬上附和說：「是呀，我要是講到這些，家裏年輕人就翻出白眼來，猛一聲：『臭屁』！」

　　「臭屁」在閩南話裏帶點「沒什麼，只愛現」的意思。我靜聽二人的訴苦，明白現代年輕人都認為眼前的富有是本來應該如此的，沒什麼稀奇，甚至還認為現在仍不夠好，根本不滿足，誰要是談過去的窮，好像一面炫耀自己，一面在嫌年輕人好吃懶做啦，當然不屑聽。不久車到了慕尼黑，這兩位祖媽和我一同參觀慕尼黑的達豪集中營舊址，其中展示了許多納粹德軍殺害猶太人、天主教徒、反抗者的圖片，有反吊的，有刀下的，積屍成坑，連十字架也來不及趕著釘，囚犯那藍條黃棕色的囚衣，歷歷掛在眼前，其中登記有案的囚徒前後共二十萬人以上，血淋淋的苦難鏡頭……兩位祖媽級的觀光客，毫無耐心地早走出營外，坐在地上抱怨導遊竟帶到這種地方參觀，真太無聊。我忽然明白，這些「無聊」的抱怨，不就和年輕人回敬的那句「不要講」、「臭屁」一樣，不屑回顧歷史，分明都是自己身教出來的嘛！

　　在歐洲各觀光點，到處擠滿臺灣來的觀光客，一團未走，一團又來，國民經濟力量的展現，已令外人不容忽視，只可惜國民文化素質太不整齊，到處教外國人看不起，例如在子彈列車裏喜歡脫光腳丫，一面走一面擤鼻涕，又一路上丟下朵朵白衛生紙；觀光旅社裏嗓門比賽，旁若無人；自助式早餐時，居然一手擎來五個熟雞蛋；還有在眾目睽睽下，手指伸到大盤酸乳酪裏蘸一點到嘴中嘗嘗！買二十萬元的金錶金鍊不吝嗇，但上廁所要收費四元就寧可憋尿，要不然就一人丟錢，眾人壓住廁所門栓，投一次錢上五個人……所受文化教育全反映出來，這些羞恥，讓每一個臺灣來的都分攤了！

　　德國科隆的大教堂附近，常發生搶案，被搶者以遊客為主，遊客以臺灣來客被搶最多，臺灣來客尤以阿公阿媽級被搶最多。這些被下手的對象，語言不通投訴無門，人生地不熟身上偏多現金，加上金錶金鍊招搖過市，行動習慣又讓人看不慣，恐怕這些都是被搶的主因。我想起《易經》上說：「負且乘，致寇至」，負就是挑擔，乘就是有座車，看起來原該挑擔賣菜之輩，卻乘坐了鑲金嵌玉的高車大馬，是喚來強盜的最大引誘力，周代人說的話，到今天放諸四海依然是準繩呢！

　　維也納的旅社催人晨起的電話錄音帶中，先吹一陣口哨，很有創意，真不愧是音樂都市。維也納的電車司機根本不管乘客投不投車票錢，而秩序井然。再想想瑞士許多城鎮根本不用紅綠燈，行車秩序反而更佳。義大利的秩序顯然不如前二國，但其公車有六門、七門、八門者，中間兩門下車，兩端各門上車，在擁擠的臺北市公車，似可採用。

　　老一輩的中國遊客，到了到處是裸男裸女雕像的歐洲，攝影時仍有顧忌不自在，一位老太太率口衝出：「沒穿衫褲，嫵好啦！」這種反應，有人歸因於千年來禮教專講偏枯的道德，壓抑了藝術的審美感，所以中國人調侃肉體，不尊重肉體，否定對人體的審美感情。我想除此以外，因為西方美學的基本依據，是導源於人體的比例，所以歌頌美麗的胴體，少男少女，比例尤美。而中國人也可能是受了「合一觀」的思維邏輯影響，把藝術中的人物，都看作自己內心延伸的一部分，觀賞者自己想穿衣，就不忍心讓藝術品裸露；藝術雕塑人物的裸露，竟連觀賞者也為之羞慚了。

　　維也納的熊布朗皇宮裏，陳列著皇后用的馬桶，這皇宮建於西元一七五○年，時當中國清朝了，可見當時抽水馬桶還沒發明，現代化總得先從抽水馬桶做起，西方的現代化也不是很早的事。宮中畫了不少二百五十年前中國人打球、奏樂、演戲等圖片，展示了清代人如何賽球，研究體育史的人會視它為寶吧！

　　義大利威尼斯的道奇宮，對於投訴案件，規定「不收匿名信」，真是德政。反觀今天臺灣誰要有昇遷的訊息，有職位的競爭，匿名黑函滿天飛，人性醜陋，中外皆然，要看如何防止。

　　宮中還有一張「天堂圖」特別引起我的留神，因為地獄好畫，天堂難畫，就像荒年好畫，昇平難畫。中國的地獄變相圖極出名，刀山油鍋奈何橋，鬼怪面目掙擰，而天堂則除了唱歌跳舞吃東西，還能畫什麼？中國敦煌壁畫裏的西方淨土，也只是池蓮朵朵，說法奏樂，伎樂歌舞，飛天散花而已。這天堂圖畫得極擁擠，極喧譁，極優游。

　　義大利近年華人搶案頻傳，原來中國大陸的移民正在此急劇增多，一本護照反覆寄回大陸，可以用十次八次，居留證又大量影印，義大利政府也難以指認，加以義大利人本來很感性而不仔細的，所以溫州來人最多，已結成「溫州幫」，石塊砸飯店的勒索事件已經常有，中國人只會欺侮中國人。同時當地的吉卜賽人結夥行搶，在羅馬頗多，專找「下次不會再來」的觀光客下手，我在路邊等候不到廿分鐘，警察抓來做筆錄的嫌犯就有十來個，都是女人與小孩。

　　義大利還有一點像臺灣，那就是沿街常見有人手攜「大哥大」，一面走一面對話，這是法德諸國所沒見的，悠閒優雅的感覺全給「大哥大」破壞了，義大利人的服裝設計、珠寶設計、舞台設計極有名，幾乎執世界的牛耳，但設計必須仰仗悠閒，沒有悠閒，哪來的思考空間呢？為此不免為義大利人擔心。

養老之鄉

　　世界上有「養老之鄉」嗎？在臺灣社會逐年邁向高齡化，銀髮族漸漸成為選舉爭奪戰中重要籌碼的時候，「養老之鄉」該是何等響亮而引人矚目的話題！中國古人早就有一個「養老之城」的夢想，叫做「菟裘邑」，春秋時代魯隱公就想特別營造菟裘邑來養老。猜想一定有許多適宜老年生活享樂的設計，可惜這養老城還沒造好，魯隱公就在郊祭時被刺客殺死，所以這最古老的養老城，其經營規劃如何？後代沒有傳述，空令「菟裘之所」成為「養老城」的代名詞罷了。

　　但在今天的西方，加拿大的維多利亞城，已經營建為一個「菟裘邑」的養老之鄉。旅遊指南上介紹說：「這兒是退休人士的居住地區，處處花木美麗，庭院深邃，帷幕低垂，有如世外桃源……」這幾句話勾動了我的心，真想一探這「養老城」的究竟。

　　就在今年的大年初一，我家從溫哥華出發，在沙人旅社門口，就可以搭乘灰線巴士去維多利亞。巴士直開到渡輪上，原來渡輪極大，共分五層，巴士、貨櫃車、私家車都停在下兩層，可容數百輛。巴士司機清點了人數後告訴大家說：「快到溫哥華島時，請一齊再來上車。」我們就下車，坐渡輪內的電梯，到上層去玩。渡輪中有小書店、兒童遊樂場、電動玩具區，更有餐點精美的食堂。許多六十五歲以上老人是免費乘搭的，一上船就人手一冊書，年輕的埋首疾書的也不少，我家則去欣賞海景，享受餐點。

　　這豪華渡輪一直被數十隻白鷗追逐著，在滿布島嶼的喬琪亞海峽中行馳，島上綠樹茂密，經冬不凋，峽裏水色澄清，波靜海晏。島嶼因遠近不一而或濃或淡，水色也因遠近不同而或明或暗，水道瀠洄，綠藍交錯，形成極為柔美的水鄉澤國景色。

　　妻就很有感慨的說：

　　「什麼叫做悠閒？就是百事不須操心！凡是出門要攜帶的、要注意的，船上早就樣樣為你設想好，讓你只管盡情放鬆，這才叫做度假！」

　　船行十分平穩，九十分鐘的航程，就在這移動的海浪與山石綠樹間航過，抵達了史華茨灣。渡輪像登陸艇一般的打開船頭，巴士就直駛上岸，再由兮梨鎮的高速公路南下，只見公路旁的隔音牆，用土堤做成，堤上栽滿鮮花，單就這一點，大概已是世界上最美最理想的隔音牆吧？

　　巴士駛到維多利亞市中心，這市鎮完全是英國式的風貌，人行道上不少穿著花呢夾克及扁帽的英國味人物，果然以白髮蒼蒼者居多，儘管各國觀光客穿梭其間，仍不易沖稀銀髮族的高比例。

　　我細看這養老城邑，究竟有什麼特點？首先發現十字路口的綠燈時間極長，而路上車速甚緩，都似為老人設計。不像溫哥華那樣，准許「Ｗａｌk」的時間很短促，剛走到半途就閃燈出現一隻催促快行的手掌。這裏綠燈時間可慢步通過，順向走會播放布穀鳥聲，垂直走會播放啾啾鳥聲，作為導盲之用，這大概是從日本京都學來，當然也有助於視力不佳的老人。

　　行人道上如果有水泥陷裂低窪處，即噴紅漆為警示，是防老人不慎跌倒吧？

　　市街上醫療中心比其他城市多，超市上「食物與藥品」的標識，也比其他城市醒目。

　　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公車都免費，公車每站的間隔很短，司機待老人極有耐心愛心，有的老人一上車就找司機攀談解悶，司機也以禮相待。對殘障者，司機會使輪胎放氣，令車門下降。一位殘障者上車，車上有四人要讓座，如臨大事，直到將他的輪椅綁牢為止。老人的住屋及各種參觀門票都減免費用，作為優待。我路過一家老人安養中心，見設備豪華完全像觀光大飯店，侍者不少，老人們捉對在大廳燈光裏下棋，老人衣冠楚楚，頗有尊嚴。

　　公園四周，以高層的公寓為多，公寓中所住都是退休老人，有的無力照顧庭院，就搬進公寓中來，但公寓四周仍遍植鮮花，以適應老年特別對花垂愛的心情，杜甫不就寫過老年「愛花即欲死」的自白嗎？

　　維多利亞的市街以花多出名，燈竿上也都吊著兩盅大花球，有許多條街櫻花盛開，很像桃花源。而市北的布查德花園，是聞名於世的瑰麗花園，略可媲美荷蘭的秋肯忽夫花圃。二月天雖沒見花團錦簇，但早開的水仙與紅櫻已吐露馨香，這兒深冬依然碧草如茵，殘雪的白，與早春的黃花紫幹，色調極為秀艷。各種雜樹的枝梢嫩苞綴滿，可以想見一場春的盛妝是如何璀璨繽紛了。在花園的玻璃餐廳裏一面嘗美味，一面賞花賞海，隔絕紅塵，飽飲蕊香，像闖進了西王母的蟠桃園，享受這雅致的片刻，真不知身在仙宮何處？

　　當晚我們住於民宿，女主人瓊恩由於隨夫曾長住香港，收集了數量可觀的東方銀器、瓷器與字畫，每張床頭各布置了一柄大摺扇，使她那英式木屋洋溢著東方情調，從女主人的懷舊追憶裏，可以體會出當年英國往東方殖民的盛況。民宿的好處，是能體會英式家宅的生活方式，並能接受女主人的早餐招待。我問女主人：「這裏會變成養老之島，有什麼特別的吸引力呢？」

　　女主人說：「這裏陽光充足，全年平均只下三天雪，是加拿大最南端而氣候最好的地方，最吸引老年人的是，老年的同事與知心，往往來此，於是呼朋喚友，一呼百應，大夥兒都到這裏來養老了。」

　　聽她的解釋，我覺得在這兒有多耽幾天細細觀察的必要。發現這兒的地名街道，乃是收集自美加各地，像柏克萊、尼加拉、聖荷西、密歇根、康乃爾、安大略、多倫多、魁北克……以便老人懷鄉及記憶吧？這市鎮上有十幾座大摩爾，即使食品超市像Safeway，也比我在溫哥華西區所見的大二三倍。美加的超市大抵先調查當地的消費能力而設計大小，有如此大的超市，一定有最富裕的消費群。其中果然蔬果皆上等而新鮮，貨色齊全，單是豆腐就有五六種，乳酪更有數十種，蔬菜理好切好，以方便老人。麵包將近一百種，任君選嘗，選麵包時以塑膠長袋為手套，從特製的方格中轉裝入袋，很講究衛生。最特殊的是這超市中還賣熱食，現烤的雞當然熱，還見熱麵食，可能專為老人設計，這是歐美各超市所罕見的。

　　如此養老之鄉，雖然白髮處處，也並不是暮氣沉沉，缺少活力。由於鮮花遍地，餐館林立，觀光客長年湧到，美景美食，使這個海島充盈著歡樂的氣氛。我家刻意每餐掉換不同的口味，這島上大抵以希臘菜加上義大利菜為主，蔬菜泥糕、蟹蝦醬、酸乳酪蚵麵、燻鮭魚麵、泰國雞肉沙拉……當然更注意各種名目不同的沙拉醬，老人居住於此，儘可以餐餐換一種美食，外加英國式的下午茶極出名，所以茶食點心也很精緻。中國老人如來這裏，也有「中國城」，中國人慣吃的蔬菜也很多。

　　接下來二夜，我家住進帝后大飯店，我女樂薔把這飯店叫做「皇宮」，一進氣派的長廊，廳堂陳設都極華麗，又都是以收集東方的桌椅瓷器為標榜。我才明白英國人大量展示東方文物，像展示戰利品，當初是在炫耀殖民的事功烜赫，真正的愛好成分並不高，就像今天英法的東方殖民成果日益消褪以後，英法政府對於撥款繼續研究「敦煌」、「吐魯番」的興趣，早就付之闕如了。

　　多住幾天，才更認識這市鎮還有一個極難得的好處，就是市鎮四周不遠處，高爾夫球場不少，成群壯麗的山景就在島的西部，一大片原始森林崖壁，與綺麗溫暖的海洋，都近在咫尺，所以愛好爬山、釣魚、租釣艇去捕鱈鮭鱒鱸，都去來便捷，即使內港之中，水族也極多，可以媲美紅海。釣螃蟹，挖生蠔，只要自備工具，無不滿載而歸。坐彩色帆船、乘皮筏、衝浪潛水、騎自行市郊遊、滑翔……都能在一天之內盡興往返。溫哥華島雖有臺灣那麼大，人口只有五十萬，乘火車、乘汽車都不擁擠，從從容容，儘你徜徉遊玩，再配合古典船節、茶派對、爵士樂慶、十二個花園旅遊、烤鮭大會、土風民俗節、草莓節、寵物大展、水陸運動、藝術作品展、說故事大會、手工藝品展覽……老人亦不致寂寞，這真是老年人現世的天堂。

　　大家都知道加拿大的稅收負荷極重，但是青壯年期間吃力些，一到六十五歲後，就一切享福啦，《荀子》〈成相篇〉中說：「治之道，美不老」美不老就是「美意延年」的意思，舉凡醫療保險、飲食起居、安老福利，事事妥善規劃，就落實為「美意延年」的社會福利政策，老人們快樂無憂，自然長生延年，這養老之鄉的維多利亞市，大概就是荀子所嚮往的「美不老」的天下大治境界吧！

說幽默

　　幽默二字是翻譯來的名詞，在中國約略相等於滑稽，由於滑稽往往會引人傻笑而自毀形象，而幽默則引來智慧的高尚感，所以幽默彷彿高雅於滑稽一些。但是幽默與滑稽所引起會心微笑的方法，卻是一樣的。

　　「滑稽」二字，滑就是「亂」，稽就是「同」，把習俗「相同」的既定觀念，突然亂成「不相同」；或是把習俗「不相同」的固有想法，忽然亂成「相同」，將久成定則的同或不同的刻板印象，牽混攪亂，淋漓顛倒，必然引人發笑，這便是滑稽的根源，也正是幽默笑話的基本原理。

　　譬如有人說：「永久的歡樂就不是歡樂。」

　　歡樂就是歡樂，永久的歡樂更是歡樂無疑，結果卻等於不是歡樂，矛盾逆折的句法之中，給人意外，偏又是不易的真理，令人聳動耳目去想一想究竟，這其中就有幽默滑稽的趣味在。分析趣味的由來，是把「相同」的歡樂，攪亂為「不相同」的反方向，而仍具有一貫性，人異世俗的趣味，跳出刻板的印象，而誕生了幽默。

　　又譬如有人說：「文官三隻手，武官四隻腳。」

　　既有的印象裏，人人是兩隻手的，他偏是三隻手；人人是兩隻腳的，他偏是四隻腳，「相同」的常規被攪亂成「不同」，引起聽者豎起耳朵來留意為什麼？原來岳飛說過：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國家就有救。現在文官偏多了一隻手撈錢，武官偏多兩隻腳開溜，不但不比常人好，比常人畸形而糟糕，使原本「相同」的期待落空，完全畸形成「不相同」的嘲弄，引來百姓會心的微笑，給大家消遣與娛樂。

　　又譬如有人說：「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娶一位離過婚的女人，上床的是四個人！」

　　一男一女的婚娶，床上自然是鴛鴦一對，這是普天下既定的概念，這兒偏說上床是四個人，多出了一倍。將「同」的概念，說成「不同」，荒謬感之中就誕生了幽默。這對再婚的夫婦，回憶也好，遐想也好，比較也好，心事重重，男女各另抱著一個心中的影子去上床，肉體抱的是一個，心中喊的名字是另一個，有些荒唐滑稽，卻是人性。幽默詼諧常常是能掌握人性的共同點，營造出似諷似醒的氣氛，不太正經，卻引起普遍的共鳴。

　　以上都是將「同」攪亂成「不同」的例子，再舉幾個將「不同」攪亂成「同」的例子：

　　譬如有人說：「落花紅滿地──呵，多謝！多謝！」

　　花的開謝，與口頭的稱謝，是兩個不同的含義，忽然被牽混一起，渾同一物，說落花紅得滿地，花凋謝得太多，因此也正是「多謝、多謝」的意思，如此牽連，寓有一點點雙關的巧思，化異象成一體，造成意外的樂趣，也是幽默的來源。

　　又譬如有人說：「肥妻所烘的麵包也是圓的！」

　　肥妻周身的渾圓，與所烘麵包的圓團，原屬兩個不同範疇的形貌傑作，忽然牽混而談，就像胖子寫的字也胖，瘦子寫的字也瘦，各肖其形，也不是全沒來由，一經聯想，令人發噱，此類幽默常成為生活中的潤滑劑。

　　又譬如有人說：「唯一不會犯錯的人是死人，四千年來一無錯誤的是木乃伊。」

　　活人與死人，活人與木乃伊，原本是不同的，卻拿來一同比較，死人與木乃伊都是「不做不錯」的傢伙，活人就不必怕犯錯，錯了就改，犯錯改過都是活人特有的權利，「死人不會犯錯」像是廢話，其中卻寓有鼓勵人打破鄉愿積習的機智，自有予人安慰的幽默。

幽默的界限

　　幽默的基本原理，是將同異的觀點弄亂，前文已經談過。但幽默的界限，是以不傷人為原則，與譏誚是不同的，譏誚會傷到別人，幽默常挖苦自己，二者自有分寸。

　　譬如清代的才子洪亮吉在軍機處任職時，王韓城相國責問他說：「你在背後批評我剛愎自用，有這回事嗎？」

　　「有的。」洪亮吉爽快地承認。

　　「你是我的門生，為什麼在背後毀謗老師呢？」王韓城拉長了苦瓜臉，得理不饒人地瞪著他。

　　「其實老師只能被批評為一個『愎』字，並沒有『剛』的。」洪亮吉從容不迫地分析道：「我因為是你的門生，有師生的情誼，才妄加上剛字，變成剛愎的呀！」

　　通俗的見解，剛愎是「相同」的一回事，卻被他分解成「不同」的兩回事，所以十分詼諧。這種機智使對方更加難堪，成了不計後果的譏刺，實在已超軼了幽默的界限。後來洪亮吉不改為人太鋒利的性格，語言過分激直，譏誚皇帝「視朝稍晏，小人熒惑」，差點斬頭，在「特恩免死」後充軍伊犁，赦歸後，自號為「更生居士」，不知他晚年是否領悟了幽默與譏誚的界限？

　　幽默的嘲笑，指向自己就比較安全：

　　甲：「久聞大名。」

　　乙：「就怕不是什麼好名。」

　　甲：「妳的眼睛好大，好漂亮。」

　　乙：「眼睛長得再大，也看不見自己的缺點，還得仗你多指教。」

　　如此嘲弄自己，帶點幽默，也不至於過於滑稽而失掉氣質。輕微的自嘲，反而表露出內心的餘裕與開放的性格，因為可以自我開玩笑的人，對於別人開他玩笑，也較有寬大的容量，這種有包容力的胸襟，會產生幽默感的魅力。

　　幽默的鋒刃，如果指向共同的人性，不要特定是誰，則未嘗不是好題材。

　　譬如明代有一位著名裁縫叫厲成的，刀法如風，名官大臣，經他一剪裁衣裳，個個合了身裁，儀態萬端，到他退休那天，許多京師的裁縫都圍著他，要他說出剪裁官服的祕訣。

　　厲成說：「我剪裁大官的衣服，不只看他體型高矮肥瘦，更重要的是問清楚他任職的年數！」

　　圍繞四周的裁縫大感錯愕，同一個官的衣服，卻因任職資歷淺深就有了不同？

　　厲成說：「這個官如果是剛上任，意氣很盛，不可一世，姿勢是上仰的時候居多，衣服就要前長後短；任職稍久，意氣漸平，就前後長短相等，如果任職已久，久久不遷調昇官，茫然心虛，連一個工友也不敢得罪，見人就笑揖，那時的衣服要前短後長才行！」

　　眾多的裁縫聽了都心服，沒想到有一位年少的裁縫大不以為然，他說：「現在時代不同了，許多新官剛上任，邊還沒摸清楚，就到處謙卑，一朝摸熟了，抓穩了，就驕傲跋扈。而且一遇紅上級就屈膝卑躬，一遇冷官曹就傲慢自大，一天之內忽然前短後長，忽然前長後短，哪要怎麼給他裁衣呢？」

　　厲成哈哈大笑說：「正因為猢猻戴帽的時代來到了，風氣大壞，我才要提早退休嘛！」

　　拿做官的消遣消遣，是古今不變的好題材。在談笑間使小老百姓精神一振，有助健康。但千萬要相機而作，幸勿當面傷人，諺語說：「蚊蟲遭扇打，只為嘴傷人。」幽默講到挨扇打，那就下場悲慘啦。

管好舌頭

　　人身上最具威力能「造福」的器官是什麼？大概要數舌頭吧？人身上最危險能「造禍」的器官是什麼？大概仍要數舌頭吧？

　　舌頭真重要，說人是有思想、有智慧的動物，沒有舌頭就無以表達；說人是善於模仿學習的動物，沒有舌頭就無以導引。

　　一個人有沒有教養，討人歡喜或是令人討厭，大抵都決定在他有怎樣的一付喉舌。常言道，一進人家門，往三面看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樣文化的家庭。一逢到陌生人，聽他三句話，就知道這是什麼樣品格的人。一個傻瓜只要裝得老神在在，死不開口，沒人會知道他是傻瓜，無奈傻瓜總是無法掌控自己的舌頭，接二連三的出糗，把自己的昏瞶愚蠢不停藉著舌頭表現無遺。所以舌頭常常是表現自己最赤裸的履歷表，也是決定一個人成敗的重要關鍵。

　　西方人說：「人最大的財富是舌頭。」乍聽之下，感到驚異，其實靠舌頭而取得富貴榮華的人，不計其數。蘇秦、張儀、范雎，這些叱咤風雲、縱橫捭闔的人，全靠三寸不爛之舌，當年張儀受到誣枉，被打得遍體鱗傷時，驚問別人說：「我的舌頭還在吧？」別人告訴他舌頭無恙，他那富貴的希望就不至於幻滅。當年范雎受到冤曲，也被打得肋骨牙齒都折斷，被丟進糞廁裏任人便溺，只要舌頭尚存，終有翻本雪恥的一天。

　　也許這些專在舌尖上做功夫，把厲舌鍊成好兵器的縱橫家，不是該崇拜的。但舌尖上沾一點蜜，讓滿口都是甜的，舌尖上沾一點愛心，讓口邊都是春風，對人對己，都只有好處：經商則顧客最眾，辦事則助力最多，教學則成效最大。中國諺語說「一天口角三天窮」，正是「舌頭是最大的財富」的註解，可見舌頭果真威力強大。

　　舌頭除具有危險的殺傷力，更具有危險的煽動力，韓非子在〈說難〉一文中，對於如何調撥舌頭，認為是一件極難的事。只有傻瓜才覺得說話最容易不過，自以為巧舌如簧，大逞辯才，滔滔不絕。

　　古人勸人「話不要騁快說」，就是怕在感情激動時，許多不該說的話從舌邊溜出來。舌頭有時像樊籠，一旦放語言的猛獸出柙，想捉拿回來極不容易。西方人說「許多人倒在劍刃下，更多人則倒在舌頭下」，也正與中國諺語「舌頭底下壓死人」同一意思。中國還有「言多必失」、「禍從口出」、「禍莫大於多言」、「一言喪邦」等名言，可見舌頭充滿著危險性。

　　舌頭既然有「造福」、「造禍」雙面的功能，那麼如何管束住舌頭不「造禍」，並把它發揮在適當的場所來「造福」，是人生的大課題。前人對「管好舌頭」有不少話可作為座右銘：

　　‧舌頭在嘴的深奧處，用牙齒做城牆，再用上下唇為外郭，唇嘴四周又以鬍鬚做鐵絲網，三重戒嚴設施，目的是造物者要人謹慎說話。

　　‧只有稱讚別人「多聞」的，哪有稱讚別人「多言」的？

　　‧話不想就說，就像路不看就走。

　　‧說話的要訣是：言惡不及人，言善不及身。

　　‧自以為說話直的人，失言最多，摭拾別人的小過失，以直言來博取名聲的，招來的怨恨最多。

　　‧善於詼諧幽默的人，決不會一概地饒舌。

　　‧多言必多枝節，多事必多口舌。

　　‧水一激就向上逆流，火一激就星星橫飛，話一激就禍亂齊起。

　　‧是非一出口就難收回，可憐八尺的身軀，常任憑三寸舌頭決定生死。

福從讚歎生

　　在加拿大，不小心碰撞別人一下，別人反而向你說聲「對不起」；在美國碰撞別人一下，可能遭到白眼；在臺灣碰撞得不巧，說不定招來黑槍砰砰兩響！前陣子已經有人因為碰撞冒犯而被舉起從六樓頂摔下來的紀錄。

　　臺灣目前運轉著一股戾氣，動輒抗爭，觸處成殃，有心人都在想，如何轉化這股氣，讓社會運轉著一股和氣，滿天祥雲，觸處成春，該多好？

　　「戾」字就是狗從戶下竄出來，汪汪叫的狠戾樣子，不肯待人和善一點。臺灣的戾氣，有時極微細，卻無處不在。有一次我返國到了桃園中正機場，排隊去坐國光號巴士，快輪到我時，巴士客滿了，心想等下一班吧，過了一會，司機宣布還剩一個座位，排在我前面的都是成雙成對的伴侶，於是就由我遞補，我匆匆地推著一車行李塞進行李廂去，正滿頭大汗地向司機先生道謝，司機先生卻嫌我行李放得慢吧，冷冷地說：「有行李就該早點把行李推出來放好！」

　　司機的教訓當然是對的，只是當我向他道謝時，如果他簡單地說聲「不謝」該多好？

　　又有一次我坐公共汽車，外面下著大雨，車窗被霧氣蒸溼，看不清外面的街景，趁著到站時車門打開的剎那，想看看到了哪一站？但是有人急著要下車，我趕快說「對不起」讓開，但下車的人，總不肯不丟下一句：「不下車，堵在這裏幹什麼？」

　　下車客人的指責，當然是理直氣壯，但如果對別人讓路的好意，改說聲「謝謝」該多好？

　　於是我發現，社會的戾氣或和氣，就在這「話多一句」上檢驗出來，如果每個人都是從各處受夠了被責備的窩囊氣，像鼓足了氣的泡泡，隨時要對別人加以指責教訓，要別人反省檢討，以便使自己發洩掉一點。儘管指責的內容，其深心未嘗不期待社會要更好，但所用的策略是「你指責我，我指責你」，絕少關懷感謝，恐怕愈責備，社會的戾氣就愈濃重。如果司機對滿頭汗珠的乘客說聲「謝謝合作，辛苦了！」如果下車者對讓路的乘客說聲「你真好！謝謝！」添加一些關懷之情，改用「你讚美我，我讚美你」的方式，嘴邊帶點稱許，不費分文，同樣「話多一句」，聽來多窩心！這個社會不就日趨祥和了嗎？

　　古諺說：「福從讚歎生。」一個學生將來能有成就，都是由於老師當年的一句讚歎，而決不是由於當年的一頓教訓！一個社會能融洽祥和，也得靠彼此相互欣賞，相互感謝，減少指責，多加讚歎。一小匙蜜的循循善誘，絕對勝過一大罈醋的諄諄訓斥！

　　你肯讚歎別人，對自己來說顯示出高貴有教養，對別人來說，受益而心神怡悅，對社會來說彼此和諧不相傾軋，真是一舉三得，比起動輒只想指責別人的「一舉三失」，真要高明多了。更況且，你喜歡讚歎別人，別人也讚歎你，你喜歡指責別人，別人自然也指責你，這種施與報之間強度相等的反響，就是社會戾氣與祥和的源頭，什麼叫「社會風氣」？清人陳璜在《旅書》中說：「動天下之謂風，行天下之謂氣。」風就是鼓動，氣就是流行，少數人肯做善良的鼓動，終將成為流行的風氣。別小看了待人接物的「話多一句」，此即是化戾氣為祥和的關鍵。一個人有沒有福氣，端看你肯不肯隨時帶點關懷讚美別人，福報，就是從懂得讚歎別人開始的！

點鴛鴦

　　男女的匹配，一直是古今中外最困惑的話題，也是最有趣的話題。

　　本世紀的大美人黛安娜，與英國王子的婚事，本該是世紀男女的神話夢境，但是好景不常，竟至分居，男女的匹配說難也真難。於是美國的明星雜誌已經在替黛安娜另行安排鴛鴦譜，什麼家世顯赫的美國小甘迺迪、英俊的英國軍官大衛華特豪斯、風頭明星愛爾蘭的丹尼爾戴路易斯、還有歌星麥可傑可森、房地產大亨唐納川普……不管別人願不願意，姑且像拼圖樣舉出來配配看，男女的匹配，說容易也真容易。

　　這種替別人胡亂撮合鴛鴦的事，中國人是挺喜歡的。明代人黎舉在〈金城記〉裏曾異想天開，想教梅花娶海棠、柳橙娶櫻桃。不管它們成熟的季節對不對，只求玲瓏艷媚教人憐愛的物品，都能有個好歸宿，不讓它們孤零零地單身吧？但清人張潮卻反對，認為梅太清高，不宜娶海棠，只宜去聘梨花。而海棠則能嫁給杏花才好，櫻桃最好嫁給荔枝，將對才子佳人的一股腦兒的珍惜之情，全投射到草木花果上，仔細想想，實在像廢話一籮筐。

　　到了程羽文寫〈鴛鴦牒〉更妙了，把青史上的才子佳人，重新許配一番，以求彌補千古的缺憾：

　　王昭君就許配給蘇武吧，一個不必埋入青塚，一個不必塞外娶番女，在囓雪窮愁之際，來一曲琵琶，足可互解寂寞。

　　武則天就許配給曹操，這個可以命令牡丹連夜開花的女強人，恐怕只有用銅雀台把她鎖住，免得牝雞司晨，臭名遠播。

　　班昭就許配給鄭康成，班昭的學問淵深典贍，不但替哥哥續寫《漢書》，連教出來的學生也成大儒。如果襄助鄭玄整理六經百家，真是學人家庭的典範。

　　薛濤舉止輕佻，言行放達，就許配給張楊柳（緒）或者魏蝴蝶（收），任他們風流浪漫去吧。

　　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充分表現出靈心慧齒，許配給漁陽三撾鼓的禰衡吧，一個擊鼓罵曹，一個拍笳訴苦，一悲一壯，千古絕唱。

　　崔鶯鶯就許配給李商隱，能將嬌憨多情的一腔熱火，託給失意落魄的義山，讓他用香奩西崑的艷筆，把濃濃的深情一一細寫出來，教薄倖的元稹羞煞！

　　步非煙，這個姿容纖麗，又好文藝的女子，任她飄香墜粉，以致為情而被笞死，是太沒道理了，應該許配給宋子京，協助修撰《唐書》，勞累時斟酒酣歌，你儂我儂，天都不必亮了！

　　李清照，才情敻絕，遭逢離亂，守寡以後，仍應該有出色的才子和她相配，像狀元王十朋，書法家米元章，愛國詩人陸游，都是理想的繼任人選，這樣可使她把《金石剩錄》寫完，而晚景也不至於太淒涼了。

　　這些亂點鴛鴦譜的作者，大抵都在為才子佳人不能及時匹配而唏歔，感歎「才子之窮，窮於不遇佳人」，更感歎「邯鄲佳人嫁為廝養卒婦」，才子不遇，佳人淪落，應該是天地間最無情、最殘酷的事吧？元人趙文在《青山集》中有詩道：「鴛鴦異野鶩，鳳凰非山雞，物生各有偶，非偶不並棲。」山雞去配山雞，野鶩去配野鶩，鳳凰與鴛鴦哪裏是可以隨便牽合成對的呢？這詩就是在為大美人被胡亂匹配而頓足歎息呢。

夫妻臉

　　報載高雄市一家百貨公司與航空公司，合辦「最具夫妻臉」比賽，從一百多對參賽伉儷中，選出三對維妙維肖的佳偶，五官、身材、個性、談吐、愛好乃至價值判斷，都像極了，夫妻走出去，常被誤為姊弟或兄妹呢！

　　夫妻相像，在談吐神情方面最容易解釋，由於記憶相同，經歷相似，只見夫妻兩人興高采烈時，先生要講的事，才講一半，妻子早搶過去接著講；妻子的話雖然多，漏脫的部分，先生也會及時補上，意思大抵吻合不差，從有趣的話題到平常的感想，夫妻倆一搭一檔，口氣畢肖，神情彷彿，同一個喇叭吹同一種調，聽二人講和一人講差不多，所謂「夫妻一體」不是句空話。

　　夫妻倆的德性嗜好，變成相似的夫妻檔，也還容易解釋。有人說這叫做「習與物化」，被猴子帶大的小孩，動作就像猴子，而「一個枕頭不睡兩等人」，與她同眠共枕的人，生活在一起久了，自然相互變化，趨於一致。又有人說這叫做「與生俱化」，像長在蓼中的蟲，不知道什麼是苦味，長在糞中的蛆，不知道什麼是臭味，夫妻倆相互灌輸影響，相互薰陶改造，愛好及價值判斷也日趨接近了。

　　年輕的時候，先生還會使個眼色，暗示妻子注意這、改變那；妻子也會在人前人後指摘先生的失誤，說他不該這、不該那，到了中年相互適應慣了，先生做的事，妻子視而不見，妻子咕噥的，先生聽而不聞，適應慣了也不當一回事了。到了老年，誰也少不得誰，相互依賴，相互疼惜，「少年夫妻老來伴」，相同之處實在太多了，因而太太刻薄，先生也尖酸；先生鑽營，太太也計較；先生造反，太太也像匪幹；太太吝嗇，先生更一毛不拔；先生吹牛，太太也自然幫腔。瞧夫妻倆的德性，一模一樣，真是「一床棉被不蓋兩種人」！

　　最不易解釋的，是夫妻所謂「夫妻臉」，臉部五官長相又如何能因倣效薰陶而相似呢？這次所選的夫妻臉第一名，居然夫婦的左下巴都有一顆痣，嘴巴與鼻子，都如同一個模子裏鑄造出來的。第二名的身材鼻子也一樣，再配上穿同一線條色彩的上衣下褲，更像圖案畫……這就太妙了。

　　有人說：夫妻命運往往相同，既是「同命鳥」，長相也不會差太遠，從面相五行上去解釋，不免玄而迷信。

　　有人說：那是人有自戀傾向的緣故。許多人面對鏡子時，顧盼自雄，照個沒完，愈看愈有趣，愈看愈滿意，當他看到與自己相像的異性，自然最生好感，而選中了他。

　　這說法或許有理，但我覺得男人當初尋找對象的時候，多少帶點戀母情結，有意無意間，都在尋找母親的替身，略似母親的容易中選，所謂「娶個媳婦總像婆」嘛！而女子在尋找對象時，也多少有些戀父情結，略似父親長相的容易中選，這自然的好感與親近，影響了審美觀，一到老年，加上神情談吐，當然更像。「夫妻臉」的形成，居然帶點近乎「遺傳」的關係，你認為對嗎？

誰最瀟灑

　　請年輕朋友說說心目中的瀟灑是怎樣的？

　　甲說：要像楚留香，亦狂亦俠亦溫文！

　　乙說：要沒有任何負擔，人不癡狂枉少年。

　　丙說：要有能力，看得遠、想得開、提得起。

　　丁說：要無求於人，心無牽掛，一切隨興，放得下。

　　戊說：要有仙風道骨，不受拘束，來去自由。

　　己說：要有自己的價值判斷，不受世俗看法的限制，在逆境困境中，依舊怡然自得。

　　庚說：要有智慧，收放自如，不羨慕別人，不後悔自己。

　　辛說：做一行，樂一行，心甘情願，享受生活。

　　這十位的說法，合起來，幾乎已替瀟灑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我曾分析過古代詩人及僧侶的風範，認為瀟灑的源頭有四點：

　　第一是心靈的自由。自由不同於放縱或任性，自由是以理性為內容，放縱任性則是非理性的，而且是不夠資格支配自己的人。瀟灑者一定是能自我做主，逍遙自在，不妨礙別人，理得而心安。心事如青天白日，進退如行雲止水，才夠瀟灑。

　　第二是無所求，無所待。人生就是被「名利色」三件事牽制誘引，以致神經緊繃，睡不穩，閒不下，才使瀟灑的體面盡失！

　　第三是知識與自信。若缺乏知識與能力，處處將面臨陌生而作對的環境，驚惶失措都來不及，如何能遊刃有餘地瀟灑呢？必須凡事成竹在胸，操之在我，勝任愉快，瀟灑才從自信心中流露出來。

　　第四是飽滿而和諧。太狂的人，特立獨行，容易忤違世俗；太混的人，隨波逐流，容易失去自己。瀟灑者飽滿而不凌駕別人，和諧而不巴結別人，生活在自己真正的意志下，表現出「我獨樂有餘」的心境。

　　我的分析和年輕朋友所說，只有在「狂」的認知上略有出入，這也難怪，諺語說：「二十歲不狂，沒出息；三十歲猶狂，沒出息。」看法不同，或許是因年齡的差異吧？

　　年輕朋友問我誰是最瀟灑的人呢？「得得來和尚」貫休、「睡仙」陳搏，都太遙遠了，而楚留香、張無忌亦都是小說中的幻影，可以在民國以來的人物中舉典範嗎？

　　我以為最瀟灑者，當數吳稚暉，他的見識、學問、書法都屬一流，權貴視他如師如友，但他卻無所求索，真正視富貴如浮雲，但見他滿嘴詼諧，上至貴人，下至販夫走卒，沒有人不對他歡喜與佩服。

　　當林森主席逝世後，國民政府主席出缺了，層峰請大家提議人選，當時人望最高，屬于右任先生，但有人說于先生有「非人不暖」的舊習慣，做了主席，會遭攻訐。想來想去，沒有比吳稚暉更合適了。

　　於是蔣公邀約吳椎老上廬山度假，乘機勸進，吳椎老一聽要他當國民政府主席，馬上婉拒說：

　　「喔，不行不行，我一生討厭穿西裝，不能當主席的！」

　　蔣公說：「你穿你的長袍馬褂就是了，穿西裝會妨礙當主席？」

　　「我不穿西裝，別人可要穿西裝。」吳稚老慢慢解釋道：「當主席，常常接見外賓，到了呈遞國書，我一看那使者脖子裏勒緊一條領帶就想笑，穿西裝而鞠躬哈腰時更滑稽，我一定忍不住放聲大笑，把典禮氣氛弄砸，不行不行！」

　　蔣公勸了幾天，吳椎老就是咬緊「西裝」做擋箭牌，堅不應允。蔣公另有要公，下廬山去了，留蔣夫人在山上苦勸，吳稚老見蔣公已下山，就施出遁字訣，急得一臉兔兒色地對蔣夫人大聲說：

　　「啊喲不好了！」

　　蔣夫人問發生什麼急事？吳稚老說：「我出門來的時候，一袋麵粉還忘記在桌上，沒收進米缸裏蓋好，一定有老鼠在偷吃啦，啊喲喲，趕快下山！」說罷就一溜煙走了。

天才素描

　　西方文豪們描繪過不少天才的特徵，咱們中國也有相同的看法，兩相印證，就勾勒出大才的素描畫像。

　　甲說：「天才常表現一種靈氣。」

　　是的，從前孔君平到梁國楊氏家拜訪，楊氏不在，楊家九歲小兒代為接待貴賓，端出一盤楊梅來款待，孔君平開孩子玩笑說：「楊梅姓楊，這是你們家的水果吧？」

　　楊家的天才小兒立刻回敬道：「孔雀姓孔，可沒聽說孔雀是你們的家禽呀！」

　　這一問一答，針鋒相對，表現了早慧與急智，更繚繞著一股勃勃躍動的清新靈氣。

　　乙說：「天才難以規則化，常有獨樹一幟的意識。」

　　是的，中國禪宗正說過：「死水不藏龍。」要一個天才事事規則化、模式化，一定就毀滅了天才，天才常是喜愛興波作浪的活水龍。

　　天才與一般才能不一樣，一般才能訓練你依樣葫蘆，重複而熟練，進而熟能生巧。天才則喜愛原創性，不走老路子，常常從天外飛來，前無古人，能獨樹一幟，不但是新創，而新創得更好。所以一般才能是花了長時間才漸悟出道理，而天才則是眉頭一皺，就頓然心領神會。

　　丙說：「天才出現時，許多笨伯會串通起來與他作對，由此正可以識別天才。」

　　是的，中國正有「多才多忌」的說法，因為才大的人不肯謙抑，別人對他的稱譽，也未必就滿足他。環顧四周，俗物茫茫，必然興起眾醉獨醒的念頭，因而惹來許多笨伯的嫉恨。

　　譬如晚唐的詩人羅隱，恃才傲物，被許多公卿討厭，六次科舉均不第，他家隔壁賣便當的老嫗點醒他說：「現在全天下都知道羅隱是天才了，何必一定要考上呢？」他才稍稍抑平了滿腔怒火。

　　這種例子太多了，所以殷璠才有「高材無貴位」的歎息，貴的位子喜安排四平八穩的人，今天大談ＥＱ就是這道理。天才如屈原、司馬遷、賈誼、李白，都沒有貴位，還都有一大串人在反對，正是「多材逢俗忌」，當然，由「俗忌」也正可辨識「高材」。

　　丁說：「天才不屑於眾人的平淡平庸，所以也就意味著危險。」

　　是的，中國不但有「俊才忤物」的說法，更有「奇人易敗」的預言，楊脩、禰衡、嵇康、李贊、徐文長、唐伯虎、金聖歎……生活態度不肯低眉俯首，別人不易了解他，更無從掌握他，大抵後來都遭逢坎坷淪落乃至殺身的危險。唐伯虎的詩文有「邁往不屑之韻」，被人比作「卓然如野鶴之在雞群」，野鶴在雞群裏，日子怎麼過？金聖歎在科試時名列第一，後因寫了〈十弗見〉一文暗諷巡撫催糧貪污，而被殺頭抄家。

　　戊說：「天才大都大器晚成，枝繁葉茂的千年櫟樹，不會像蘆葦那樣一下子長成秀麗的樣子。」

　　是的，即使天才常和短命作家混為一談，但真正要讓作品輝映千古，還必待上天保佑他能「竟其志，老其才」，像司馬遷寫《史記》，成為天才中最大的天才；像莊周寫《莊子》，成為天才中最奇的天才；像蘇東坡寫詩文，成為天才中最全的天才，若沒有愈老愈熟的機會，就難以大成的。

　　所以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未滿二十歲就得了蔭生，曾國藩限令他二十四歲後才准參加鄉試，告誡兒子道：「中得太早，又有何味？」後來左宗棠的兒子左孝威，十七歲就中舉人，左也命令他在家讀書，不准入都會試，都相信「氣未厚積而先洩」，有早成早毀的可能，有了某一方面的傑出，還須多方面的素養來配合，所以天才需要耐性，需要晚成。

傻瓜素描

　　要怎樣為傻瓜畫像呢？眼神呆滯，嘴巴半張，對任何人的指指點點，表示驚異，此其一。

　　偷東西的時候，值錢的東西不偷，偏偷那個搬也搬不動的石臼，此其二。

　　在開戰的第一分鐘裏，射完自己的子彈，或在觀光的第一站，買光口袋裏的錢，此其三。

　　撿到一根橡皮筋就面露滿足的神色，此其四。

　　要有倒錯的本事，雖愚蠢逢人就說自己是如何如何聰明，雖貧窮逢人就說自己如何如何富有，雖醜陋逢人就說自己如何如何美麗，此其五。

　　要七嘴八舌，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有人說：「有所不言，無所不知」的是聖人：「有所不言，有所不知」的是賢人；「有所不知，無所不言」的是眾人；「一無所知，無所不言」的是傻瓜，此其六。

　　其次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又爭又鬧，出了蠢事根本不察覺何時何地為何而發生，此其七。

　　不停出糗，好像每天笨事做得不夠多的樣子，此其八。

　　忙碌忙碌，整天無事忙碌，也是特徵之一，此其九。

　　絕不嫉妒，嫉妒是聰明人的專利，傻瓜之間是不存在的，此其十。

　　常提出一些讓人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像「貓狗天氣是什麼啊？」「番茄醬可以蘸白雲來吃嗎？」之類，此其十一。

　　送鈔票給不認識的人，送得愈多，別人就愈認定你是了，此其十二。

　　要心甘情願做無賴的工具，像被老虎吃後為虎作倀一樣。傻瓜與無賴大批結合，必然天下無敵，所以有人說二十一世紀是傻瓜的世紀，即使可能，也是無賴的世紀，此其十三。

　　不過，我們得細心分辨了：有些人假裝糊塗，一邊走路，口袋裏一邊還不停掉下千元大鈔來，讓許多聰明人掉下陷阱的金光黨，可不是傻瓜。

　　有些人過度精明，喝茶能知道是不是那口井裏的水，吃鵝肉能分辨出哪一塊肉上長白羽毛，哪一塊肉上長黑羽毛，太神奇了像傻瓜，可不是傻瓜。

　　有些人過度寬大，家裏茶具失竊，懶得追查，還說偷這茶具的人，一定是愛這茶具的人，愛它就會寶貝它，正是「人得其所好，物得其所託」，話說得太寬大了像傻瓜，可不是傻瓜。

　　有些人過度詩意，說什麼「詩入秋風瘦有餘」，詩也有胖的瘦的，說什麼「四山花影下如潮」，花影竟像潮水嘩嘩下瀉，說得愈離譜可能愈有詩意，可不是傻瓜。

　　有些人思想過度超前，研究天地什麼時候毀滅呀，別人看他「杞人憂天」，連天都憂是傻瓜，其實傻瓜是天塌下來也不憂的，他哪裏會是傻瓜？

　　要認定傻瓜，在《列子》中說：秦國有一個姓逢的人，聽到唱歌說在哭泣，看見白色認為黑色，給他香味說是腐臭，吃到甜的說成苦的，凡是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沒一樣不倒錯的。你一定說他是傻瓜了，但是那個高喊「千萬人頭落地」的毛澤東，與流寇張獻忠號令「一朝白骨數千里」，不正是古今一轍嗎？一味的殺殺殺，將全民族淪為被奴役的盲目野獸，卻還有人說中國必須有這樣的領袖，捧他是成功的英雄，思想的俗亂倒錯，不是比哀樂、聲色、臭味的倒錯更傻嗎？這些人自以為不傻，其實是十足的傻瓜！

凡事要及時

　　相傳明代的徐文長曾做過一副奇特的對聯，上聯是：好讀書不好讀書，下聯也是：好讀書不好讀書。誰見過上聯下聯居然一模一樣的對仗法？一字不差，但是上下聯的「好」字，讀音有些變化，上聯是好（ㄏㄠˇ）讀書時不好（ㄏㄠˋ）讀書，是說當方便讀書時偏偏不喜好讀書，耳目聰敏，體力強盛，卻偏愛遊蕩嬉戲，用心不專，徒令歲月虛擲，是為那些少年們錯失光陰而可惜。

　　下聯是：好（ㄏㄠˋ）讀書時卻不好（ㄏㄠˇ）讀書了，是說當愛好讀書時，偏偏又不方便讀書啦。等到耳目耗弱，精神不繼，卻偏能領會「天下第一等好事還是讀書」，可是已經有心無力，徒然望洋興歎，是為那些老大者日月逝矣而傷悲！

　　這副對聯給人啟發的妙處，是可以將「讀書」二字，代入許多其他的字眼，儘管上下聯面目相同，而含義則層層翻新，如代入「結婚」兩字：

　　　　好（ㄏㄠˇ）結婚不好（ㄏㄠˋ）結婚

　　　　好（ㄏㄠˋ）結婚不好（ㄏㄠˇ）結婚

　　人生的際遇，事事都需要及時。曾有一位長相標緻的名女人感歎地說過：「當我以前還沒想結婚的時候，在我身邊打轉追求的人蠻多的，當我現在想結婚的時候，身邊打轉的人，一個都不見了！」正是替這上下聯作了最好的註腳。容易結婚時不喜歡結，喜歡結婚時卻不容易結成了。

　　如果代入「存錢」二字，也別有意趣：

　　　　好存錢不好存錢
　　　　好存錢不好存錢

　　錢本來如流水，左手進，右手出，但誰懂得存錢，入多出少，日久自然致富。曾有一位出手海派的朋友，晚境潦倒，有一天覺悟地說：「我向來相信錢用掉了就會再來，再來就再用掉，沒想到人臨晚年，錢一用掉，竟不來了！」話雖粗淺，倒也替上下聯作了好註腳，容易賺錢時不喜好存錢，等希望存錢時已經不容易賺錢了！

　　其實何啻讀書立業、成家存錢要及時，即使休閒享樂也各宜及時，因此若將「遊山」、「吃喝」等字樣代入，同樣發人警省：

　　　　好遊山不好遊山
　　　　好遊山不好遊山

　　腰腳齊健的青壯時代，具備遊山的良好條件，卻忙於應酬兼差，不喜好遊山，等到發現山中的閒靜寓有真樂，世外的煙霞何等曼妙，喜好遊山玩水時，驚覺兩膝發軟，步履沉重，上山防仆，下山防跌，龍鍾老態，已經不便遊山啦！

　　　　好吃喝不好吃喝
　　　　好吃喝不好吃喝

　　西方人也有類似的說法：當你能咬牛排時，沒錢吃牛排；當你有錢吃牛排時，已經咬不動牛排。唉，人偏在齒牙動搖、消化不良、痛風常發、膽固醇過高、血管易阻塞時，口袋裏才存滿了吃不完牛排的錢！所以當容易吃喝時卻不方便吃喝；等到愛好吃喝時，已經難以吃喝了！西方的話語以命運無奈為主，而徐文長式的聯語卻以年華可惜為主，旨意略有不同，但鼓勵凡事要及時，是一致的。

白髮

　　晨起照照鏡子，見頭頂的黑色叢林裏已經有數莖白旗在招搖，白髮，就是如此鮮明的旗織在頂上飄揚，從此髮間黑白二色相互攻防戰，而總是白長黑消。古人把這黑白二色叫做「二毛」，想起潘岳在春秋三十二時頂上出現「二毛」，就感慨地寫「秋聲賦」，想來白髮老是教人聯想起秋天的霜、冬天的雪……

　　詩人說：「自憐頭上蕭蕭髮，也共霜華較淡濃」，正由白髮想起了秋霜；「蹉跎復蹉跎，青絲易成雪」，乃將白髮比擬成冬雪，儘管英雄的肝膽血性全在，但頭顱被霜雪所侵，少不了一些嗟歎，古人嗟歎「白髮一莖無藥醫」，今人雖科技發達，白髮仍只能染，無法根治，報載未來將可補充製造黑色素，還不知何日成真？黃金百鎰醫不好白髮，就像黃金百鎰，買不回逝去的華年一樣。

　　不過，人何必老往壞處去想？姑且想想：南極的老壽星，誰都將他畫成白髮皤皤，仙翁壽星既然都是白髮，那麼我們實在該多想想白髮的好處才對。

　　有人想出了白髮的好處，說白髮是智慧經驗的象徵，並尊稱為「銀髮族」，堂上有白頭人，是全家人的福氣，即使是「前朝白髮叟，據座說興亡」，也正因多生白髮，才增強了口說歷史的可信度，贏得晚輩的信服。

　　更有人稱讚白髮是世間最公正的「法」官，「白髮之前，人人平等」，任你家財萬貫，權勢顯赫，不分厚薄，和貧賤人一樣白了去！貴人的頭上也絕不饒過，也算是替窮苦人家出了一口氣，所以推崇白髮是世上唯一的公道。縱使有人愛說反話：「休言白髮存公道，畢竟愁人頂上多。」孰多孰少，咎由自取，全看自己想不想得開，貪婪焦躁得愈厲害，白得愈快，這對白髮的公正性，仍不容置疑。

　　更有人想到白髮乃是一個很夠意思的朋友，頭髮在你臉頰旁親密了幾十年，白髮要掉的時候，從不說一句爛話，就默默離去。決不像牙齒那樣，要分手前先搖搖晃見讓你痛幾個月，分手後還要掛齒咀咒再痛幾個月，教你食不下嚥，紅腫得托著腮幫子，想吐一句怨言都困難……所以牙齒看來很忠心有情，但情深了苦多，含辛隱痛，意最難決；而白髮表面看來很無情，說走就走，無牽無掛，當然有它灑脫的一面！

　　前面說過，白髮無人能幸免，連仙人也是坦然接受白髮的居多，但若你仍然希望讓白髮侵犯不著，那只有三個辦法，供你參考：

　　第一是做畫中人，照片中人，即使當初和你年齡相似，容貌畢肖，它的朱顏可以長保，白髮永遠無法入侵，令人妒煞！

　　第二是做夢中人，春夢中人，去做青梅竹馬的少年玩伴，每次夢底相逢，依然是絳唇玉貌，白髮永遠無法入侵，令人愛煞！

　　第三是做遊子，少小離家，老大也不回鄉的遊子，像老於邊塞的少年軍那樣，家鄉人的記憶中永遠是黑髮而年輕的，只要不露面，白髮就無可奈何，髮就永遠不白，令人想煞！

欣賞下棋

　　現代的青少年，往往是電動玩具的高手，會下棋的越來越少，能精於弈技的更是鳳毛麟角。我擔心這將是中國休閒生活的大缺漏，也是人生精神陶冶的大損失。因為下棋，絕不只是怕敗貪贏地爭爭閒氣，更不是「蠻棋」對「瞎著」地殺殺時間，如果你懂得欣賞下棋，這裏面深邃無底、變化無常，處處啟示著人生的哲思。

　　下棋就是做人，人不能沒有做錯的時候，棋也不能沒有下錯的時候，人在年輕時候走了錯路，及時回頭改正，還來得及。棋在初開始時該出車的，卻跳了馬；該飛角的，卻侵了邊，及時守成，仍可以穩住大局。但下棋千盤，末後一著，最為要緊。末後一著錯，滿盤都是輸，人生也是結局最要緊，所謂「學問要看臘月三十日」，可以總結一年的造詣，所謂「善觀人者索其終」，探索到臨終，才可以結論一生的德業，老年收場前若一失足，就把一生飾名欺世的醜境全盤暴露，難有挽救的可能。

　　下棋就是智慧，善於博弈的人都明白，心裏稍存輕敵的驕傲，就會因懈怠而失敗，所以常告誡自己：頭贏不是贏！而現代人卻喜歡以「贏在起跑點上」作為號召。有一次我看英國賽馬，許多馬偷跑，跑得精疲力竭，結果裁判宣布不算！所以「贏在起跑點上」只是投機，並不代表智慧。人生的大智慧總表現在天翻地覆、艱難萬狀的時分，而棋局也常在劫殺紛紛、動彈不得時，所謂「殘局分明一著難」的關頭，誰能打破連周圍空氣都緊張凝結的僵局，誰才算有真智慧。

　　下棋就是器量，下棋的人和觀棋的人不一樣，旁觀者能夠做到「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已經不容易，而下棋的人，能夠明白下棋的過程就是娛樂享受，對於結局的輸贏，不必認真，那就漸漸養成器量了。其實「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連國手也會失算，輸了就算了，所謂「棋輸木頭在」，對誰也沒損失呀，何必一定還要戀戀舊局、細究錯著呢？古人雖有主張一局棋裏要拿出「征誅精神」來的，那是勉勵人事事要集中精力，並不是要人太執著，下棋時能饒人幾步、讓人悔棋重來，使長松蔭亭中的風日多清美呀！更何況大英雄真名士還能做到「勝局能輸始是棋」，該勝的都可以輸，是何等器量！難怪曾國藩在每天飯後，總下一局棋，叫做「養心棋」，曾國藩的器量可能就是如此培養成的。

　　下棋也就是政術，有人說下棋爭勝的要訣在「穩冷狠」，又有人說官場鬥爭的要訣也在「穩冷狠」，不錯的，綜觀民國以還的政治人物，袁世凱能穩能狠，但熱衷帝制不能冷；汪精衛能冷能狠，但仰人鼻息不能穩；劉少奇能穩能冷，但對付同黨卻不能狠，唯有毛澤東三字具備，出手驚人，陰毒絕情，殺人無算。像是深通弈術，其實這也不是限於什麼弈術，只要鬥智爭勝的野心存在，那怕是情場、商場、戰場、考場、大選場，無不以善於「穩冷狠」者獲勝，而且臉皮越厚越好。當年項羽以「起手無回」的高手姿態來下這盤江山的棋，而劉邦卻以「隨下隨悔」的低棋耐久來奪取楚河漢界，結果棋高反敗，棋低反勝，留給千古旁觀者扼腕歎息。不過，項羽曾在鴻門之宴時，饒了劉邦一著，又畫鴻溝為界，談妥了「和棋」，唉，饒過的棋，毀約重來，不討論它們的成敗高下也罷！

飲酒遊戲

　　偶見有人在小店喝酒時，喜歡划拳鬥勝，拉高了嗓門：「六六順呀，兩相好呀！」停留在扳手指加數字的原始粗獷裏，吆喝喧嘩，可以說自有俗中之樂。

　　明代人喝酒，有一種「擲飲」遊戲，是攤開一張「攬勝圖」，把中國的地理、歷史全融化進遊戲裏，使文化知識與日常生活連結在一起，提昇飲酒遊戲至於文化藝術的境界，透過一個骰子做媒介，一步一憑弔，一步一駐足，使古往今來多少英雄美人的故事、多少名山勝蹟的佳景，都融合在一場歡笑之中，所謂「精緻文化」，也可以用此來作為一個示例吧！

　　這種遊戲，共有六個角色，可供許多人一起玩。

　　遊戲開始時，用一個骰子，來擲「定馬」，擲到么點的是「漁父」，二點的是「羽士」（道士），三點的是「劍俠」，四點的是「美人」，五點的是「緇衣」（和尚），六點的是「詞客」。六種角色各用一個籌碼代表，放在這棋盤大小的「攬勝圖」上。

　　六種角色都從「攬勝圖」中間右下的「勞勞亭」集合出發，先各在勞勞亭喝一杯酒，然後依次擲骰子的點數作為前進的步數。

　　漁父若擲么，羽士若擲二，依次類推，叫做「得本采」，賞賜「免酒籌」一根，免酒籌最多發出四根，四根以後，再有人擲到「本采」，就不給「免酒籌」了。

　　美人一開始如擲了個么，詞客一開始也擲了個么，那麼兩人的「定馬」就聚在「浣紗溪」相會，叫做「會行」，西施與詩人在浣紗溪相會，依據「攬勝圖」的指示，各喝一杯。

　　劍客如果一開始擲了個兩點，劍客便到了「劍閣」，要喝一杯；同樣的，緇衣一開始擲了個三點，和尚到了「天竺」，要喝一杯。詞客、緇衣、羽士如在「赤壁」相會，是蘇東坡與和尚佛印、道士楊世昌相會，吹著洞簫，各人喝一杯。漁父一開始擲了個五點，漁父到了嚴子陵「釣台」，當然也是一杯，「攬勝圖」上各站都有註明飲酒的「凡例」。

　　一路行去，到了「滕王閣」，只有「詞客」無論擲幾點，都可以通行，別人必須擲個六點才能通過，這一關盤桓時日不好過。

　　至於「廬山」，只有美人純遊山，可以免喝，別人到此，須盡一杯。

　　那蕭蕭的「易水」，只有劍客須盡一杯，而那狹隘的「井陘」，如果先有人停駐，別人只可以超越宿處，不准停留會行，否則不但罰一杯，還須退回本位。

　　一路行去，到了「鬥雞坡」，「會行」的各喝一杯外，還需另外賭三勝，到了「醉翁亭」，與民同樂，能不各飲一杯？

　　當越過那雪擁的「藍關」，可以免飲，「天台」、「太湖」也可以不喝，到了「三笑堂」，詞客與和尚、道士各盡一杯，到了唐代進士的「雁塔」題名處，必須擲「本采」的才可以通過考試，否則罰一杯，只有和尚過「雁塔」時，可以放行，古來和尚是不准參加科舉的。

　　一路行去，到了送愛妾的「桃葉渡」，與折楊柳的「章臺」，美人到此應斷腸，須喝一杯。

　　最糟糕的是「銷魂橋」，誰到這裏，都必須等待美人來相會，美人來了或美人已超前而去，你才能不再等候。

　　一路行去，進入「羊腸道」後，必須「魚貫而行」，不許兩人相會，也不許前越，擲了個前越他人的點數，就罰一杯，並退回本位。只有劍俠在此可以大展身手，飛簷走壁而過，但也不許相會並宿。

　　好不容易出了羊腸道廿六節，便是期待躍過去的「龍門」，別人不躍過沒關係，詞客不躍過，成不了進士，不但罰一杯，還須退回本位。

　　下面的「巫山三峽」也必須一躍而過，擲的點子如掉在三峽裏，也要罰一杯，並退回本位。

　　一路行去，「回馬嶺」是住宿不得的，凡在這裏停宿，下一次再擲幾點，就必須回馬逆行幾步。在「題柱橋」，詞客請題詩，來一杯。至「黃粱夢」，道士請造夢，來一杯；到「峨嵋山」，和尚請參禪，來一杯；到「銅雀台」，美人要深鎖，來一杯。都顯出各人的本色所在，不能不喝。

　　過「九疑山」進入「桃花源」，也有九節彎道，撲朔迷離，只有漁父可以不走彎道，直入桃源裏去。

　　至於「陳倉」只許暗渡，不能住宿，不然罰二杯，退回原處。

　　然後走「九折坂」，不准擲么，否則罰一杯退回原處。

　　一路行去，「龍虎山」道士的家，要喝；「蘭亭」詞客之地，要喝，終於抵達繁華的「長安市」，來來來，誰到誰就一杯，相會則再各一杯。

　　最後的一站是「觀止」，必須擲點恰好才完成，點數有餘者罰一杯，退回本位。

　　先完成的為「第一名」，主持全場收局，最後到的罰一巨觥，大概是遊戲笑謔的壓軸高潮了。

　　在如此文化氣息濃厚的古今天地中喝酒，試想肚子裏沒有點墨水，行嗎？

賞風箏

　　這幾天乍寒還暖，雖是冬季，北風吹來也柔柔的，很像春風。多少兒童趁著假日，一齊來放風箏，所以坐在大安森林公園賞風箏，已成為臺北市新的街景。

　　臺北的風箏，面積很小，不像我兒時玩的八角巨型；結構簡單，不像我兒時玩的連環複雜；大抵靜寂無聲，不像我兒時玩的擎著一支響弓，喤喤地響遍天空。那時還喜歡在風箏線上吊掛燈籠，入夜後天燈點點成列，煞是好看。但是臺北的風箏，色彩雅美，勝於兒時鄉村的凡紅俗綠；風箏線已用堅實的尼龍絲，還配上手搖輪轉的收放器，勝於兒時農村的麻繩，那時常常斷線，風箏不知飛向何處天邊。

　　談到賞風箏，就像欣賞人生的百景，歷練越多的人，會欣賞得越深刻。人生如戲，風箏又叫紙鳶，紙糊的鳥，不就像如戲的人生百態嗎？

　　你看它鳶鳥般在碧空中飛翔，好像很自由，其實必須等待一根引線牽著，才能踩上春風去的，哪裏想到它直上扶搖九萬里的前程，常常是由於一個頑童向後退兩步的結果呢？人生不就常因命運的頑童後退兩步，放你一馬拉你一把，我們就欣欣然得意非凡了嗎？

　　你看那紙鳶高高飛到天中央時，實在很難說我們還能掌握它多少？上雲霄或是翻筋斗，都得依仗它是否自愛吧？如果你明白人間有千萬隻眼睛，可能都是冷冷的眼睛，你高飛的時候，他們既驚且妒，只盼著你能不自愛，一個筋斗從雲際栽下來，大家才笑痛了肚皮呢！街頭巷尾都在談笑著宦海的浮沉昇降，鵲起鶻落，時事叵測，不正如同冷眼賞風箏嗎？

　　你再細看每隻風箏，剛要起飛的時候，撲翅歪斜，晃晃欲跌，直像猛搖尾巴的狗，求人幫忙的時刻，總是教人特別憐愛。然後它學會觀察風向，見風轉舵，冀望人的提拔，任人牽來曳去，經過幾番打樁布線，全憑那副「摩天」手段，爬上雲端而越高越神了！我們看多少名人成功以後，喜歡雇人替他寫回憶錄，寫得冠冕堂皇，有肉有骨，其實呢？唉，骨格凝重的如何飛得高？紙鳶裏洩露了多少底牌！

　　哪隻風箏不是靠吹噓之功，借力一舉上了高空去的呢？當它身子漸漸穩住以後，俯看別人仍在平地上，自己卻早鑽入碧霄中，早忘了自身是幾根瘦骨，一絲柔線，早忘了四周都是危機，供人觀瞻的時刻其實不會很久，但它得意忘形，竟想去和上林的高樹比高，去和九霄的狂風比狂，唉，牽纏到那裏面，最後是骨頭被拆，命線被剪，原本紙糊的東西還能平安下台嗎？

　　當然，放風箏的常常是稚真的少年，涉世未深，且看他們拍拍手，拉拉繩，做做彩夢，一腦子的海闊天空，何必把風箏欣賞得如此陰沉世故呢？風箏實在也像一個愛做夢的少女，由她去厭棄世上的金屋，只想與明月星星做鄰居，別告訴她什麼是遙遠，什麼是渺茫，一身的仙骨，脫塵出凡，就只想趁著年少能做一場乘風飛去的美夢吧？

瓶子與平安

　　北京學生在「六四」三周年時，在宿舍裏摔小瓶子，以表示不滿鄧小平，在武警林立的監督下，宿舍燈火全熄，忽然碎瓶乒乒乓丘、！細想這幕鏡頭，以「瓶」來諧音雙關「平」，並不是獨創孤立的事件，「瓶平」雙關寓意，是民族文化趣味的一部分，至少已有數百年的歷史。

　　譬如你在吉祥年畫中，常看到一隻瓶子，揮著單瓣的薔薇花，那是月季花，瓶裏插著四朵月季，是「四季平安」的意思，正用瓶平諧音雙關的方法。

　　如果瓶子旁畫著一把笙管，笙就雙關「升」，瓶子裏插上三根小戟，戟又雙關「級」，是「平升三級」的祝福畫，也用瓶平雙關諧音的趣味。

　　中國人喜歡在諧音雙關中，把抽象的意義，化成日常的事物器皿，也可說是藉著日常的事物器皿，暗藏著祝福或警惕。

　　當你看到一根如意玉杖，兩邊各畫著一隻柿子，這種湊合很不尋常，原來柿雙關著「事」，是精心設計的「事事如意」的意思。

　　當你看到畫上角有細細的蛛網，一隻小小蜘蛛騰空下懸，這未必是在說枯木破屋，而可能是一種祝詞，小蜘蛛是蟢子，蟢雙關著「喜」，臨空下降，乃是「喜從天降」的祝福呢！

　　代表「喜」最常見的是「喜鵲」，燈花報，喜鵲叫，本來是喜兆，喜鵲在梅樹上是「喜上眉梢」，一隻喜鵲在天，一隻花豹在地，原來豹諧音「報」，是「報喜圖」。一隻胡貛，一隻喜鵲，原來貛諧音「歡」，乃是「歡天喜地」。

　　兩個童子喜顏相對，也是「喜」，叫「喜相逢」。

　　蝙蝠則代表「福」，在天上飛是「五福自天上來」，蝙蝠翼上鉤著雙錢帶，是「福在眼前」；有雙錢有壽桃伴著是「福壽雙全」。錢諧音「前」或「全」。

　　公雞雞冠上方，盛開著雞冠花，冠上加冠，代表官上加官。

　　如果是二隻螃蟹，一雄一雌，螯嘴共啣著一根蘆葦，原來也是祝福「二甲傳臚」。蟹有殼甲，蘆諧音「臚」，古時科舉，甲有三名，二甲的第一名是「傳臚」也就是全部中的第四名。相傳科舉時首先開出「傳臚」，然後由他來唱名。

　　在民俗藝術中，以字音的類似來雙關寓意，最具民族獨有的妙趣，因為一離開民族的語言，這象徵就不存在了。所以看一張中國畫，若有一隻鷺鷥，「鷺」諧音「路」，常是「一世功名路」的意思，如果鷺鷥畫在蓮花塘中，涼颸已起，荷葉枯垂，那是「一路連科」的祝福，「蓮枯」原來是「連科」（連中三元）的吉祥語。一隻鷺鷥在牡丹花叢旁，牡丹是榮華富貴，那是「一路榮華」。鷺鷥畫在花瓶上，那是「一路平安」。明代人最愛描繪九隻鷺鷥，諧音為「久祿」，久於祿位極難，高位上總是風波不斷，所以「九鷺圖」掛在左右，常像座右銘一般，有著「戒慮」、「深鑒」的警惕作用。

談測字

　　新年到了，有人賭一場小牌，鬆弛一下氣氛，有人燒幾炷香，默禱上蒼庇佑，也有人去算個命、測個字，看看來年的運勢。其中以測字最其中國特色，臨時觸機，妙不可言。測字算不上中國文字在生活藝術中的運用，但將這種迷信，視為機智的遊戲，也挺有趣。我不曾去測過字，但倒有幾則趣談：

　　記得先父曾有一次奇妙的測字經驗，當他去考青浦簡易師範，考畢在茶肆中小歇，即有一個抬盤子測字的來糾纏，他有點厭煩，就隨手寫了個最壞的字眼：「死」，讓測字先生拆解，測字的十分驚愕地問：「你是要問考學校嗎？」先父答：「你看考得上嗎？」測字的故弄玄虛地說：「如果在從前科舉時代，不給二十兩銀子是不會拆給你聽的！」這時逗得先父驚愕地問：「為什麼？」

　　他就拆道：你看「死」字上面是「一」大畫，下面的「夕」配上「匕」，「匕」像「口」，夕加口就是「名」，第一名已經很明顯了，而「匕」又像「巳」，「夕」又像「勹」，勹加上巳就是「包」，包第一名，若不是，打掉我這攤子吧！

　　放榜後，果然名列第一，先父很窩心，也不知測字先生從哪裏飛來的靈感。

　　又記得抗戰年間，在某小鎮路邊，看見有人圍著測字攤，二個文盲要遠行，測個字談談運氣，由於不識字，其中一個只畫了個「○」請求拆解，測字先生問：「要問什麼？」「到遠地去做生意，好不好？」測字先生大大讚誇說：「大有發展，大賺錢。」

　　另一個見了也心癢，也求測字，同樣不識字，見別人畫圈圈結果大發大利，也畫了個「○」請求拆解，測字先生問：「要問什麼？」「到遠地去做買賣，好不好？」測字先生眉頭一皺說：「一無發展，大蝕本！」

　　後一個聽了不服氣，質問同樣畫圈圈，為什麼一個大發一個大虧？測字先生指著圈圈道：「他畫的圈，圈首在內，圈尾在外，可以越轉越大；你畫的圈，圈首在外，圈尾在內，只能越轉越小。……」二人一喜一愁地走了，尚不知應驗與否。

　　這種機變，很像祝允明在《志怪錄》裏記載的：前一考生拆「串」字，不但能中舉人，還中進士，串字就有二個中字。旁一考生也想討個吉利，也拆「串」字，結果不但考不中，反而會生大病，因為前一人無心寫的，後一人有心寫的，串上加心，便成病「患」，心機不同，吉凶遽變了！

　　測字故事中最教人絕倒的趣談，大概要數傳說崇禎皇帝末年的那一次，李闖造反，逼近京城，皇帝教一名太監微服出禁城去探聽消息，卻遇到個測字的。

　　太監說了個「友」字要他拆解「國事如何？」測字先生一聽便大聲說：「不好了，反賊早出頭了！」原來「友」字正是「反」字露出頭角，反賊有了出頭天啦！

　　太監趕忙改口：「不不不，我要拆的不是朋友的友，是有沒有的有。」測字先生大驚說：「更不好了，大明江山已去掉一半囉！」原來「大」字去掉一捺，「明」字去掉半邊「日」字，「大明」二字各去一半，才合成「有」字。

　　太監趕緊又改變說：「不不不，我要拆的不是有沒有的有，是申酉的酉。」測字先生聽罷「哎呀」一聲大哭道：「那更糟糕，天子是至尊，現在這至尊將斬頭截腳，只剩個酉字中段啦！」大概時局不好吧，測字者也只往壞的方面想。

　　這種種觸機，且別認真它準不準、靈不靈，單看隨機應變，急中生智，也就趣味十足了。

文化的警鐘

　　日本有一位以「了解女性」而名噪一時的評論家──櫻井秀勳，他發現日本新一代的女性，都改採西洋格言為思考法則，只有深受以父親為中心的家庭教育下的男性，尚肯接受中國諺語的思考法則。新女性對此則不屑一顧，認為與年輕不相稱，都認定中國諺語是「消極的積極性」或「否定的積極性」，西洋格言則是「積極的積極性」。

　　這幾句話彷彿敲響了中國文化的警鐘，也許旁觀者清吧？我們的諺語真是對該積極的事務，喜採否定消極的態度嗎？不妨虛心地舉例看看：

　　殺君馬者，路旁兒也。──跑馬時不必搶先爭勝，路旁拍手大叫加油的人，就是摔死你的馬的真兇呀！

　　父子不同舟。──不是父子勠力，同舟共濟，而是父子最好分舟而乘，免得同時淹死。

　　開店容易守店難。──店還沒有開，先想開店以後的難處，開店之日風光一番容易，往後日夜守候可真難挨。

　　人闖門子是非多，狗闖門子棍棒多，雞闖門子進禿鍋。──儘量少點人際關係，知事少時煩惱少，識人多處是非多，連雞狗都要少闖門子，何況人呢？

　　身安莫嫌瘦，家安莫嫌貧。──想想財產與肥肉，實在是富人健康的兩個大敵，只求身家平安，就不妨瘦與窮。

　　要做快活人，大事化小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能夠化解麻煩，就是快活的生活高手。

　　而西方格言，果真充滿積極性，令日本年輕女性鬥志高昂嗎？也不妨隨手舉幾個例：

　　行爾所能，死爾所職（法國諺語）──人人貢獻所能，直到殉職為止。

　　今日一日，等於二明日之價值（巴禮查德）──重視當下的現實，不必空待明天。

　　金錢者，使萬人頓首唯一之力也（勃拉）──譏笑錢是銅臭，不免有點阿Ｑ了。

　　孩子需要的是榜樣，而不是指責（茹貝爾）──相信「棒頭出孝子」真是太野蠻落伍了。

　　敵人的屍體，總是散發著香氣（維忒利烏斯）──殺敵致勝，是快樂的享受。

　　努力工作是一個人最明智的投資（查．施瓦布）──工作狂也該受獎勵。

　　謹慎能使生活平穩，但往往不能使生活幸福（塞．約翰遜）──沒有些冒險精神，人就未老先衰，何來幸福？

　　當然，西方不是沒有消極性的名言，中國也不是沒有積極性的諺語，我只是隨手取樣，但從其中自能窺見兩者的確存在剛柔進退的不同思考法則，日本年輕一代女性在文化精神上很快與歐西相認同，而排斥中國諺語，由於日本常常就是十年後的臺灣風尚，臺灣又常常就是廿年後的大陸風尚，所以特別值得我們省思與警惕。

　　中國的諺語，也都是累積了經驗，練達了人情，就生活中習焉不察的盲點，言簡意賅地指出來，自有其不朽的價值，但與西方名言一比較，就可以發覺：

　　中國諺語的思考法則，以生命的保養為主，重視和諧圓滿；西方名言的思考法則，以理想的達成為主，講求對立競爭。中國諺語重在歷史歸納，以知足自保為重，未必不是福；西方名言重在開拓將來，以挺進征服為重，未必不是禍。一個保持安定，一個促成進步，一味奔競求進步勢必招致對現狀不滿，不滿現狀就會破壞安定，所以認為積極可能惹出麻煩，消極可以避免麻煩，當然這種消極也可能形成封閉與僵化，諺語變成許多壞習氣的滋生地，那就反而有害了。

東西方的看法

　　中國人與西方人，在對物對人的看法上有許多差異，想一想，也挺有趣。

　　最常見的，中國人愛樹蔭，不愛曬太陽，西方人則一見麗日當空，就愛去曬。在炎炎晴陽下，一把高張的火傘，傘下必是個黃皮膚黑眼珠的人，西方人望望天空無雨，視陽光下撐傘為怪事。

　　中國人把草看得很賤，喜將草與寶相對，所謂「有娘的孩子是個寶，沒娘的孩子是棵草」、「第一任丈夫是草，第二任丈夫是寶」、「用不著是草，用得著是寶」等。

　　西方人看草就是寶貝，草皮不但美化環境，減少灰塵，更給人舒適感、清涼感，四季對人均有益，所以草皮不可隨便踐踏，還不時施肥剪平，定時澆水、扒苔蘚、撒石灰以改良土質的酸性，還打洞以通空氣於地下，撒藥以爛雜草，草皮更須加工切邊像蛋糕，以便蓄水，增添美觀。

　　中國人認為「禮多人不怪」，西方人竟認為「禮多必詐」。

　　中國人認為「謙謙君子」是美德，相信「天不自言高，地不自言厚」，《易經》中只有謙卦是爻爻皆吉的。認為謙虛的人，即使到蠻貊之邦或踩在虎尾上，都不會受害。若具有周公之才而不謙虛，才華也不足觀了。

　　西方人則認為謙虛不過是表面上的依順，是抬高自己的一種驕傲的藝術，目的在沽名釣譽。有的甚至直率地說：謙虛是男人的一種罪過，別謙虛了！那是女人的美德。認為男子漢大丈夫有本事就拿出來瞧瞧，沒本事才推三阻四，謙虛一番。

　　中國人主張「忍辱負重」，所謂「百忍堂中有太和」，西方人竟有譏笑忍耐是窮人的美德，甚至說忍耐是乞丐的美德。認為事實常常證明：忍耐是錯誤的。還說忍耐是驢子的美德，牠忍辱負重，一聲不吭。

　　中國人對乞丐多少有點布施的慈悲心，認為人在落魄時就去做乞丐，不算太丟臉，連伍子胥、韓信、陶淵明都做過乞丐，對韓信布施一個飯盒，後來回報千金，居然還立廟來紀念。而陶淵明的討飯，被讚美成「乞食詩卑品愈高」呢！丐幫的頭子，在小說戲劇裏常做鋤強濟弱的俠義事。武訓的乞食興學，連中小學課本中也津津樂道。有時連仙人也常常化身為乞丐，鐵拐李、呂純陽、濟公都有神奇的乞丐故事，連上海的名菜「陸稿薦」醬肉，也是因乞丐而命名的，陸家因為收留了一名乞丐，這乞丐備受照顧後走了，只留下破爛的「稿薦」（稻草編的蓆子），主人將這破蓆當柴火去燒肉，沒想到從此肉香聞十里，遠近馳名了……

　　西人看重金錢，最輕視乞丐，寧可死掉也不當乞丐，乞丐沒有挑三揀四的權利，這種兩手空空的是社會中最危險的人，留宿乞丐，絕無好處，他將用蝨子來報答你！

　　中國今日雖已百業平等，但職業貴賤在當事人心中仍有自卑感，例如廚子、裁縫……仍覺得地位不如人。

　　西方人看烹調、裁衣都是高尚的技巧，乃至是一門了不起的藝術。認為「廚師得有兩倍於人的品嘗水平」，以為人類中最有創造性的，當推廚師。所以新發現一種烹調術，比發現一顆天邊的新星，更有益於人類的生活。大廚師極有身分，前陣子七國高峰會議，七大工業國領袖，由廚師帶領而合影刊在報端，也不覺得不合禮節。而裁縫也偉大，所謂「上帝造人，裁縫造形」，又說「三個裁縫造一個人」，佛靠金裝，人靠衣裝，裁縫能造就人的風采，貢獻的不凡，可想而知了。

諺語的比較

　　讀西方的諺語，同樣讓我們對生活有深刻的感知。這些諺語，有的具有獨特犀利的看法，有的卻與中國俗諺互相類似，我對東西方相類似的諺語，特別留意。

　　當然，有些諺語是相互流傳影響或模仿而成，我將它剔除，專挑出一些各自獨立形成，卻「英雄所見略同」的例子，作一比較，東西兩方語句的表現方式有異，但都屬簡短而精闢的，比較之下，明珠白璧，各有光瑩的優勝處。

　　例如猶太諺語說：「量十次切一次，總比量一次切十次好。」事先多量幾次才去切，不要一切再切才去量。這在裁縫來說是格言，應用在人生各方面也是格言。中國抗州的諺語有「七次量衣一次裁」，正好是同一看法。杭州還有「快尺慢剪刀」的說法，尺要量得勤快，剪刀遲遲最後才動，事前三思，三思而行，用快慢來形容，和用一次十次來形容，各有妙處。

　　法國諺語說：「彎曲的柴也會發出筆直的火焰」，有點故意打破僵化的因果關係，作為出人意外的證明，這和臺灣諺語「歹竹出好筍」，大陸諺語「爛瓜有好籽」有點相似。

　　猶太諺語說：「身體所有的部分都得靠心臟，而心臟所依靠的卻是錢包！」心強要靠膽壯，不靠膽壯，卻靠錢包，而杭州諺語「錢是人之膽」正好和它相同，財大就氣粗膽壯。

　　法國諺語說：「假話跑得再快，事實總會追過它！」這和中國諺語「會走走不過影子，會說說勿過道理」、「跑勿過的雨，講勿過的理」有些神似，都用賽跑作比喻。假話東西流竄，事實真理卻如電光，照亮一切，超越一切；假話漫天匝地，事實真理卻如晴陽，撥雲見日，雨霧全消。

　　猶太諺語：「沒有機會下手偷東西的小偷，自認為很守法。」許多人是沒有機會做壞事，就自以為很清白高尚，而且對犯法者主張要重罰，中國諺語說得更傳神：「三天沒偷拿雞，就要做保長！」已經三天沒偷了，當然以好人自居，值得推薦啦。

　　西方諺語說：「公雞以為是它的啼聲，喚起太陽！」不少自我膨脹的人，以為自己偉大極了，其實世界上是少了誰都無足輕重的，日子一樣會過，中國有類似的諺語：「公雞不報曉，太陽照樣出！」大同小異，都令人警省。

　　猶太諺語：「在你的家鄉，你的名聲管用；在外地，你的衣著管用。」這和中國諺語「遠重衣冠近重人」相同。

　　猶太諺語：「只要有三個人知道，那就不再是祕密。」和中國諺語「六耳不同謀」相同，六耳就是三人，密謀的事不允許有六隻耳朵參與。

　　猶太諺語：「酒灌進去，祕密就會流出來。」和中國諺語「酒後吐真言」相同。

　　猶太諺語：「除非穿上鞋子走走看，否則根本不知鞋子哪兒緊。」與中國諺語「若非同床臥，安知被裏破？」相似，一用穿鞋為喻，一用蓋被為喻，各有妙處。

　　猶太諺語：「如果你不教小牛犁田，等牠長大再教，就難了。」和司馬光《潛虛》一書所引「絡馬首，穿牛鼻，利用以早」相同。植物也一樣，中國有「青桑樹條從小壓」的諺語。

　　猶太諺語：「神要懲罰人，就派個壞孩子來。」臺灣則有「甘願擔一石米，不願養囝仔痞。」養了壞孩子，受窘難忍，比天天受罰挑一擔米還痛苦，還沉重。

　　猶太諺語：「一個父親可以養活十個孩子，但十個孩子未見得能養活一個父親。」這和中國諺語「九子不葬父」相似，九子互相推諉，父生不得養，父死不得葬。

　　猶太諺語：「父助子，兩者笑；子助父，兩者哭。」這和浙江諺語：「老養小，笑咪咪；小養老，哭啼啼。」幾乎相同。中國還有「吃著丈夫汗吃出，吃著兒子淚吃出」的形容，更有「老子的飯躺著吃，丈夫的飯坐著吃，兒子的飯跪著吃」的具體形容，比「子助父，兩者哭」更為露骨。

「歇後」的趣味

　　有次聽瘂弦先生說笑話，他說道：

　　　　麻子跳傘──天花亂墜
　　　　麻子搽粉──白費
　　　　麻子照鏡子──自我觀點
　　　　麻子演戲──群眾觀點……

　　大家禁不住捧腹大笑，這趣味來自上句只道出了一半，下句再道出一半，間歇成謎面與謎底的關係，上半謎面拙直平靜，下半謎底奇妙翻騰，兩相對照聯貫，激發出很大的爆笑效果，這種方法古人叫做「歇後語」，在中國諺語中獨樹一幟。幸好現代已經沒有麻子了，供作笑談，也不至於妨害別人。

　　歇後語的好處就在淺俗，若太文縐縐就流行不起來，就像謎面謎底若要繞過四書五經才揭曉，也就無法盛傳開去。試看中國的「歇後」諺語，粗魯得很，也有趣得很：

　　　　黃瓜打鑼──就是這一下

　　黃瓜一打就斷，硬不起來，喤一聲就斷了，哪能第二響？一打就斷去半截，自身軟弱不行，又能吵多久？

　　　　茶壺打掉把兒──只剩一張嘴

　　茶壺一面是把，一面是嘴，打掉一面，只剩一張嘴嚷嚷。

　　　　橄欖核墊台腳──橫豎都不好

　　橄欖核中粗兩頭尖，沒有一處平，用來墊腳，橫擺豎擺都墊不平，一無可用處。

　　　　毛廁裏打鑼鼓──臭（湊）熱鬧

　　另有諺語云「十處打鑼，九處都有你」，你可真是湊熱鬧專家，用毛廁的臭雙關湊，更絕。

　　　　歪嘴吹喇叭──一股斜（邪）氣

　　生理上一股斜出的氣，已夠滑稽，再雙關為是非上的邪惡之氣，更加可笑。

　　　　鐵叉子剔牙──硬找碴

　　即使沒牙縫也要剔爛，憑一股硬勁要找碴縫。

　　　　雪獅子向火──軟癱了半邊

　　大抵是用此形容有些男士見了女人，骨頭都酥了，雪獅子一烤火，還成什麼樣？

　　　　光屁股打老虎──既不要命，又不要臉

　　打老虎不要命，光屁股不要臉，遇著這種厚顏無恥的傢伙，最可怕。

　　　　黃牛鑽狗洞──量量自己

　　膨脹自己太大，固然不對，弄不清自己大小，也不對。

　　　　馬尾吊豆腐──提不起

　　吊線細，吊物軟，提不起它，不是因為太重，是因為太鬆散。

　　　　螞蟻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實際在說不知羞的好小的東西，卻用驚嘆「好大」的方式。

　　　　買乾魚放生──不知死活

　　說笑話者道：放生乾魚，仍可以免除它上刀山，下油鍋。

　　　　雕塑匠不給神像叩頭──知道老底

　　久住廟裏的人都不敬神，敬神都是遠來燒香客，何況是親手塑造這神像的人呢？清楚老底就沒有值得叩頭禮拜的英雄神話了。

　　　　老和尚搖鈴──不當不當

　　打鼓是不通不通，搖鈴則是不當不當。

　　　　叫化子請客──說說算了

　　只動嘴巴，不摸鈔票，叫化子也能常請客了。

　　　　丫頭抱著元寶睡──醒來還是別人的

　　丫頭只不過代人看管財物，很可憐，可是大夢醒的時候，撒手而歸，誰不是只在代人看管元寶而已呢？

　　　　張飛賣豆腐──人強貨弱

　　人挑最強橫的，貨挑最軟弱的，有趣在對比襯映。

　　　　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

　　相傳張飛眼大氣粗，穿針孔沒有耐心不行，大眼乾瞪小眼，硬是通不過。

　　　　張果老倒騎驢──不見畜牲面

　　有人不願與所鄙的人見面，就自比張果老。

　　　　糟鼻子不吃酒──枉擔其名

　　天生紅鼻子，不吃酒也紅，枉擔貪吃酒的臭名。

　　　　寡婦對著夜壺哭──我不如它

　　夜壺是陶製的男用便溺器，寡婦哭訴命不如它，雖粗俗，卻好笑。

　　　　老曹的媽媽怎麼死的──操人家的心

　　利用曹操的名字，明說曹姓，暗藏操字，雙關出「操心」算是文雅的，更有「將軍魏武之子孫──操你的祖宗」，上句用杜甫詩，魏武就是曹操，你是魏武的子孫，操就是你的祖宗，連讀起來就難聽可笑了。

「迴文」的趣味

　　中國文字有一種特色，就是利用文字位序的調轉顛倒，產生許多不同的面目。

　　巷口出現一張布告：「誰家養的狗？你是養狗的，不是狗養的……」下面再讀下去就不堪入目啦，大概有人穿新鞋子，偏踩在狗屎上，恨這些只知道遛狗卻不收拾狗屎的主人，才貼這張布告出出氣，布告在怒氣沖沖下寫成，仍挺會玩文字位序調換的把戲。

　　在加拿大遇到一位大陸學者，他坦然唸了一則順口溜：「外國有個加拿大，咱們中國大家拿，共產黨呀拿大家。咱們不忍大家拿，也沒本事拿大家，只好移民加拿大！」利用加家同音，文字迴轉如轆轤，翻來覆去，趣味橫生。

　　一位四川人說：「吃辣有三個境界層級：初級：不怕辣，中級：辣不怕，上級：怕不辣。」文字轉一轉，涵意居然一層高一層，亦妙。

　　諺語中像「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之類的迴文體很多，常常產生深刻的妙意。例如：

　　　　有福之人千人罵，無福之人罵千人。

　　能讓千人嫉妒責罵者，其實是有福的人。沒有福氣的人才看這個也眼紅，看那個也眼紅，東罵西罵罵了千人。

　　　　常立志不如立常志。

　　或者說「有志之人立志常，無志之人常立志」，三天五天立志一次的人最沒恆心，一立志，就終身，這才厲害。

　　　　寧可認錯，勿可錯認。

　　懂得認錯是清醒的人，一味錯認是糊塗的人。

　　　　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

　　由貧致富，快樂；由富而貧，悲傷。

　　　　六十歲前人找病，六十歲後病找人。

　　青壯之年，透支體力，是自己去找病；遲暮之年，任你愛惜，病仍找上門來。

　　　　藥醫不死病，死病無藥醫。

　　藥所能醫的只是些原本不死的病，必死的病是沒有藥物可醫的。這是說醫藥有所不能，養生不能依賴藥物。

　　　　人吃土一輩，土吃人一回。

　　人吃土，莊稼蔬果，吃了一輩子。土吃人，墳墓黃泉，只須單一回。

　　　　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

　　或者說「寧讓人欺，勿可欺人」。

　　　　好事勿背人，背人無好事。

　　心地坦蕩蕩，事無不可告人者。不可告人者哪裏還有什麼好事呢？

　　　　忙家不會，會家不忙。

　　不會的人，手忙腳亂，目瞪口呆，瞎七搭八；會的人，執簡馭繁，得手應心，不忙不亂。內行外行的差別就在這裏。

　　　　只有船撞岸，沒有岸撞船。

　　船小岸大，船動岸靜，船操之在我，一切責任都在船，沒理由可以怨岸的。

　　　　做小生意休買吃我的，做大生意休買我吃的。

　　做小生意，如販牛販馬的，生意還沒做成，怕被牛馬吃垮。做大生意，如販燕窩海參，生意還沒做成，怕被自己吃光。

　　　　假事真不來，真事假不來。

　　或者說「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

　　　　今朝北風吹上南，自有南風吹上北。

　　風水輪流轉，今朝北風得勢吹向南，自有一朝南風吹回來，循環剝復，人生之理每每如此。

　　　　夫妻恩愛，千里同床；夫妻不和，同床千里。

　　恩愛的夫妻，即使相隔千里，像同在一張床上同心同德；不和的夫妻，即使同床而眠，像分隔千里那樣遙遠隔膜。「千里同床」與「同床千里」位序一顛倒，涵意全相反了，不能不驚嘆中國文字的神妙。

老虎吞蝴蝶

　　「老虎吞蝴蝶」是什麼意思？指吃不著，還是吃不飽？指不耐吃，還是吃錯了？指現實得錙銖必較，還是夢幻得空中飄搖？當我讀清人邵位西《杭州諺語詩》中的兩句：

　　　　老虎吞蝴蝶，田雞服惰民

　　覺得涵意無法確定，就翻手頭的俗語諺語辭典以及方志方言，沒找到出典，問一位久居香港的杭州人，快八十歲了，他說：「沒聽過，是不是前幾年大陸上餓兇啦？」當然不是。

　　我就寫信給現今住在杭州嘉興一帶的家妹，問問她知不知道，正巧這時書坊間出版一本名為《老虎吃蝴蝶》的書，意思好像是在比方中共吞臺灣，一口被吞掉。而寫序文的先生完全從字面上發揮，大談強勢與弱勢團體去了……

　　家妹覆信給我說：「是『一抿』的意思，嘴一抿東西就沒啦！這是客氣話，表示自己送上的東西太少，不禁吃的。」家妹又特別附加一句：「這是舅媽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

　　家妹只有小學畢業，舅媽更是「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兩籮」的鄉村婦女，活躍在她們嘴上的話，常令博士教授翻查到手酸呢！

　　於是我想到中國自古以來的文盲雖然多，但社會倫理井然，秩序良好，端賴諺語的啟迪與教導，諺語是民間智慧的寶庫，也是他們思維與行動的準繩，值得收集與研究。

　　「省了一把鹽，酸了一缸醬」，在小地方吝嗇一點，卻壞了全然大局，這個比喻非常具體，舉酸醬一例可以適用在千百種方面。「寧走十步遠，不走一步險」，寧可耐心多走幾步遠路，也不行險僥倖，是經多少失敗經驗的錘鍊後，才濃凝成這生動的十個字，凡此都成了中國人最佳的行事規範。

　　「拜師如投胎」，好一句重視教育與選擇行業的精彩話！拜誰為師去學藝和重新投胎到誰家做人一般重要，和西方人領悟的「一個人的命運操縱在小學老師手上」，有異曲同工之妙。又譬如「會嫁的嫁對頭，不會嫁的嫁門樓」，教人嫁丈夫選人才，不要選錢財，人才對頭要緊，門樓輝煌何用？凡此都教導中國人的價值判斷。

　　「皇帝也難白用人」，權勢再大，不給別人好處也使喚不得，即使使喚了也得不著他的死力效命。「分銀子都有人會罵」，散財不比斂財容易，事事有人會罵，分銀子給別人，誰多誰少鬧翻了天，凡此都寓有深刻的人情智慧。

　　「越奸越巧越貧窮，奸奸巧巧天不從」，奸巧人千算萬算，不如老天一算，看慣了人間的因果報應，手段越多，下場越慘。「人要傳句好，一世苦到老」，中國人修身養性，懲忿窒慾，為了讓別人在背後批評一個好字，就約束自己一輩子。凡此都是洞察世故者所提供的處世策略。

　　至於「飽病最難醫」，吃撐了的人要求愈來愈多，毛病也難醫，今天臺灣空前的富足，亂象不也空前？毛澤東把人的願望壓到「只求個饅頭吃飽」以下，他相信人吃半飽時最聽話。「聞得雞好賣，連夜磨得鴨嘴尖」，將一窩蜂的心態形容成何等靈活的畫面！至於「熟甜瓜軟處偏捏」，許多西方水果攤販，買賣時絕不允許你又捏又挑，而中國人卻喜歡在愈軟處捏得愈多，來試試成熟度，愈不堪處偏偏愈受揶揄，誰受得了？凡此廣譬博喻，都將民族性格展露無遺。

　　諺語有時功用極大，大陸上以「摸著石頭過河──踩穩一步再邁一步」、「不管黑貓白貓，能抓老鼠的就是好貓」，作為治國方針呢！都是古諺語。而臺灣也以「吃果子拜樹頭」來表示感恩前賢，以「阿婆生子」來形容彭公選總統，將抽象概念比方成易懂的事理，可真傳神！

搶救諺語

　　大陸近年動員了五萬多民間文學普查人員，將浙江的諺語二萬餘條編成了一鉅冊，我由於鄉情的關係，一面讀著這些兒時聽聞過的諺語，一面想著中年生活的經歷驗證，讀來特別覺得意味深長。例如：

　　箭頭勿硬，箭桿硬勿起來──蠟製的箭頭，就是配上純鋼的箭桿也徒然。帶頭的軟了，跟班的還硬什麼？理想指標軟化了，後續的行動都跟著塌掉。

　　打別人一記，防別人一世──別人打我，我羞慚三天也就算了，若我打了別人，未必真得了便宜，非但半夜還睡不著，憂愁了三天，更可能要防人一世呢！

　　人情是隻虎，來時無處躲──在虛假的人際網路上，有時人情債逼得你推也推不開，躲也躲不掉，比喻是隻老虎，何等彪悍生動呀！

　　廟大僧欺客，廟小客欺僧──和尚廟也超不出勢利眼，廟大了像官大了一樣，威風凜凜。廟小住不進大菩薩，和尚也要被香客欺侮了！只看廟大小，誰管道深淺？

　　這些諺語都是各家諺語書中很少收錄的，讀來精神一振，所以諺語不只是村里橋頭的智慧，也該尊稱它為鄉野知識的聖殿。

　　然而這本書裏，依然遺漏太多，在我記憶中的浙江諺語，像什麼「四金剛騰雲，懸天八隻腳」、「吃來吃去魚肉好，好來好去爹娘好」，都未收集到。像前番在中副討論過的「老虎吞蝴蝶」也沒有，而「田雞服惰民」雖收入，但惰民誤為「墮貧」，所以「墮貧打秋風」「墮貧放焰口」就一路錯了下來。前番中副讀者周德培先生已說明惰民是住在紹興的賤民，科舉就業都受限制者。大體是因祖先有罪被限制居住並褫奪公權，流放鄉野卻善於釣蛙，清人稱為「惰民」是對的，而不是「墮貧」。

　　至於較為文縐縐一些的諺語，像什麼「鬧得海紅花」、「上八洞神仙」、「懶人試重擔，三推不上肩」之類，是不會講、說不全吧？更搜錄不到。

　　而輯得的諺語，有的大意尚在，精髓已失，如：

　　　　魚吃四季：春頭、夏尾、秋背、冬肚皮。

　　我清晰地記得杭州人的名諺是：「春頭夏尾秋中段，一到冬來處處肥！」吟誦起來，教人手舞足蹈，哪像如此分崩離析成四片，索然寡味呢？又如：

　　　　出門帶根繩，遇事勿求人。

　　我兒時琅琅上口的是「出門帶根繩，勝如帶個人」，繩可供拖拉綑紮，比帶個人還要順手管用，兩句渾然一氣，精采而傳神，改為「遇事勿求人」，遇事與帶繩變成各不相干的二件事，在精鍊的機智性上損失很大，諺語所以不淪為低劣的藝術，就靠有這一點措詞緊湊上的妙處在呀！

　　有的像「每日做早操，天天精神好」，「若要感冒少，常洗冷水澡」之類，衛生標語或順口溜，經過長時間的淘汰洗煉，也可能變成諺語，但諺語乃是有約定俗成的過程的，而不是一天之內速成的。把這些大量收入，就嫌濫。

　　至於「無錢買補食，困困當將息」，「補藥」可能比補食好一點，「早睏」可能比困困好一點，可以根據邵位西的詩加以校正；「六月十三彭祖忌，海上行船莫忘記」，「忌」改作颶更明白，可以根據《香祖筆記》或《臺海使槎錄》加以校正，凡沿襲舊誤的地方，加以改正，神味才能出來。

　　讀諺語，居然也能感受到「土改」、「大躍進」、「十年文革」以來，人才摧殘凋落，文化粗糙鄙俗，連建築在淺俗文化上的諺語也大量零丁失傳，我佩服他們的編輯計畫，但也要為書中泥沙夾混而歎息，何日能共同參與搶救呢？

諺語與幽默

　　諺語有時是一顆開心果，往往從日常生活中，挑出那動人的一景，雖然庸俗，卻很美妙，這種富有機敏幽默的智慧，教人從心底綻出微笑。

　　別人吃了頌四方，自己吃了填糞缸──讀到這條，想起舊社會中這類人很多，得到了精美的食品，切成一小份一小份，分給左鄰右舍，自己可能根本沒吃，當四鄰頌揚味美時，就笑得合不攏嘴，比自己吃了還要開心。這種人是「為別人而活」的，認為別人享用後，快樂才長久，自己去享用，快樂很短暫，孰得孰失？與世俗自私的想法正相反。填自己肚子等於填糞缸，這種想法很幽默。

　　好漢怕妻，爛腳怕雞──兩句話比擬得不倫不類，已很好笑，下面一句原本是作陪襯用的，但一想衛生醫療條件太差了，爛腳居然惹來蒼蠅生蛆，最怕雞啄，雞啄爛腳居然與妻管好漢相似，反而變成了趣味的中心。

　　有眼無珠，鬼迷當作佛度──當旁門左道一旦被拆穿是撈錢的把戲時，才想起許多被鬼迷的人，還自以為受到了佛來超渡呢！跪地膜拜，唸唸有詞，有幾分虔誠就有幾分好笑！

　　掛佛珠的老虎也吃人──這年頭掛著佛珠的老虎滿街跑，爭山頭，比勢力，假布施，真發財，哪會不吃人？吃了人，人還要感激牠，景象自然很滑稽。

　　家有陳柴必富，家有陳糞必窮──同樣是家裏累積了陳年老貨，卻窮富相反。累積陳柴，表示充裕有餘，物資用不完，所以必富；累積陳糞，表示有肥料懶得去施，所以必窮。陳年老糞不去澆瓜種菜，藏著做什麼？想想好笑！

　　粗人勿吃橄欖──就怕粗人既不懂回味，又不細心，那橄欖核兩頭尖尖，但很滑，連核滑下喉管，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饅頭大勿過蒸籠格，死人硬勿過棺材板──用上一句烘托下一句，以大饅頭的不可能，證明下一句的不可能，但幽默趣味都從下一句湧生出來。只有棺材板壓平死骨頭的，哪有死骨頭翹曲棺材板的？不試也知道，試了更好笑。

　　水果越搬越少，是非越搬越多──是非不經過添油加醬，就不動聽，所以越搬越多。水果是人人愛吃，搶著挑鮮撿大，所以越搬越少，用最淺顯的例子相互襯映，效果成了反比，更有趣。

　　臭豬頭自有爛鼻頭菩薩來受用──破鍋配爛蓋，歪鍋配扁灶，斷頭鑰匙配敲癟的鎖，臭豬頭自有爛鼻子菩薩去受供養，天地間一套配一套，各成絕配，自然令人叫絕。

　　寬休休，二石九；急抖抖，三石缺一斗──寬心大意的，好像漫不經心，結果收穫是二石九。急性跳腳的，耗盡心力，結果是三石缺一斗。說話變化繞了個彎子，加減以後仍是一模一樣，急煞什麼？惹人笑！

　　豬母娘飽死不怨糠──大母豬即使飽脹撐死仍不會怨糠的，看來很傻，但是多少富翁，財多身弱，壓死在股票產業底下，多少大官，勢大謗多，氣死在權高勢熱底下，又有哪個怨財大怨勢大呢？豈不跟大母豬撐死一樣惹人笑？

　　吃奶不親摸奶親──是說有了妻子就忘了娘吧？用不雅的動作，反而具體地深化了倫常間的親疏關係。

　　吃素能成佛，牛馬上西天──吃素是一種生活習慣，是一種慈悲的心懷，但並不能以此貪求功德迴向，想靠吃素就能成佛，那麼牛馬日日吃素，一生吃長齋，豈不應該隻隻上昇西天？這句諺語原本是太平天國造反時，所唱的歌詞。

　　學講話只要六年，學莫講話要六十年──學說話比較難，只要六年就學會。學不說話比較容易，卻要六十年才可能學得會，難易倒錯，耗時相差十倍，有點出人意外，不過仔細想想，話到嘴邊，不吐不快，能夠茹含不說，這工夫原來是最難最難，人生的智慧在這裏，諺語的趣味也在這裏。

最好的玩具

　　農曆過年，這傳統的喜慶日子裏，有許多興高采烈的節目，譬如圍爐品酒呀，品酒的時候，就喜歡以「酒令」來助興。酒令是寓文藝於娛樂的雅興，充分表現高尚的「飲酒文化」。在電視電腦還沒有發明之前，中國人的方塊文字，就是最好的玩具，任你拼拆組合，永遠也玩不完，而且笑聲時起，拍案叫絕，它不僅訓練金頭腦，並提升民間文化素養的高度，可惜現代人的傳統文化背景太貧乏，已玩不起如此奢侈豪華的文化遊樂節目了。

　　最簡單的文字玩法，就是行「酒令」，要玩一個字上半部與下半部完全一樣的，大家去想，想不出就罰酒，有人想是「中」字、「申」字、「車」字……都算對。

　　再行酒令，玩一個字翻倒過來，成為另一個字，大家比賽，有人想出「由甲」、「干士」、「上下」、「杏呆」、「杳杲」……都算通過不罰酒。

　　再行酒令，玩一個複雜字裏拆掉一個簡單字，成為另一個字，開始！「窮」字拆掉「身」字成「穹」字、「麻」字拆掉「木」字成「床」字、「閶」字拆掉「日」字成「間」字、「痴」字拆掉「口」字成「疾」字、「羈」字拆掉「革」字成「罵」字、「靄」字拆掉「曷」字成「霅」字……。通過，不罰酒。

　　再玩複雜一點的酒令，要一個字掉換半邊，換成另一個字，但這兩個半邊的交換又必須用一句成語做橋樑，那就得多耗些心力了：

　　　　棟字「東挪西湊」成為栖字
　　　　籠字「捉龍拿虎」成為箎字
　　　　相字「眉來目去」成為楣字
　　　　奏字「偷天換日」成為春字
　　　　波字「脫皮換骨」成為滑字
　　　　間字「日往月來」成為閒字
　　　　佯字「以羊易牛」成為件字
　　　　淶字「移來換去」成為法字……

　　再玩高級一點的酒令，要以一句詩，詩的首尾兩個字剛好併成另一個字的，現代人玩，去翻書也是被允許的。

　　　　月移花影上欄干　月干合成肝字
　　　　山色空濛雨亦奇　山奇合成崎字
　　　　利欲驅人萬火牛　利牛合成犁字

　　這種酒令，乍看很難，其實只要首尾是山字、金字、日字、水字、人字、心字，很容易就通過酒令的，你看：

　　　　同是宦遊人　同人合成侗字
　　　　青山空向人　青人合成倩字
　　　　空山不見人　空人合成倥字
　　　　秋入望鄉心　秋心合成愁字……

　　再玩更高級一點的酒令，要說出一句詩來，這句詩倒過來迴文，也可以講得通的：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倒讀是「魂斷欲人行上路」
　　　　和風薰得遊人醉　倒讀是「醉人遊得薰風和」
　　　　顛狂柳絮隨風舞　倒讀是「舞風隨絮柳狂顛」
　　　　半畝方塘一鑑開　倒讀是「開鑑一塘方畝半」
　　　　桃紅又見一年春　倒讀是「春年一見又紅桃」……

　　再玩高級一點的酒令，要一句詩配上二句諺語，而那聯貫的意思愈是牛頭不對馬嘴，愈教人大笑絕倒：

　　　　點點楊花入硯池，近硃者赤，近墨者黑
　　　　路上行人欲斷魂，前不巴村，後不巴店
　　　　鄧攸無子尋知命，有子有子命，無子天註定
　　　　春心莫共花爭發，正月瘋查埔，二月瘋查某
　　　　停杯投筯不能食，大鼎未是滾，小鼎強強滾……

　　酒令可以把文化完全融入生活，因飲酒文化素養的提高而帶動了生活品質的高度，回看現代人只會說說葷笑話與腦筋急轉彎，品味的相差真有天壤之別呀！

猜謎之樂

　　在傳統民間藝術的傳承中，燈謎至今熱鬧滾滾，每當過完農曆年後的閒暇氣氛中，正是謎家們忙碌用心的時刻，為了應付元宵節，絞盡腦汁，製作幾百則新鮮的謎語，此種純心智的遊戲，根本沒有功利可言，他們卻樂此不疲。就不知道中國文字的本身，為什麼有如此豐富的趣味礦藏，永遠也開發不盡？

　　若干年前我認識一位謎友，他幾乎沒有什麼固定的職業，每天陶醉在謎海中。他製作了許多則謎語，簡直可以用「精妙絕倫」來形容。有一次他以謎面名人「林森」，要我猜一本世界名著，結果謎底竟是「木偶奇遇記」！原來「木」的偶數相遇是「林」字，「木」的奇數相遇是「森」字，可惜此則謎語容易被人誤會對國民政府林故上席有不敬之處，在禁忌甚多的當時，謎語雖妙，不敢發表。

　　林故主席人品高潔，氣度宏廓，謙抑不露，成全大局，當然不是木偶奇遇。這令我想起一個故事：林故主席想禮聘一位高士為主祕，那高士推辭說：「不行，我交際不廣，人頭不熟，活動力組織力都差，怎能擔任主席的主祕？」沒想到林森對他說：「我就是看中你這些缺點，才找你的！今天的主席只像個木主，讓國際貴賓鞠躬如儀用的，別人鞠躬時，木主如果會扭動會跳舞，豈不成了妖怪？不拿去劈開燒掉才怪！」即此可見林主席的見識英明與分寸拿捏得恰好，他雖自比為木主，卻不是冥頑不靈的木偶。

　　又有一次要我猜一則謎語，謎面是「二口不分開」，猜一個字，當然，凡如呂字日字、凹字凸字、乃至中字吻字，猜了一大堆，都說不對，原來是個「砧」字，二個口，把不字分開拆半，一半加口成「石」字，一半加口成「占」字，合成「砧」字，謎底一揭曉，人人服氣沒話說，此種謎語就是製作精當的好謎語。

　　前人猜謎語，常常是要猜唐詩一句、四書一句、詞牌名、《聊齋》目錄、中藥名之類，像「牧童遙指杏花村」，猜五言絕句一句，謎底是「時人已知處」，又像「疑是地上霜」，猜七言律詩一句，謎底是「夜吟應覺月光寒」，還有像「長安一片月」，猜平劇名一，謎底是「白帝城」，用「下樓格」成為「帝城白」就更妙，但是謎面謎底都太雅致了，現代人已無法消化，而且燈謎是現場給人猜的，既不能翻書，也不宜長考，所以適宜改猜時人名、猜一個字、猜專欄名稱、猜電視節日……等，才不至於拒人於千里之外。隨手錄製幾個謎語，請你猜猜：

　　曾祖母　猜報紙專欄一　謎底：婆婆媽媽。

　　童養媳　猜報紙專欄一　謎底：婆婆媽媽。

　　烽火三月　猜時人名一　謎底：連戰。

　　拾金不昧歸原主　猜時人名一　謎底：錢復。

　　心有餘而力不足　猜字一　謎底：忍。　（心字多出一點，力字少了出頭。）

　　除去一半，還有一半　猜字一　謎底：途。

　　畫龍未點睛　猜字一　謎底：省。

　　木了又一口，不作杏字猜，若作困字猜，便是呆秀才　猜字一　謎底：極。　（極字由「木了又一口」組成。）

　　國慶日　猜字一　謎底：朝。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猜字一　謎底：一　（不可兩字，都以一畫在上，且宜兩字，都以一畫在下。）

　　轉系　猜外國地名　謎底：莫斯科。

　　狐傍虎而行　猜外國名　謎底：挪威。

　　教師節　猜外國名　謎底：尼日。

　　媚外　猜外國名　謎底：巴西。

文虎之癖

　　猜謎語，古人叫做「射文虎」，射虎需要力氣，雕虎需要巧思，所以薈萃一生心力於謎語天地中的朋友，叫做有「文虎之癖」。

　　臺灣民間染有「文虎之癖」者近萬人，他們辦謎譚月刊，報端有謎射專欄，還出版不少謎學研究書刊，一謎高懸，射者動輒數百人，既無名利，不求聞達，天天沉醉於謎道，拿經史子集翻來覆去，嬉娛終日，自心秉持靈秀的慧心，又以好古博雅互勉，真是很可佩的一群。

　　他們製作的謎語很深奧，且有種種格法，例如：

　　「捲簾格」，是將謎底倒過來讀，才能符合謎面的意思。謎面用古文「一日而馳千里」，猜一句古文，謎底是「快然自足」。把答案像簾子一般倒過來捲起，變成「足自然快」。高雅的謎語連謎面也不能杜撰，要有來歷。

　　「上樓格」，是將謎底的末一字移放至最前面，便符合謎面的要求。謎面是用《戰國策》「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射《詩經》鄭風一句，謎底是「人之多言」，把答案末字移到最上面，成為「言人之多」。這是臺北楊永然的妙作。

　　「下樓格」，是將謎底第一字移到最末，便符合謎面的要求。謎面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射成語一句，謎底是「終其天年」，把答案首字移到最未，成為「其天年終」，這是北港陳昆讚的妙作。

　　「脫帽格」，是將謎底的第一字刪去，便符合謎面的要求。謎面用〈赤壁賦〉「鬱乎蒼蒼」，猜〈秋聲賦〉一句，謎底是「物既老而悲傷」，刪去「物」字就是白髮蒼蒼者的鬱卒了，這是高雄陳銅坡的妙作。

　　「脫靴格」，是將謎底末字刪去，便符合謎面的要求。謎面用《孟子》「喪無日矣」，猜外國影片名，謎底是「黑夜死亡線」，刪去「線」字，喪時沒太陽，這是彰化蘇子川的妙作。

　　「折巾格」，是將謎底第一字，劈折不適用的半邊，便符合謎面的要求。謎面用〈出師表〉「深入不毛」，射〈醉翁亭記〉一句，謎底是「頹乎其中者」，頹字劈折去頁字，就成為「禿乎其中者」，禿處就是不毛。

　　「隻履格」，是將謎底最末一字，劈折不適用的半邊，便符合謎面的要求。謎面用《東周列國志》「使狗國從狗門入」，猜〈滕王閣序〉一句，謎底是「無路請纓」，纓字劈折糸傍，就成嬰字，正合晏子的名字，晏子出使時因為身矮，對方開矮門來折辱他。

　　「繫鈴格」，是將謎底中一字作破音字唸。謎面用〈正氣歌〉「一一垂丹青」，射〈五柳先生傳〉一句，謎底是「每有會意」，把「會」讀成「繪」就是畫丹青的繪意了。

　　「解鈴格」，是將破音讀法回歸原有的讀法。謎面用李白詩「千金散盡還復來」，猜〈長恨歌〉一句，謎底是「不重生男重生女」，「重」回復讀為重複，千金指女孩，還復來就是重複生女孩。

　　「紅豆格」，是將謎底一句中用標點斷開，像用朱筆加句讀點斷，所以又叫「紅讀格」。謎面用《孟子》「舉舜而敷治焉」，猜《三字經》一句，謎底是「至孝平」，把平字分開句讀，舜為「至孝」，治平天下。

　　「展翼格」，是將謎底中一字劈分左右，連起來讀，另生新的意思。（如果劈分第一字叫蝦鬚格，劈分末一字叫燕尾格）謎面用《幼學瓊林》「射雀屏而中目唐高得妻」，射五言唐詩一句，謎底「眼穿仍欲歸」，劈分仍字，成為「眼穿人乃欲歸」，雀屏射穿了眼，人乃歸嫁。

　　另有「遺珠格」是去掉謎底中間一字。「金鎖格」是把謎面謎底的數字加起來。「徐妃格」是取字音類似。「亥豕格」是取字形類似。「求凰格」是謎底對仗謎面。「旋珠格」、「轆轤格」都是謎底字可以上下調轉……格法繁多，趣味也就無窮了。

文字有表情

　　有位學生邱詩珊寫了一首「問」字詩：

　　　　怎麼樣也不能
　　　　說它不是個
　　　　象形字

　　　　半睜的雙眼
　　　　透露著不解
　　　　口微張
　　　　疑惑貌

　　讀這首詩很好奇，原本是個形聲字，被他看成一張臉，能張口結舌，有形象動感，具各種表情。大概是天天書寫這種方塊字，對它熟悉，有特殊的敏感，感覺每個字都像表情不同的臉。

　　古書中有許多趣談，是將別人的臉，看做某一個字，而這個字遂成為他的註冊商標的表情。

　　宋代時有一個人，臉形很特別，面孔方而橫向寬闊，別人都以「西」字臉形容他，有一次皇帝召見他，見了他的臉，想著那個橫闊的「西」字，禁不住大笑，那人退朝後還搞不清怎麼回事，對別人說：今天皇上有得意事，好開心！

　　清代時有個人，眉毛高聳，眼鼻扭摺而下巴大，別人都稱他為「舊字面孔」，和他熟識的朋友，每回在書裏讀到「舊」字，就立即在紙面上浮出他扭鼻聚目又凸出大下巴的表情，許多朋友常因此笑得岔了氣。

　　其實清代挑選舉人時，就特別注意臉形身裁，舉人進士以後就會進入仕途，而做官的人，沒個堂堂的相貌，不容易為民表率，說話也不容易為百姓看重。所以在挑舉人、選進士時，名次越前的，相貌要越端莊，許多人是由於眇一隻眼，歪一邊肩膀而遭壓抑。選相貌時，大體以「同田貫日」的字形，為中選合格。

　　同──臉方形而稍長，天庭飽滿，地閣豐隆，眉眼平正而嘴大，是一品官堂堂相貌的最佳選擇。

　　田──臉方形而稍短，一樣有天庭地閣，穩重沉靜，平正端莊。

　　貫──頭比別人大一號，個子不小，身材也直長相配稱，聲音宏亮，步武風生。

　　日──臉長方，不肥也不瘦，精神凝聚而幹勁足，身材長短適中。

　　用四個字形容面貌神情，甲著同字貫字，想見做人官者的身段腔調，出自某一個模子。甲於長相如「身甲氣由」就不是做官的好料子，不能中選上等：

　　身──身體四肢，總帶點歪斜不止，上身太長，下身嫌規。

　　甲──頭比別人大一號，身龍卻比別人小一號。

　　氣──單面的肩膀高聳，一臉淤塞不開朗的樣子。

　　由──頭比別人小一號，身體倒比別人大一號。

　　這種「相貌歧視」是專制時代的產物，其貌不揚竟被剝奪考試權參政權，令長相堂堂者占盡便宜，實在是不足取的。但從這些字形裏去想像各具表情，倒是有趣的話題，想著「甲字臉」「由字臉」，能不暗笑？

　　其實我們用慣了方塊字，一定發現每個字各有情態，寫「虎」字不夠威猛，才寫成草書「一筆虎」，中間改成一豎到底，似脊似蹄，像鐵柱般硬，旁邊三個半圈墨色枯老如勁爪剛毛，想畫出虎的凜凜風威。推而廣之，不必是象形字才具情狀，有人看「選」字也像在笑，有人看「選」字卻像在哭，「金」字笑得很庸俗，「琴」字笑得很風雅，「蚤」字是東癢西也癢，「吹」字的大嘴巴力氣不小，「亂」字真亂，「竄」字奔竄，誰都可以在每個方塊字形中讀出表情來，像「問」字是半張著嘴面帶疑惑一樣有趣。

聯語遊戲

　　中國字一字一音，最適宜做對聯，注意詞性相對、平仄相對、句型結構相對的三原則，上天入地，何事何物不能找到其「絕配」。史學家陳寅恪曾說：「對子最能顯示中國文字的特性，對子的好壞端在讀書之多少，語藏之貧富，以及思想之有無條理。」所以他認為對聯的創作，實在是中國文學中「智力測驗」、「學養測驗」的最佳試金石。

　　以聯語作為遊戲，常能爆發無比的諧趣，成為文人雅士的美談。陳寅恪在抗戰年間，常逃進山腳下的臨時防空洞中躲警報，忽然做成一副對子：「見機而作，入土為安。」將現成的成語，賦予新義，變成十分詼諧的雙關語。

　　這種將現成句子，妙手拈來，也得依仗高超的智力，不然積地盈天的好句子，未必能巧配在一起，誕生新義。抗戰期間西湖某莊有一副集聯：「近水樓臺先得月，落花時節又逢君」，是人人熟稔的句子，並比而立，成了天造地設的妙對，配上西湖當地的花月亭榭，更是雅美之至。

　　左宗棠在平定新疆回來時，為千千萬萬犧牲的官兵建昭忠祠，祠廟前要一副對聯，左右擬了上百則，左帥都不滿意，他自己望著滿目淒涼的戰場，在荒草斜陽中忽然集成一聯道：「日暮鄉關何處是？古來征戰幾人回。」悲壯雄渾，無以復加，身歷其境者更佩服情景十分貼切。

　　以聯語來作智力競賽，常常故意製造無法突破的瓶頸來為難應對者，像「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占了五個字，五又不准再對五，若對四對六，下面字的位序又過或不及，但是正因困難往往反而見巧，對「四等公侯伯子男」，子男雖二字，只據一等，遂號稱「絕配」。

　　以前上海申報曾公開徵求對子，上聯是「三鳥害人鴉雀鴇」，鴉是鴉片，雀是麻將，鴇是妓院。難度頗高，結果應徵而獲首選者，所對下聯是「四靈除爾鳳麟龍」，用四來做加減法，才突破「三」的瓶頸，四靈中減除烏龜只剩鳳麟龍，把出題者罵了一頓，還篤定抱走了金牌獎。

　　共黨初起時，上海勞動大學是社會主義大本營，學生在「歡迎老面皮，打倒難為情」的煽惑下，亂搞男女關係，某報曾贈以一聯：「教育教育，學生學生。」所教只「育」而已，所學只「生」而已，所習以「生育」為主，罵得很兇，字面卻不慍不火，引人發笑。

　　清代末年時，文人挖空心思做聯語遊戲，十分盛行，更喜拿別人姓名來開玩笑。當時張之洞手下有個梁鼎芬，恃寵而驕，下屬同僚詛咒他，以「鼎芬」二字做對子道：「一目當空，開口便成二片；念頭中斷，終身難免八刀。」鼎字的目字之下，是二個正反的「片」字，所以說開了缺口就成二個「片」字，也雙關「一開口只有二片嘴唇皮」。念又寫作「廿」，念字為頭而中斷，即成「廾」頭，也雙關「起念忽斷忽續，不能始終如一」，而下身又有「分」字為八刀，雙關著「最後難以逃脫挨八刀之禍」，橫額又批四字：「梁下君子」，指位居上列的君子姓梁的，當然又雙關小偷！

　　梁鼎芬明察暗訪，知道是下屬尹亞天所為，回報一聯道：「有心終是惡，無口豈能吞？」亞字有了心，便成「惡」字，雙關「我念頭雖斷，哪像你一動心念就是惡？」天字若無口字哪能成為「吞」字，雙關「我雖開口成二片，你連口都沒有，還想吞人呢？」完全針鋒相對，辯答絕妙，並再回敬橫額上批四字：「伊內偷人」，你姓尹，偷了人才成「伊」，字面雙關為不正當的偷人勾當。

　　凡此種種巧思，恣情將中國文字拼拆重組，可說入神入化，比起單把別人名字鑲在聯語中，自又高超得多了。

文字的彈性

　　中國文字彈性很大，有時不怎麼明確精準，用來訂法律、立契約，常常有漏洞可鑽。但是這種含混籠統的彈性，用來寫詩歌、成文章，則不明確的模稜處，理解頭緒不一，反而特別妙絕。所以我覺得中國文字是感性的文字，不是理性的文字。

　　譬如康有為在上海，打電報給北京的龍澤厚，電文極其簡單明瞭，僅「即來」二字，囑龍即刻來滬。那知龍接讀電文，以為康即將來到北京，於是康在上海等，龍在北京等，都不見對方來到。原來這「來字」康的意思是「前來」，龍卻認為是「前往」，往與來，來與去，相反的語義，居然是通用的！

　　又譬如前陣子立委選舉，某黨由七席增為廿一席，新聞媒體有的寫增長二倍，有的寫「暴漲三倍」，說二倍三倍讀者幾乎都能接受。如果由七席增為十四席，說是一倍也可以，說成兩倍也可以，一倍兩倍，不同的數字，有時竟也通用！

　　用最淺白的句子，人人都懂的話，寫「他說你要來」五字，總該明確無誤了吧？哪知道只要將每個字的重音強調一下，會變出許多歧義來：

　　如把「他」字唸得又響又長，「他──」說你要來，意思是：是他說的你要來，我並沒有這樣說。

　　把「說」字唸得又響又長，他「說──」你要來，意思是：他是如此說，你究竟來不來不知道。

　　把「你」字唸得又響又長，他說「你──」要來，意思是：要來的是你，未必是我或他。

　　把「要」字唸得又響又長，他說你「要──」來，意思是：是你死皮賴臉一定要來。

　　把「來」字唸得又響又長，他說你要「來──」，意思是：命令式的，你必須來，否則揍你！

　　這五個字真有彈性，像橡皮糖一樣，那一點拉長捏粗，含意全走了樣，隨著情況語氣的不同，這五個字還不止上述五種意思呢！難怪一部《論語》可以這樣解，那樣解，儘管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到時候這個學派那個學派，各說各話，含義游移不定，人人言之成理。

　　但此種文字含混模稜的特性，歧義既繁，包容量自大，表現在詩文上，常有意想不到的奇異妙處。

　　譬如李商隱的詩：「一春夢雨常飄瓦」，連雅堂在《雅言》裏認為「夢雨」就是閩南語「雨毛」，即「毛毛雨」的意思，當然，古書中「靈雨其蒙」，或是「益之以霢霖」，這漢濛、霢霖都是毛毛雨的異寫而已，但是將李商隱的詩直接翻譯成「一春的毛毛雨常在瓦上飄」，說得太死，太明白無味了，遠不如原文用夢字雨字，黏合二個名詞字，產生出繁複的意象，要有趣多了。

　　清人蘇孫瞻善於畫畫，題山水畫道：「但見雲來往，不知峰是非。」這二句詩很堪玩味，雲來往，容易懂，峰是非指什麼呢？旋見雲起雲滅，不知是峰非峰？這是非乃指「是峰耶？非峰耶？」的或隱或現嗎？還是雙關著：人情往來多，是非就多，誰能往來但管往來，卻獨立於蒼茫之外不生是非？風景之中貫通了逍遙的世故？這峻峭的山峰像一個不染世情的高人？也或許還有其他的想法？正因為意義不確定，隨讀者領略的深淺為深淺，句子就妙了起來。

　　女詩人紐素高寫的〈送春詩〉：「櫻桃梅子撩愁眼，嘗盡甜酸過此生。」嘗盡的甜酸，何啻是櫻桃的甜，梅子的酸，只舉兩端而人生的甜酸苦辣成敗利鈍全在裏面，要怎樣翻譯這詩句呢？嘗櫻嚼梅中，有著訴不完的悲歡離合呢！

說童謠

　　前幾天在公共汽車上，聽到兩位幼童在哼著童謠，我有點好奇，等到哼第二遍時，才仔細聽清楚了：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打不到，打到小公主！」

　　童謠的誕生，很自然，很活潑，很有新鮮感，內容沒什麼特定的意義，只求配夠韻腳。四句中打打打，沒打到最兇暴的，卻打到最可愛的，這種結果錯謬的無妄之災，對幼童來說，正是全部趣味之所在。

　　但是中國人自來對童謠極敏感，認為童謠的流行，帶有神秘色彩，常常是天機的洩漏，其中寓有大局的預言。例如民國十三年，杭州的雷峰塔倒塌，而杭州又久早，當時流行的童謠是：

　　「雷峰塔倒，西湖水乾，白娘娘出現！」

　　這不過是白蛇傳戲劇的隨便聯想而已，但由於雷峰塔的崩倒，呈螺狀瀉地的解體式，紅磚全碎，崩塌得十分奇特，每一紅磚孔中，各藏《金剛經》一卷，黃紙木刻，用以鎮妖的。而塔倒的那晚，正逢軍閥孫傳芳部隊開進杭州城，所以傳說紛紛。後來我看許多民國初年的書，都將法海和尚代表國民黨，白娘娘小青代表共產黨，民國十三年正是共產黨竄入國民黨寄生的一年，童謠的「白娘娘出現」變成共黨壯大始於此年的驗證了。這驗證是否太牽強附會？

　　又例如抗戰期間，日軍殺人放火，人民流離失所，在兵燹蹂躪的痛苦呻吟中，江西卻流行一首童詩：

　　「此時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紅花開滿地，那時才叫苦！」

　　梅光羲老居士在重慶羅漢寺演講佛經，講畢有人問及空襲連連，物價騰貴，人民生活很苦，何時能了？梅老居上就舉述這首童謠，開示眾人說：「來日恐更苦呢！」後來共黨作亂，於民國三十九年占領全大陸，二四加一五，正好是三十九，紅旗插遍大陸，所謂解放，人民奇苦難當。有人就認為這首童謠也是國運預言。我想二四加一五的解釋聯想是多方面可通的，兒童隨口押一下韻腳，哪裏真有什麼天機？

　　又例如光緒五年，坊市間忽然流傳一首能唱的童謠說：

　　「太平年，太平初，十八女兒想丈夫，媽媽好糊塗！」

　　就有人喜歡附會猜謎，「十八」連成了「木」字，想丈夫，再加上子，就成「李」姓了，那年廣西總兵李楊材，率領部隊從太平關南征，宣告說：「既然中國不能容我，我就併吞越南吧！」率軍直搗越南國都，越南阮氏請法兵抵禦，被李擊破，清將馮子才追出關來，也大敗而還，李楊材就在越南建國，國號為「新」，年號是「順清」，建都的城市正叫「太平府」，但不久即被清將張樹聲擒拿正法，正史裏都不載這獨立建國的一幕。看起來好像童謠中真有什麼暗示似的，其實「太平」是常見的名詞，巧合必多，後來建都的名稱是據童謠命名，也說不定。十八女兒想丈夫，可以解析的頭緒極多，跟李姓有什麼必然的關係呢？

　　《全唐詩》第八百七十八卷，錄下唐代的六十首童謠，每首都注上「後果應驗某事」，此種傳統想法，千年來仍左右著中國人的心靈，所以傳說中鄭成功起兵，朱一貴造反也都有童謠應驗，愈信它愈可能應驗，這是「鬼神非人不靈」的道理，是人心在作怪，不是天機鬼神在作怪。童謠中有些被附會，有些是有心人造的，不靈驗的更有千千萬萬，沒人提起，記得剛到臺灣時，不也有童謠在唱嗎：

　　「一二三，到臺灣，臺灣有個阿里山，阿里山，有神木，明年我們回大陸！」

　　童謠就是童謠，一定應驗了什麼呢？

推背圖

　　《推背圖》是一本中國命運的預言書，把中國的未來各朝各代，都用謎語般的語句，若隱若現，預言了數千年。這種「讖驗」之書，頗有「造謠惑眾」的嫌疑，向為當政者所嚴禁。談《推背圖》的人多少有點陰陽怪氣，有失學者的身分，所以我除了茶餘飯後偶一談笑外，不願多談它，哪知道許多朋友以為我深明其中奧秘，愈避談愈引來追詢的趣味。

　　前陣子遇到一位大陸學者，他對《推背圖》居然也能默誦，當他提到「長弓在地，危而不危」二句時，他說大陸上流行的說法，「長弓在地」是林彪建立了地下武力，「危而不危」是指奪權不能成功。我忍不住插嘴說：「長弓在地」是指臺灣的「灣」字，有一個長弓在字末底下，「危而不危」是指臺灣的局勢，雖然風雲緊急，卻並不危險。他一聽就猛拍一下桌子，若有所悟地大叫「對對」，可見海峽彼岸也在流行《推背圖》，局勢越撲朔迷離，著迷《推背圖》的人就越多。

　　《推背圖》不知何人所作，假託為唐代大文學家李淳風所作，清代的凌揚藻在《蠡勺編》卷三十八說：《推背圖》在宋代前就有，宋太祖嫌預言太準，怕煽惑人心，便用死刑嚴禁，單單開封一地，犯禁的人就多到殺不勝殺，後來只好開禁，命令偽造一百本假的推背圖，紊亂年次與圓象，讓百姓傳鈔，的確，現在見到的推背圖，各式各樣，連美國柏克萊大學的東方特藏室裏，也有一個假本子，臺北國家圖書館善本室裏藏的只有二頁是真的，又十分簡略，其他本子孰真孰假，混合難辨。也許你不相信《推背圖》在宋前就流傳，但至少該相信清代就有了，不是現代人偽造的。因為在《太平天國野史》卷十一裏，已提到了那首：「太平又見血花飛，五色章成裏外衣，洪水滔天苗不秀，中原曾見夢全非」，其中「洪秀全」三字均全，一見「曾」則夢全非，而「太平時，王殺王」可說應驗極準。

　　《推背圖》以八國聯軍在清宮中搶走的那本，與時事最為吻合，民國初年的預言是「海內竟無王，半凶還半吉」，帝制取銷，沒有了皇帝，卻出現了袁世凱，袁字的上半是「吉」，又有「哀」字的下半，所以說半凶還半吉。圖中畫的一個野人在大水中，可能指黎元洪。

　　隔了一張第一次世界大戰，就到了抗戰的「鳥無足，山有月」，是「島」國入侵，「旭初昇，人都哭」是日本太陽旗一現，全國都哭，但到了民國三十四年雞年，金雞一叫，「大海沉沉日已過」，日本就投降了。

　　下一張是「一二三四，無土有主」，從抗戰勝利開始數，數到四年，大陸就淪陷，主人東走，「小小天罡，垂拱而治」，卻把小小的臺灣治得很好，而大陸上則是「一口東來氣太驕，足下無履首無毛」毛澤東三字，出現了兩個，沒有「澤」，大概是太缺「德」吧？「首無毛」以後便是「天地晦盲，上土下日」的十年文革，而臺灣卻是「長弓在地，危而不危」，由於美國人自西而來，朝鮮、中國、日本均得安定，「美人自西來，朝中日漸安」下一張是寫逃到海外的父子君臣們，經過了「欲盡不盡不可說」的危疑震撼，到了子孫輩才克定艱危，也許這便是今天的情勢，姑妄聽之吧。

　　大家最關心的是下一張中國的命運究竟如何？下一張是一個背著弓的人，向一個坐著的人行禮，「背弓」的也許就是「臺灣」，灣字有一個大弓呀，看來那「日月麗天，百靈來朝」的好景是海峽兩岸統一，頌詩說：「中國而今有聖人……否極泰來九國春」，統一那時中國出現聖人了，聖人總不會是「六四屠夫」鄧小平、李鵬這幫人吧？那時兩手沾滿血腥的共產黨還存在著嗎？我們總希望一個真正自由、民主、均富的新中國誕生。所以統一的日子不會就在眼前，時辰尚早。李登輝先生日前說：「中國必將統一，但不會是現在。」從現實情勢看確是如此，從《推背圖》看也是如此。

詩是預言？

　　古人相信詩在冥冥中成為預言，所謂一語成讖，詩人常在不知不覺中以詩句預告自己的不幸，叫做「詩讖」。真有其事嗎？

　　這類記載甚多，讀清人的書，幾乎大家都相信。像光緒帝的寵妃──珍妃，九歲就寫「月影井中圓」句，很出名，後來她做了皇妃，卻在慈禧太后的盛怒下，命令太監活活將珍妃投入井中淹死，有人說應驗了那句詩讖。

　　清人夏濂，寫了一首詠秋蟬詩，中有「身世無端又夕陽」句，很動人，但也極衰颯，沒多久就下世，有人相信這是詩讖。

　　清人畢夢星，詩寫得不錯，但總喜寫些花飛葉落的景象，有一次從京師回家，寫詩道：「病久自知能不死，書來何意竟還家」，不久就死了，古人詩文中都避諱「死」字，寫了就不祥，三家村學究教詩文，一定以此諄諄告誡。

　　畢夢星的叔叔，在五十歲謙辭祝壽詩中，有「滿袖清風一枕涼」句，隔年就過世，有人說詩句中「秋氣太重」，也是一語成讖。

　　清人洪午峰在三十歲的感懷詩裏，寫「畢竟茅墳勝花屋，此中留我尚多時」，竟然認為長滿茅草的墳墓，勝過開滿了花的屋子，開始住在墳中的歲月要長過住在屋裏的時間，說如此不祥的話，果然年未四十就逝世了，自然成為詩話中津津樂道的詩讖。

　　清代女詩人張粲，寫晚春詩道：「妾心正似橋頭柳，不遇東風恨不深」，春風裏的楊柳，不是得意，反而恨更深，如此悲哀激楚的聲音，結果就在十八歲死了……

　　這類例子，毋須再多舉了，詩評家的想法與批判都一樣，認為文字冥冥中感通鬼神，所以都以一語成讖來解釋。

　　依我想，寫詩的人多喜寫愁苦悲悽的調子，許多人寫過悲涼的詩，並沒有發生什麼禍事，偶然有人寫後就遭不幸，那句詩便被附會作預言了。像珍妃用過「井」字，後來死在井中，這也算詩讖，實在附會得太牽強。

　　至於巧合的事也所在多有，就像從前北京城，前三個城門是「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結果元朝順帝的年號是至正，「正」字與「正陽門」相應，就滅亡；明朝思宗的年號是崇禎，「崇」字「崇文門」相應，就滅亡；清朝遜帝的年號是宣統，「宣」字與「宣武門」相應，就滅亡！於是民間流傳著這三個門額，正是元明清三個朝代亡國之君的讖兆。這種巧合，在詩人遣詞中尤為常見，像寫個死字就死的，寫個血字就不祥的，一定在所難免。

　　除了附會與巧合之外，平心而論，詩文的雄放或羸弱、昂揚或消沉，實與詩人生命力的擴張或萎縮，有著密切連帶的關係。如果隱隱見於筆端的，盡是些枯木寒灰的意思，對活下去缺乏旺盛企圖心的詩人，相對地也會減弱免疫力，容易受疾病的侵犯。所以有沒有騰躍求生的意念，有沒有奮鬥追求的理想，在詩裏的確可以看出些徵兆的。

　　這麼說就不完全是迷信了，像李賀詩裏總是愁心如枯蘭，又如何能長命呢？十八歲綺年花貌的人，如果老想些墓穴裏的白骨青蠅，擔心著生死呼吸間太短促，或是滿紙恨呀恨的，不肯往開朗的方面想，這種潛意識中的心理傾向，才是令人神銷氣索的根本。許多愛寫「死呀死的」詩人，不幸早夭，片紙成了春夢；許多愛讀《楚辭》哀怨神鬼篇章的人，自信年命不永，命運也多困阨，這恐怕要用心理學去解釋，而不能算是迷信，詩文與氣運相關，道理就在這裏，一語成讖，有時是反映詩人自身生命力強弱的緣故吧？

人生如戲

　　有人說：「人生如戲」，帶點玩世的口吻；有人說：「戲就是人生」，卻又挺嚴肅。我覺得在古代跑碼頭、走江湖的草台戲場上，常掛有一些對聯，把戲劇與人生兩者的關係，形容得很透徹。

　　記得一副鄉間草台戲場上常寫的聯語：

　　　　數尺地五湖四海
　　　　幾更天萬古千秋

　　將五湖四海的龐大空間，壓縮在數尺地的戲台中，將萬古千秋的漫長時間，濃縮在幾小時劇情裏，以有限的舞台展現無限的人生，綜合音樂、表情、身段、對白，將一段精彩的人生閱歷，化作一部富有組織的藝術。

　　相傳蕪湖某劇場上，寫得更妙：

　　　　凡事莫當前，做戲怎如看戲好？
　　　　為人須顧後，上台終有下台時！

　　上聯就觀眾的角度說：做人不必凡事出馬當先，爭著做主角，有時保持一些冷眼旁觀的角度，看別人演戲，比自己演戲更加進退從容，趣味十足。

　　下聯就演員的角度說：為人懂得前盛後衰的必然性，誰是上台後不下台的呢？上台再風光，也有下台黯然的時刻，下台時讓人懷念的多、咒罵的少，實在不容易。在人生的舞台上，我們有時是觀眾，有時也是演員，都被二句話概括在內了。「請看戲園場散後，幾多幻相尚存無？」上台不久下台，登場不久散場，戲場與官場，不正是一樣的幻相而已？

　　至於杭州某劇場有一副長聯，將人生看得更透：

　　　　休羨他快意登場，也須夙世根基，纔博得屠狗封侯，爛羊作尉，
　　　　姑借你寓言醒世，暫假一時抱笏，衹不過草頭富貴，花面逢迎。

　　快意登場的時分，屠狗輩居然也封了侯爵，爛羊頭也作了尉官，但這種風雲際會，也得靠夙世的因緣，是他們的造化，也是他們的造孽，不必太羨慕他們。

　　這一幕幕其實都是醒世的寓言，暫時假借不同的衣冠袍笏，把人生的無常作一番省示：富貴只是草頭露水，一下就曬乾了，逢迎拍馬也只是表面花樣，哪有內心的真誠？聯語中說明在戲劇的娛樂性裏，少不了勸世教人的警省處，戲劇原本不只是消遣的玩物，倒常常在指導著社會心理。

　　從戲劇裏，人人可以體悟出人生的道理，體悟儘管不同，卻一樣有趣。我從中國古典戲劇中也悟出三點道理：

　　第一，戲劇中令人迴腸盪氣的地方，多半因為悲多於歡，離多於合，等到主角們歡喜會合的時候，必然就要曲終人散了。懂得這道理，在現實人生中，就該特別珍惜平平凡凡歡聚在一起的時光。

　　第二，戲劇裏一開始，總是惡人作威作福的時間長、幫手多，「曹操奸詐多知己，關公義氣有仇人」，人生原本是如此無奈，好人受盡迫害，到最後忠臣出頭，善惡有報，所以有「開戲看奸臣，煞戲看忠臣」的諺語。懂得這道理，凡事總看得長遠些，跳過眼前的現實，想想歷史的定評，常能平舒一口氣。

　　第三，有人認為既然人生如戲，何必太認真？這說法並不對，因為已經是戲，就不容許不認真，每一步都得合乎鼓板敲打去走，藍面的要發怒，白面的要發笑，「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一點馬虎不得。全場的對白、唱腔、氣氛，要讓觀眾連咳嗽都不敢，才能將戲演好。這與人生舞台上的好演員一樣，如果對於戲劇，「本本戲只曉得一齣，齣齣戲只曉得一句」，那樣的人生就太浮泛了。

好官

　　這年頭做官難、官難做、難做官！要做好官，難上加難。什麼是好官？每次我讀筆記野史，見到精彩好官，總要鼓掌三下：

　　兄弟二人打官司，是非糾纏不清，訴訟了幾年不肯和解，後來告到高學濂這裏，都對高說：「您是有名的清官，您如何判決，我倆都沒話說。」

　　「一定聽我的判決？」高說：「誰不聽我的話就是誰錯？」

　　「對，對。」兄弟兩人異口同聲地應諾。

　　高就判決兄弟倆面對面跪著，一個呼喊，一個答應，不准停止，誰不肯呼，誰不肯應，誰就敗訴！

　　「大哥──」弟弟喊。「哎，小弟呀！」哥哥答。

　　「小弟──」哥哥喊。「哎，大哥呀！」弟弟答。

　　「小弟」，「大哥」，「大哥」，「小弟」……交互呼喚應答了幾十聲，兒時同被共寢的往事，追逐嬉戲的回憶，爹娘對手足情深的囑咐……全翻攪在親暱的叫喊聲裏，兩人不禁抱頭痛哭，官司不打了！

　　──噫，能喚醒善良人性，和睦相處的真是好官。

　　天下著大雨，官府來了二個爭奪一塊布的人。

　　甲說：「這塊布是我的，雨太大，我兜著布遮雨，他也擠進來兜頭遮雨，我同情他沒拒絕，走了一段路，現在他竟說布是他的！」

　　乙也怒氣沖沖，說同樣的話，二人都堅稱布是自己的，布上又沒有標誌記號，告到官府，是非很難決斷。

　　「就這樣吧，布既沒有標誌，就各分一半算了。」這位像和稀泥的官員竟拿起剪刀把布裁成兩片，平分給甲乙，然後宣布退堂。

　　甲乙二人出了官府，一個仍在喊冤，一個私心竊喜，官府暗地派人跟蹤觀察，又將二人喊回官府，判定布屬於喊冤的甲，要乙賠償整塊布，並杖了十板。

　　──噫，司法廉明，毋枉毋縱，才真是好官！

　　弟媳懷孕的日子，大嫂也懷孕了，大嫂不久流產，卻隱秘不說，肚子仍愈裝愈大，等弟媳生下男孩，大嫂將小孩盜取過來，也說自己剛生產，孩子究竟是誰生的，官司判不清楚，纏訟三年，上訴的層級，到了丞相黃霸處。

　　「把幼兒放在中間，弟媳與大嫂各離開十步。」黃霸命令道：「我說一聲『搶』，誰搶到孩子，孩子就屬誰。」

　　「搶！」一聲令下，兩個婦人箭步向前各抓住了孩子的一體，孩子大哭，弟媳狠不下心，只好鬆手，不禁落淚，而大嫂得意地死命扭緊孩子不放。

　　「孩子是弟媳的！」黃霸判決說：「真是孩子的媽，才會疼心孩子受傷！」

　　──噫，肯多用點心，使是非大白的才是好官。

　　袁枚在做江寧府官員時，有一宗男方堅請退婚的申請，理由是十八歲的女方失蹤了一段時間，從九十里外回來，竟說是被大風吹跑了，誰能相信？這其中可能與奸人勾結，務求退婚。

　　袁枚聽罷，就說：「這事古時候也常有呀，你是讀書人，不知道嗎？」

　　男方不相信。袁枚就翻出《文忠集》的詩來：

　　「你看，這首詩不就寫著：黑風當筵滅紅燭，一朵仙桃落天外……自說吳門六十里，彷彿不知來此地……這位衣袂飄飄的新娘子正是被大風吹走，掉到六十里外的！」

　　男方不吭聲。

　　袁枚又說：「你看，這新娘大難不死，詩裏還說：幾年夫婿作相公，滿眼兒孫盡朝貴……這位新郎娶了她，後來做了相公，就怕你沒這福氣呢！」

　　男方大喜，婚配如初。

　　──噫，多讀書，有專業知識為人民造福的才是好官！

包青天

　　包青天一劇在臺灣一再上演，每演必轟動，人人愛看。記得我在孩提時代，就在草台戲裏看過他，至今垂老不忘，教人印象最深刻的有三點：

　　黑臉、黑蟒袍──黑色代表憨直真摯，鐵面無私，剛直不阿，誰不怕他？

　　鍘刀侍候──一刀兩截，濺血不饒，再貪再刁的傢伙，到此只有魂飛魄散！

　　打龍袍──無人可以規範皇帝，但法律可以，皇帝犯錯，依法照打龍袍。

　　包青天在歷史上確有其人，他姓包名拯，宋代時做過龍圖閣直學士，所以民間喊他為包龍圖。不過他的官階不高，種種審案故事也沒有傳說那麼神，戲劇裏是將許多或真或假的奇冤大案，都堆垛到他身上，靠他伸雪，他的一身正直之氣，已成了青天正義的化身，古今民眾希望之所寄，乾脆喊他為包青天。

　　歷史上真實的包拯，當然也是可佩的人物，他一生好像只留下一首詩，沒有詩題，寫在端州郡的齋壁上，被錄進《廬州府志》，後人又收羅在《宋詩記事》卷第十一：

　　　　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
　　　　秀榦終成棟，精鋼不作鉤。
　　　　倉充鼠雀喜，草盡兔抓愁。
　　　　史冊有遺訓，毋貽來者羞。

　　我想今天如上演包青天，可以將這首詩題在廳壁上，作為他心跡的自白，也具有相當的震懾作用。全詩充盈一股廉直勁正之氣，意思說：直道就要先從「清心」做起，無慾則剛，所以「直道」以「清心」為治本的工作。若為自身打算，「直道」也是最安全的處世方略，因為所有的罪惡都產生於軟弱無骨，秉著剛直之氣的樹，會長成巨大的楝樑，懂得自尊自重的精鋼，是不甘心被做成彎曲鉤子的。

　　雖然倉廩裏放滿了稻麥，最開心的總是那些偷吃的老鼠與麻雀，但罪惡都是靠隱瞞而見不得天日，任你鍍了金、漂了白、蓋了草，遇到梗直的人，撥開偽裝，像斫盡了荒草，讓藏身其中的狐兔無所遁形而發愁，史上有多少亮直方正的典型可以效法，千萬別成為後人羞羞臉的笑話！

　　詩之外，章奏文章倒不少，在明代時被吳中龍選入《廣古今議論》的兩篇文章都不錯，一是〈論百官致仕〉文，主張文武百官七十歲必須退休，這是教人「知足」與「敦厚廉恥」最重要的政令，在桑榆晚景還在貪心奔走，自以為得計，會辜負了時間對人生的意義。二是〈乞不用贓吏奏〉，主張貪贓者抵罪外，必須永不錄用，即使遇到大赦，也不起用。倒並沒有「鍘刀侍候」逞快一時的舉措。

　　我覺得包青天之所以大受歡迎，一方面是因為劇情兼容偵探、武俠、推理、言情、歷史乃至鬼怪，本身的趣味性極高。

　　再則司法不公，是歷來壓在人民心頭無法伸張的大痛，民怨積壓愈多，包青天就愈受歡迎。司法所以不公，不外乎法官失察，採信片面，諂媚權貴，官官相護，或銀彈攻勢，打通關節。必須有人像包公這樣，被當時百姓譽為「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才能使人民出一口氣。

　　包公的清廉守正，敢把「清心」詩寫在端州齋壁上，自身一無瑕疵，端州是產上品硯台的地方，他卸任的行篋中，居然連一們端硯也沒帶。

　　當然，正直不只是道德上的責任問題，更是一種令人欽佩與安慰的美感，人活在世上，若不能活得正面，也就很難活得健康。愛包青天，正象徵大家不愛躲躲藏藏、非詐即諛的生活，而希望過坦然透明的健康生活。

狗咬呂洞賓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以前說這兩句話，很順溜，近年以來，越說越有點迷惑，「狗咬呂洞賓」這年頭已經不是新聞，要「呂洞賓咬狗」才是新聞，呂洞賓其實不必咬狗，身上不是佩有一柄神劍嗎？有劍還被狗咬？該責怪狗還是責怪呂洞賓呢？

　　呂洞賓如果拔劍斬了狗頭，可能也成為新聞，愛狗協會發表受難者聲明還不說，單是呂真人動劍就不對，因為呂仙的劍，是從火龍真人那邊學來的「天遁劍法」，這劍法一斷貪嗔，二斷愛慾，三斷煩惱，妙用無窮，用來取人命都嫌卑汙，哪裏能輕試劍術取狗命？狗血濺汙了仙人的手，豈不更成了笑話？所以只好被狗咬。

　　呂洞賓不肯拔劍斬狗頭，可能還有原因，因為仙人該住在清淨的大羅天上，幹嘛老往凡俗人間現身？聽說呂仙是為了好心要指點凡人的迷津。當年鍾離教呂仙點鐵成金的仙術，呂仙就問鍾離：「這點成的金塊仍會回復成鐵條嗎？」鍾離說：「那是三千年以後的事。」呂仙就大驚道：「那麼三千年後握有這塊金磚的人，不是被耽誤了嗎？使不得！使不得！」呂仙就憑著這個善念成了道，試想這個連三千年後的事都要管的仙人，怎麼能安住在清淨地，自顧自修仙成佛？難怪風塵僕僕，自甘墮入塵網，既然如此，被狗咬也甘心了！

　　呂洞賓被狗咬而不斬狗頭，我想還有更委屈的理由，那就是同情狗的見識有限，據說生長在陰暗山谷裏的狗，見到日出就吠；生長在南方亞熱帶的狗，見到降雪就吠；生長在遍地盜跖壞蛋的狗，見到堯舜便狂吠。地上到處是狗，一犬吠影，百犬吠聲，且不談殺不勝殺，狗吠也是由於牠愚蠢而自以為是應盡的職責，你去殺牠，對牠也不公平嘛！

　　更何況呂洞賓曾三過岳陽城，第一次化妝為販墨的而人，一錠墨賣三千元，誰買了都化為紫金，但是沒人買。第二次化妝成木梳販，也沒人買他的梳子，等到他試著替老媼整髮，原本禿髮如雪的老婆婆，竟隨梳隨長出黑髮來，連容貌也恢復了青春，這才驚動大家搶購，但限於「見之不識，識之不見」的原則，沒人得到這把仙梳。第三次化妝成藥草商，仙藥一粒千元賣給有緣人，三天也賣不掉一顆，呂仙只好自己餌藥，一服就能騰空而立，別人才想買來吃，但也已經無緣了。呂仙只好悲歎：「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既然三過岳陽時，人都不認識，人不識都不責怪，怎能責怪狗不認識他呢？這麼說來，也只有甘心被狗咬了！

牆頭草

　　這是個「牆頭草」流行蔓延的年代，誰能不學會「牆頭草」的護身三要訣呢？

　　第一是要「模糊界線」。譬如有人爭論兩性問題，沙豬與新女性是兩極化，你幫女人罵男人，或是幫男人罵女人，都會出力不討好。最好是主張男女不分，相互融合，欣賞女人穿上男裝，男人點綴女飾，帶點兩性游移的可能性才最受歡迎，以漠視性別兩極化的中性處理，讓男女雙方都覺得你最開明，你才最安全。

　　若是有人爭論政治問題，你早分不清辦公室裏誰是「獨派」，誰是「統派」，平日吃喝玩樂，沆瀣一氣，相安無事，一旦談及選舉投票，若壁壘分明，必傷感情。所以遇著這類話題，就當發揚「牆頭草」精神：「右派對愛國有貢獻，我投一票，左派對改革有貢獻，我投一票；正派對安全有貢獻，我投一票，反派對民主有貢獻，我也投一票。」儘量模糊界線，捐棄立場，四方討好，才能八面玲瓏。當你乘坐計程車，搞不清司機的來路背景，更要隨機迎合，望風披靡，只求渡過要命的乘坐時刻，才保證諸事大吉！

　　第二是要「沒有預設的立場」，這好像很民主的胸襟，也是牆頭草的金科玉律，內心不必有主宰，完全看情勢而定。先有立場就是思想僵化，講論是非就是傳統落伍，唯有不先預設立場，沒有任何框框，才能應付一切新發生的情況，隨外邊的意思為意思，西風大時就隨著往東倒，東風大時就隨著往西倒，見風轉舵，應變無窮，不折不斷，萬年常青。

　　第三是要「旗幟不明」。隨別人怎樣鉤你的心，竊聽你的電話，想要知道你的看法想法，站在哪一邊時，你看起來事事不關心，不在乎，回答起來含糊籠統，沒有概念，才是安身保命的最上策。讓民意調查統計不出你的部分，讓各類候選人叩頭如搗蒜，你依然模稜兩可，無可又無不可，因為你明白這年頭連是非也「多元化」，沒理的也有歪理，誰要是決斷明白，必遭咎譴責難，只有牆頭草，才能在自相矛盾、弔詭顛倒的環境裏，維持著欣欣向榮。

　　牆頭草儘管合乎時代潮流，占盡便宜，值得推廣，但也有其局限性，清代的才子洪亮吉，寫了四首詩，很同情它們：

　　　　牆上萵，一旬高一尺，回身視根株，知君不能直！

　　牆頭草，基礎比別人高，十天又高了一尺，看起來真是巍巍然，是當前最受人矚目的一群。但是從枝梢回望根部，必然是左旋右繞，你在一陣東風一陣西風裏長大，迎風變節，姿態橫生，所以知道你就是少一點直性子！

　　　　牆上蒿，三春獨綿延，若非年命促，那不愁刺天！

　　牆頭草，春風吹你最多，春露灑你最豐，在三春的季節，獨獨綿延最快，如果不是山於你沒有固定的立場，沒有深厚長久的滋養，沒有千載不改的風向，你必然不會年命短促，那就不怕你的枝梢不刺到半天上去！

　　　　牆上蒿，結根當白日，寧待霜與霰，節桔由觸熱。

　　牆頭草，在烈日下，也不惜露出根鬚來，你不求守住哪條界線，屬於哪家園圃，只看哪邊陽光大，地勢熱，就攔在別人前面，高出別人一截，所以不須霜霰的降臨，根株就會枯萎，枯萎不是由於受凍，而是由於翹高去追熱！

　　　　牆上萵，乃界東西鄰，成陰苦無多，兩處欲市恩！

　　牆頭草，地位中性，立場模糊，總愛長在東鄰西鄰之間，只想兩面都討好的地方。唉，你能垂下來的綠蔭其實非常少，卻妄想事事遮蓋，面面兼顧，左右逢源，人人叫好，向東西雙鄰販賣你的恩典，有可能嗎？

好鳳之國多鶠

　　中國是一個喜好並崇拜鳳的國家，不但女人名字裡「鳳」字的百分比極高，男人叫「人鳳」的大有人在。地名裡鳳山、林鳳營、鳳翔、鳳臺，都像真有鳳棲宿過似的，即使一草一木中，花有鳳仙花，草有鳳尾草，竹有鳳尾竹，松有鳳尾松，水果也有鳳梨……用上個鳳字，顯得美而且高貴。

　　由於中國人愛鳳，所以明代的方孝孺就說：「好鳳之國多鶠」，他的意思是認為鶠很像鳳，不是真鳳，是假鳳虛凰。由於大家愛鳳，必然盛行許多外貌像鳳的鳥，來冒牌正貨。就像「貴玉之國多瑉」一樣，瑉是一種極像玉的石頭，由於大家愛玉，價錢看好，極像玉的礦石就乘機而起，混雜市場，只要真正出名值錢的東西在哪裏，許多類似而虛假的東西，都會趨集若鶩，側身於出名值錢東西的四周，混淆難辨，東西愈出名愈珍貴，假冒的贗品必然愈多。

　　「鶠」自以為是鳳而沾沾自喜，「瑉」自以為是玉而自抬身價，這種現象不只限於骨董市場等處，連洗面皂造得出名，仿冒的馬上跟進，牛仔褲造得精牢，仿冒的也馬上跟進，你如果沒有細辨字跡名牌的能耐，一時不察，就很容易買了假貨回家，洗面皂牛仔褲買了假貨，可用可不用，損失不大，如果是藥品名酒，買了假貨可能瞎眼喪命，不究真偽，有時候吃虧很大。

　　人類中最受崇拜的，當推基督、神仙與佛吧？所以在日本東京施放毒氣，殺死二十餘人，殺傷六千餘人的奧姆真理教，原先就叫「奧姆神仙會」，自稱有佛教的超能力，教主的嘉言錄內，居然有「謹此宣布本人是基督」，這也不稀奇，自稱是基督、神仙、或具備神通者，代有其人，只要人類仍崇拜祂們，就會不斷出現自稱是基督神佛的人物，這也就是好鳳之國多鶠的道理。

　　在中國，學問之中最有價值的就被尊稱為「經」書，於是一旦經書被秦始皇所查禁，就出現許多充斥陰陽五行思想而比附於經書的「緯」書，來冒充經學。學問之中最受尊崇的是「道」，道家確實傳述了道的精萃，但一旦老子莊子遠逝，就出現許多老子化胡、神仙長生、鍊丹法術的道家書冊，附上推崇什麼，就引來一窩蜂比附景從、似是而非的跟屁蟲，這就像金價高昂的地方，一定流行鍍金，光亮的鍍金一時還勝過真金呢！

　　不過我們如果寬恕一點，回頭設想，真金不夠多時，有大量鍍金也是不妨的，只要不做欺矇詐騙的事，鍍金的盛行，不也正說明真金的可貴嗎？如果真金不昂貴，誰還要去鍍金呢？

　　就像目前臺灣詩人之多，作家之多，十年前統計過爬格子生涯者，在十萬以上，一集合擊缽吟詩，自稱詩人者數以千計，可能高居世界第一！自印書稿，見賞無人，仍陶醉為詩人作家者比比皆是，這對文化水平其實也是無妨的，不啻無妨，推波助瀾，形成風尚，說不定有助於大文豪好作品的誕生呢！假詩人多，也正說明真詩人的可貴，真詩人若不被世間推崇，誰還會側身於假詩人之列仍樂此不疲呢？

　　「名之所至，偽之所趨」，是千年以來擋不住的風尚，方孝孺就說：「良工不以多瑉而訾玉，君子不以多鶠而嘲鳳」，不必因瑉多而連玉都討厭，不必因鶠多而連鳳都瞧不起，良工自有慧眼，假鑽石再多，自能識別真鑽石，假詩人再多，也自然能識別真詩人。假畫家、假思想家也一樣，附響隨影的混充貨色愈多，愈會形成熱潮，變成一種烘托陪襯。真鑽石、真詩人、真畫家，乃至真神真佛、真經真道，在歷史的洪流中，不會因冒牌貨色太多反而被沖刷淹沒的。

不管

　　隨著時代節奏的轉快，個人成就動機的強猛，對手競爭廝殺的劇烈，逃難的陰影又揮之不去，誰都想把完成計畫的期限縮短，作短線操作。在時間緊迫感的鼓聲催促中，等不及蜜流到碗裏，就去刀口上舐蜜！據說在如此行為緊繃的環境裏，冠狀動脈心臟病的罹患率，正在直線上昇……

　　環境的壓力，既瀰天匝地而來，我想起民國初年時，最受全國景仰的密宗諾那活佛，曾開示世人，應付緊急壓力的要訣，就是要善用「不管」二字，遇到困難就多說幾聲：「不管！」

　　前年我去紐澳旅行，在紐西蘭的鹿茸店裏，聽華僑老闆對大家說：「高雄昨天發生了人暴動！」乍聽之下，令我們遊興頓失，只想早點回國瞧瞧，所以一回到桃園機場，第一句話，就是向前來接機的朋友問高雄暴動的情況，沒想到他若無其事，抓抓頭髮，反問我道：「有這樣的事嗎？」我驚訝地又問：「你平時不看報嗎？」他竟說：「除了經濟日報的股票版偶爾翻翻，什麼報紙電視我都不看不聽的！」如此不聞不問的處世法，違反了「天下事事事關心」的傳統觀念，但比那些資訊超載，愈看愈渴，時時打開地下電台，沒有刺激新聞就不好過日子的新聞狂，不是安泰多了嗎？天塌下來他也「不管」，生活逍遙，大大令我羨慕。

　　世人善用「不管」二字的地方，當然不止新聞時事，我記得明代的李臨川，退休以後就在門上貼了幾句話，作為自警之用，他寫道：「朝裏官多做不了，世上利多取不了，古今書多讀不了，親戚事多管不了，閒是閒非聽不了，頻頻收拾身心好！」這張條子一貼出，自然得學會忍受寂寞，因為從今而後請託無人，馬屁絕跡，必然是門可羅雀，但是自己卻舒泰無擾，可以好好安頓身心了！今天的獨家新聞、私隱秘談，在他看來都是閒是閒非，當然不管；爭權奪利，誰成誰敗，自然更不管；至於印刷泛濫，書報太多，最好是不管；親戚朋友的恩怨糾紛，即使關涉到自己，也最好裝聾作啞，一概不管；我想李臨川要是活在今天，最亂的時代裏，作了最寧靜的選擇，也是個最占便宜的快活人。

　　今天想要抒解壓力，調慢腳步，做到放下不管的神仙境界，有三道習題要做：

　　第一是學習「心不著物」，只管眼前的一件事，還沒來到的事物，不急著考慮，已經過去的事物，不反覆玩味，工作完成一件再談其他，邵康節說：「夏去休言暑，冬來始講寒」的單一處理法，夏天一去不再談暑天的事，冬天來了才開始談論禦寒的事，事務處理完畢就擺開，事務還沒到就不作預想，心不在事物上反芻或盼望，可以減少大部分的焦慮。

　　第二是學習「閉門靜坐」，閒靜一下，才知道躁急也未必於事有補，為許多小事著急，徒然自若，省掉不做，其實也沒有什麼影響，何必怕它稍縱即逝？閉了門看不見別人的不是，說話就不會太傷人，也會反省起自己斷斷於是非的偏執多無聊！小浮山人曾寫〈閉門詩〉三十六首，其一說：「一切煩惱，閉門自止，呼牛呼馬，不入於耳！」這真是「不管」的高手。

　　第三是學習「不了了之」，天下有哪本書是非看完不可的？天下有哪件事是非做成不可的？天下有哪幾筆錢是非賺到不可的？天下有哪個人是非活著不行的？已經完成的事已經夠多夠好，不能完成的事就讓它去吧，隨時放下，所謂生亦不了，死亦不了，最好不了了之。一旦把眼前的藤葛割捨放下，才發現「這也了時那也了，紛紛擾擾皆分曉」，天下最能省事安心，就是「不管」這二個字呀！

談遺忘

　　以前遇到大而化之的朋友，忽然向你急急地詢問道：「我家的電話號碼是幾號呀？」忍不住就想笑。

　　後來知道古今的書獃子，常有遺忘的毛病。譬如妻子要到田裏工作去，場上曝曬的麥子，叫書獃子看管，別讓雞鴨啄食，結果天降暴雨，潦水把麥子快漂走啦。妻子從田裏奔回來，只見書獃子自顧自在棚內看書，手裏還揮著那根趕雞的竹竿呢，一看書，下雨漲水全忘了。

　　在西方的實驗室裏，也經常有些埋首其中的人，忘了自己的飲食問題，看見昨晚遺留在餐桌上沒有收拾的碗盤，竟然對自己說：「唔，原來今夜的晚餐早已經吃過了！」

遺忘，在一般人眼裏，只是事情記不得，常鬧出笑話罷了，對書獃子而言，也許還能證明專心一致的優點，此外，談遺忘，能有什麼深奧的哲理世界呢？

　　也許，談「忘年交」，五十歲的人稱賞二十歲的人，只顧到才品的敬重，而忘了輩分年齡，此種遺忘很有意思吧！或者談「忘形交」，只顧到心意的交融，不去管禮儀俗套，此種遺忘也挺有意思吧？

　　也許，還可以談寂然不動情的「忘情」，談心領神會的「忘言」，談全無機心的「忘機」……這些遺忘都帶有讚美的意味吧？更有人嚴肅地表示：人生所以尚能優游半世，只因為懂得瘡好忘痛……

　　但是，莊子卻十分看重遺忘，他簡直是一位研究遺忘的專家。莊子認為遺忘是快樂的來源，善用遺忘才是修道的梯階。他舉例說：

　　「當你忘了腳的大小與擠壓，就表示鞋子很適意舒服，當你忘了腰的肥瘦與寬緊，就表示皮帶很適意舒服！」

　　真的，推廣這種遺忘：忘記咬嚼食品的硬軟時，正表示牙齒處於堅牢舒服的狀態；忘記上下樓層的梯階多少時，正表示踝膝處於健朗有勁的狀態；忘記言論有什麼忌諱會觸犯時，正表示享受著自由言論的寬度……

　　遺忘的時刻，就是最正常、最自然、最適意的時刻，就像魚在水裏快樂的日子，必然是牠忘記需要水的時候，在水裏的日子不會掛念水的。一旦被提出水面，頭與尾巴反覆掙扎成弓形的元寶，張大嘴巴叫喊：「西江水，西江水，我要西江水。」想起水才是快樂所必需的時候，痛苦就來囉！

　　人也一樣，平時自然地呼吸著，有誰以空氣為快樂的條件呢？快樂的時光必然忘記空氣，一旦急促呼吸或戴上氧氣罩，記起人必需空氣才能活命時，痛苦就大囉。

　　所以快樂就在相忘時的「適然」裏，引用到為人處世上，一旦心上牽掛著是非毀譽，心就不舒適。心的快樂舒適，就是在忘記有是非毀譽在擾動的時刻，無風無浪，無咎無譽，這大概也近於西方人所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的境地吧？莊子還更進一步說，最好遺忘掉心的舒適不舒適，那時才是真舒適、最舒適。經常能保持那「忘適之適」的境界，便是修道養心的最高層次。

　　《莊子》書中還勸人要內忘五臟的肝膽，才不受自身肉體的脅迫；外忘六根的耳目，才不受外界視聽的誘惑，這種種遺忘的境地太高超了，我們凡人能懂得遺忘對人生的重要性，已經不錯了。古人說：「處世得一忘字，神氣俱清。」可以學一學吧？

無心於寶者得寶

　　一位南部的老朋友，二十年沒見，只聽說他在左營有塊地，月前現值已漲到一、二億。昨天見了他，第一句話當然就是恭喜他已成了大富翁，他沒否認，只見他雙手抱拳，眼睛笑瞇成一條縫，咧開嘴來答非所問地說：「好東西都擱到瞎子碗裏啦！」

　　這位朋友老實忠誠，簡直有點憨厚，所以自比作「瞎子」，是誰把好東西都擱到瞎子碗裏？當然是上天。這使我想起陸九淵的一句話：「深山有寶，無心於寶者得寶。」多少朋友絞盡腦汁想發財，頭髮既禿，皺紋滿臉，追逐得精神也得了官能症，就是不發財。而這位退休朋友，頭髮烏亮，中氣十足，碗裏卻擱了「好東西」。

　　陸九淵這句「無心於寶者得寶」，原本是為做學問的人而說的，勸致力學問的人，「不可用心太緊」，太急切想得到什麼，往往會使極可能到手的都飛掉，幾次在亞運世運會，預料中必獲金牌無疑的我國選手，不就是如此空手而返的嗎？

　　想想做學問，正是如此，當年上座神秀和尚，一心想得五祖弘忍禪師的衣缽，用心書偈，勢在必得，結果被碓房裏舂米的「本來無一物」的慧能，無心要得衣缽，卻傳授走了衣缽。

　　在文學界，古來多少作家用盡了智巧，即使是銀山鐵壁，也要拚命鑽入的，急切地想要走進文學史裏去的作家，猴急焦躁，使盡手段，往往沒有什麼大成就，反倒是那個反對以「有涯生命追逐無涯知識」的莊周，那個主張「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的李白，無心在文學界稱霸，放蕩縱恣，默會乎神，反使所有用盡智巧的作家，一個也趕不上。茫茫萬卷，嘔心鐫肝，用盡智巧的都顯得好淺好狹，而莊周李白不像是「有意為之」，卻自然出於心而應於手，縱橫如意，沛然無窮，這二個未必想在文學史上留名的天才，卻抱走了千古詩文冠軍的獎牌。

　　明白了這層道理，你或許該痛悔過去，尋求這、尋求那，不勝勞苦。曾有一個眾人千方百計追不到手的女孩，結果在一次旅行邂逅中嫁了人，讓失望的長年追求者齊聲痛哭。這也像晉朝的權貴要到王氏家族中去選女婿，王家子弟個個刻意修飾，驕矜作態，結果卻選走了一如平常、袒開肚子在東林上吃飯的王羲之！你再看：近年的給一副總統提名吧，不少人擺明了想要「問鼎」、「染指」，結果那個鼎、那鼎肉，卻一個不聲不響的端走了。唉，人世間的道理好像都是相通的，「不可用心太緊」的，豈僅是指做學問、求發財而已！

九喜

　　情緒低落的時分，假若能想想自己已經擁有了多少樂事，就可以消解怨憤，喜不自勝了。

　　明末的丁雄飛，躺在榻上靜靜地想，想自己為什麼逍遙快樂？把快樂的原因記下來，共有九件，叫做「九喜」。

　　一喜　多藏書

　　二喜　閨人習筆墨

　　三喜　不能飲

　　四喜　不能弈

　　五喜　為世所棄

　　六喜　得名師

　　七喜　攜眷屬居山水間

　　八喜　無病

　　九喜　年未五十，家務盡付兒子，翛然世外

　　多藏書──自古至今，都在書裏，讀秦漢書，人就活在秦漢，讀六朝書，人就置身六朝，說壽命可以據書而上下展延千百年，並不是空話。步入晚年的人，書房乃是最佳的隱退去處，湯文正公在家書中寫道：「家中書籍，用心收著，我回家賴此延年。」書是延年長生的靈藥。

　　閨人習筆墨──有了男女平等的想法，家庭自然和樂，閨中多接觸知識，各方面生活水平才可能提高。

　　不能飲──酒常引聚一些不必要認識的無聊人，而多飲的人常有一條煩人的舌頭，再想想「酒桶底朝天，朋友各東西」的諺語，實在乏味。

　　不能弈──「一局又一局，輸贏爭不歇」，下棋容易生出競爭心，勝了別人，別人以為恥，輸給別人，自己生悶氣。而且下棋愈慢，人生消磨得愈快。

　　為世所棄──亂世中容易疏離世俗，也為世俗所疏離，為求疏離，不沾邊比沾邊以後再擺脫要容易些。所以陸放翁在家訓裏希望子孫「勿露所長，勿與貴達親厚」，身處亂世，渾涵不露英氣，不廣泛應酬，以被棄為自得快樂。

　　得名師──遇名師就像進入寶山見寶，不會空手歸來。

　　攜眷屬居山水間──人在山水間就多壽，山水的賞心悅目，再加上賢妻驥子，是上天最優厚的賜予。

　　無病──人的第一幸福當然是健康，古諺說「窮人沒病半富，富人沒病半仙」，溫飽有餘而健康，就是地行仙。

　　年未五十家務盡付兒子翛然世外──翛然是無牽無掛，人還未老，早些交棒，進退綽綽，是人生最好的氣象。

　　在丁氏之前，來瞿塘也寫過九喜，身在太平盛世吧？列舉的九喜就不一樣：一喜生中華，二喜逢太平，三喜為儒聞道，四喜父母兄俱壽考，五喜兒女婚嫁早畢，六喜無妄，七喜壽已踰六十花甲之外，八喜性簡淡寬緩，九喜無惡疾。

　　當時中華文明仍是舉世無匹，碩德偉望的人不少，適逢太平，沒有亂離傷痛，太平年代是非分明，讀儒書只聞詩書大道，不聞楊墨邪說，多快樂！加以堂上骨肉團圓，膝下兒女成家，在人世沒有遺留下不了的顧慮，才是真正全福的人。常言道：「尊敬父親的人往往長壽。」所以自身也六十開外，身無痼疾。健康長壽大抵是通過簡淡節欲而實現的，他性向如此，喜與家人同樂，自然事事可喜。

　　來氏九喜中最有特色處是「無妄」，因為人常妄想自己高出別人，自我膨脹後，反而覺得天地間無處可以安頓了，人能覺悟欺妄自己次數最多的，就是自我，真不容易。

　　若問我的九喜是什麼？人半和前人相似，只是今日眼界更寬，不限於生中華、讀儒書了。我說：一喜妻賢，二喜子駿發，三喜環遊世界，四喜精力用不完，五喜鈔票不虞匱乏，六喜心中佛光常飽滿，七喜桌上新書園裏新花，八喜不吸煙不飲酒不咖啡，九喜親朋往來沒有錢財攪亂。

生活十愛

　　你數過生活中的賞心樂事是哪些嗎？明末張晉濤在《彷園清語》中數出最愛的事，用一個字至十個字寶塔式的排列，還加上入聲韻腳，共計十愛：

　　　　月
　　　　秋日
　　　　聞遠笛
　　　　不速之客
　　　　花開值佳節
　　　　四周新綠周密
　　　　煙波細雨橫舟楫
　　　　燈火迷離笙歌不絕
　　　　故友談心言語多真率
　　　　結伴離家任我山川浪跡

　　你看罷或許會笑出聲來，這算什麼十件可愛事？幾乎不費分文，每天人人都可以擁有的普通事情，俯拾即是。

　　然而，靜下來一想，這十件事都是不具實用價值的事物，美，本來就是離開實用價值後才誕生的。月亮、秋天、花開、葉綠是屬於自然美；來客、泛舟、談天、浪遊是屬於社會美；而笛聲、笙歌是屬於藝術美。正是我們追求生活美時，以為它不具實用性，而經常忽略的。

　　蘇東坡曾列出平生賞心樂事有十六件，並說：若能享受這些，就不虛此生。這十六件樂事是：清溪淺水行舟、寒雨竹窗夜語、暑至臨溪濯足、雨後登樓看山、柳蔭堤畔閒行、花塢樽前微笑、隔江山寺聞鐘，月下東鄰吹簫、晨興半炷茗香、午倦一方籐枕、開甕忽逢陶謝、接客不著衣冠、乞得名花盛開、飛來佳禽自語、客至汲泉烹茶、撫琴聽者知音。這十六愛，都不是生活必需的實用物品，都是離開實用必需後的美感罷了。

　　我們在求名求利的實用價值體系裏，被名韁利鎖綑綁得麻了僵了，誤以為生活品質就是高價位的昂貴物品，於是銀子、位子、帽子（學位）、車子、房子，這「五子」登科成為現代人追求的大夢，用來炫耀身價，而這十愛十六愛中，居然一子也不曾入列，難怪有人不能接受。現代人有許多視爬山嬉水為無聊的，腳也走不動，只對逛街購物有狂熱，再走也不累。視音樂演奏為無聊的，坐也坐不住，只對大吃大喝有興致，再擠也不嫌。

　　這正是現代人的生活危機，一切物化、非人化、無情化、效率化、金錢計量化，以為快樂享受來自高消費刷卡，美來自穿戴名牌的比賽。

　　其實優閒才是生活藝術之母，這些與金錢無涉的樂事，才能帶來人生的情趣與心靈的幸福，試看：

　　月──風月娟然，乃是天下第一有情物，心頭洗淨鄙俗與小氣，坦坦蕩蕩，眼前常有月到風來的景象，真美！

　　秋日──梧桐落葉、蟋蟀吟唱，即使藍天帶些悲懷，也十分爽朗。

　　聞遠笛──聽遠方的笛聲或樵歌，情懷多磊落呀！

　　不速之客──不召自來的客人，帶來新鮮的話題與意外的喜悅，常是生活中的活水。

　　花開佳節──栽花見其開，是一樂；正值佳節，就更樂；花正艷，人正健，則尤樂。

　　四周新綠──窗外芭蕉，庭前垂蔭，綠肥紅瘦的季節，是書齋的好時光。

　　煙波橫舟──橫艇於湖上，美得像畫，帶些細雨煙波，更是畫也畫不出的美境。

　　故友談心──說話處處是真，件件是實，就不妨率性一點，蕭伯納說：「講真話是最有趣的玩笑。」講完了也不必在臨別時加上一句「代為保密」的警戒語，才是真痛快！

　　山川浪跡──冒險就是從離家開始的，向不可預知的山川浪跡去，充滿了挑戰性，也象徵著完全的自由性，多少風險就誕生多少興味，多少不在乎就增添多少瀟灑，何況有好友結伴，好的同路人如同伴行音樂，走遍天涯也不孤獨。

　　這生活十愛，好像千古也不曾改變。

生活十憎

　　寫下生活「十愛」的張晉濤，又以逐字增添的寶塔式排列，寫下生活「十憎」，他所憎的不是所求不遂的願望，也不是天地萬物的缺陷，而是人事性情上的討厭。

　　　　泥
　　　　勢利
　　　　市井氣
　　　　自誇技藝
　　　　碌碌全無濟
　　　　夜深好點雜戲
　　　　難事說得太容易
　　　　粗知風水頻遷祖地
　　　　無所不為向人談道義
　　　　事急非常故作有意無意

　　他的十憎，也會令人發笑，笑他太輕描淡寫，所憎惡的事，在今天看來都不算猙獰可惡，僅是箇人素養上顯得低俗、平庸、自誇、愚蠢、無能、虛偽，還感受不到全社會的切膚之痛。試看他所憎惡的：

　　泥──髒兮兮的，人人討厭。性格上的拖泥帶水，明知當斷則斷，但不能割斷，一個「戀」字盤纏得擺脫不了，最苦也最惹人厭。

　　勢利──畏富嫌貧、崇勢欺弱，就叫做勢利。勢利的人以為穿戴華貴的服飾，就任何一扇大門也阻擋不住，手持金塊就可以敲開任何一扇大門。他們為虎作倀、望風轉舵的輕薄表情，的確令人厭惡。

　　市井氣──店鋪裏廣列貨品雜物炫人耳目，叫做市井氣，現代人愛現：比名車、耀名牌、亮會員證，都是市井氣。有人說：「知識分子做了老闆，就成了行屍走肉。」這正是市井氣令人厭的地方。尼采說：「商業精神只是文雅一些的海盜精神。」市井氣的骨子裏，並不像所擺的排場那麼好看的。

　　自誇技藝──古人說「自大」二字，就合成一個「臭」字，有一點技藝就自我炫耀，往往只能貶低自己。明明是惡書法惡畫技，還要對客揮毫！明明是不入流的書，還在第一頁就寫自己如何如何用功聰明！怎不惹人厭？

　　碌碌無濟──物來識不破，事來應不過，如此的心麤笨伯，百事不可做。這樣的平庸人若偏是個爛好人，叫人責怪不得，更令人跳腳！

　　夜深點戲──聰明人一定對「適可而止」有高度的警覺性，拿捏不準就是愚笨。時間地點不對了，仍要耍把戲，會變成庸人的俗趣。

　　難說容易──臨事以懼，才能辦大事，所以古人說「成事之人不易事」。說容易的人是心太浮蕩，因此說大話的人，只能辦小事。辦事失敗的人，往往是因為把困難看得太容易。

　　頻遷祖地──袁枚曾說：「惑風水以求吉利，所謂庸也。」他又說什麼都能忍耐，就是這種庸不能忍耐。學了點《易經》以為懂醫卜星相，看了些輿地書就改住宅搬方位，古諺不是說「亂王年年改號，窮士日日更名」嗎？怨天的人改名號，怨地的人遷祖墳，都是庸嘛！

　　無所不為向人談道義──每個人在自己眼裏總是無罪的，已經無惡不作了，還在向人大談道義，教訓別人，西方人說「離上帝愈遠的人，總吹噓自己離教堂最近」，煩不煩人嘛！

　　事急非常故作有意無意──顧慮太多，行動太少，事急非常了，明明無能還裝作在賣關子，就像老虎已經追到腳後跟，還要輾轉去分辨老虎是雌的雄的，實在可氣又可很。

　　綜觀以上十憎太平淡，人心未爛，可憎的事還不算惡毒，試打開今日報紙，赫然十憎全來眼前：

　　　　爆
　　　　撕票
　　　　餿水油
　　　　愛滋泰妹
　　　　病死豬香腸
　　　　黑道漂白民代
　　　　酒醉駕車撞人死
　　　　農會擠兌愈演愈烈
　　　　安毒治鄉販嬰販少女
　　　　壞事做絕共商立紀念碑

愛憎衝突

　　生活裏一種極雅而可愛的事，偏遭遇一個極俗而可憎的動作，兩相衝突破壞，叫做殺風景。

　　殺風景原本是一種滑稽的文體，李商隱曾寫道：

　　在一泓正可汲來品茗的清泉處，偏有人先一步踩進去洗腳。

　　在花光爛漫的枝榦上，偏有人晾曬著一條內褲。

　　在山光極美的地方，偏有人背對著山景，蓋了難看的樓房。

　　古琴，竟劈來當柴燒；仙鶴，竟煮來當肉吃。

　　對著花香不欣賞，偏去敲茶臼，生爐子，煙霧蒸騰忙著泡茶。

　　正在松樹下清涼休憩，偏有隸卒大聲吆喝：讓開！肅靜！迴避！

　　兩樣極端的事物，形成激盪衝突，將美好的風景扼殺，將高暢的意興敗壞的，還有很多，像：

　　大家在賞花怡神時，偏有一人哭了起來。

　　在遊春踏青時，偏有人揹著極重的行囊。

　　那點綴園林的美麗鐘乳石上，竟有人繫著牛馬的韁繩。

　　月下遊覽時，偏有人高舉一炬火把。

　　歌星唱歌的筵席上，有人絮絮談他家的私事，沒完沒了。

　　優雅的花架下面，偏有人養了雞又養了鴨。

　　茶園裏偏種了菜，讓茶葉吸足了糞味。

　　一棵儀態萬端的垂楊，無緣無故被人斫死了。

　　這種愛憎衝突的情形，在生活中最無奈也最可笑，人人會遇到，所以王君玉、蘇東坡、黃允交、韋光黻都寫過殺風景文體，朱錫綬在《幽夢續影》中認為「造物」最善殺風景，如此顛倒逆轉的命運，是人生中最難堪的，他說：

　　使一個道行高深的和尚去迎接達官顯要。

　　使一個操守能力都一流的好官，一直困於下僚不昇遷。

　　使一個絕世美慧的女子，去學彈弦唱歌接客。

　　使一個才華洋溢的男子，終日為柴米油離所拖累。

　　他把殺風景寫得太嚴重了些，其實留心一下這種愛憎衝突的小小拂意事，有時小小的難堪會變成滑稽好笑，可能成為生活的滑潤劑，明末的張晉濤就用輕鬆的心情對待它：

　　剛洗好頭，穿著內衣褲乘涼，忽有上司長輩駕臨拜訪。

　　正推敲一句詩妙不可言時，同室的人偏要找你問話。

　　遇到好友正想置酒共飲時，來了個喜罵人的也同桌坐下。

　　約好知己詩人一塊吟詩，頂頭上司召喚去開會。

　　月夜正掛起燈籠，忽然來了暴風雨。

　　要開演一齣排演良久的新戲，男女主角偏得了急病。

　　正在名山古剎中散步賞景，忽然一本捐款簿擋住去路。

　　正在旅途中結識了名歌星，同伴就一直催著快點回家。

　　寫字寫到得意處，毛筆頭忽然搖落了下來。

　　正高興手種的奇花好不容易開花了，再一看，被蠢丫頭摘走啦！

　　古人有古人殺風景的事，我們有我們全不搭調的遭遇，肯用心一點，會發現此類極不和諧的事就遍布在四周，諸如新買了法拉利跑車載著美人去拉風，偏遇上公路堵車四小時啦；熱吻男女滾到桌椅下，無意中觸動了警鈴，警車四面奔馳而來啦……誰能將愛憎衝突的事，用審美的眼光，轉化成生活的趣點，誰就是善於排解煩悶的生活高手，從乏味無奈的生活中開發出豐富的笑料。

油條的聯想

　　記得初到臺灣時，有小販沿著巷子挨門叫喊賣油條，閩南話油條不叫油條，叫很響亮的三個字：「油ＸＸ」。

　　油條普及天涯，讓遊子少一份懷念，是很可喜的。回溯到清代中葉，油條仍只有北方才吃得到，劉廷璣在浙東做官十七年，吃不到油條，有一天他渡過黃河，在王家營草棚前看見有攤販在賣油條，這久違的河北風味，令他狂喜，不禁大叫：「啊！油煠鬼！油煠鬼！」用鹽水和麵，扭成粗繩一般兩肢，在熱油中煠成胖胖的身影，劉廷璣聽北方人叫「油煠鬼」，就寫成了這三個字。

　　臺灣叫賣的油條聲，也很像「油煠鬼」吧？有一天我在書裏讀到，原來油條是發明於宋末，最早的名稱是「油灼檜」，取義於「油炸秦檜」。對了，耳邊響起臺灣小販的叫聲，的確就是「油灼檜，油灼檜」，其實上海江浙一帶，不也叫「油灼檜」嗎？只是大家弄不清是哪三個字，方言發音又不同，至於是什麼含義，更是猜不透，說成「油煠鬼」並不對。

　　「油灼檜」傳遍天涯，教會了千古的人辨別忠奸，都恨秦檜，後代懸著秦檜的稻草芻像，當做箭靶來射的；更有鑄成鐵像，跪在岳王墳頭，任人對他批耳光、便溺的。千秋萬世都在為岳飛喊冤，秦檜真是永不翻身了。

　　但是我想起先父曾告訴我，民國十幾年時，杭州岳王墓前的秦檜夫婦鐵像，曾一度被投入西湖，水淺時又被撈起。當時浙江省長張載陽，有一晚竟夢見穿著滿身金甲的岳飛來訪，岳飛很緊張地告訴省長：「秦檜要逃走了！」張省長居然召集幕僚共商處置的方法，於是用水泥凝固住跪著的腳，又用鐵柵圍成欄杆，脖子上加鐵鍊並上鎖，變成現存於西湖旁的景象，嚴防秦檜脫逃，當時上海的報紙對這則夢話新聞，都曾詳加報導過。

　　「秦檜要逃走了！」這是什麼鬼話？對民國初年的人來說真是無從理解起，水泥鐵柵就能防得住逃嗎？秦檜若真逃走了去投胎轉世，到今日也已經是中壯年以上的人啦。以前我們無法了解，秦檜為什麼要殺岳飛？更弄不懂秦檜殺了岳飛，為什麼仍能安然做宰相？秦檜死後，朝廷還頒給他「忠獻」縊號呢！秦檜以「忠」字蓋棺論定，當時輿論都沒說話，為什麼要隔好幾代，才將秦檜列入姦臣傳呢？

　　「油灼檜、油灼檜」算是民間還岳飛公道的一件食品吧？然而你看，果真有一天會形勢比人強，人人得重新定位，岳飛的「還我河山」早變成受嘲笑的神話，假如岳飛活在今天，說不定也用金牌召來取走性命呢！以談判代替對抗，已成為全世界的共識，秦檜彷彿又重新抬頭挺胸，天下事唯他馬首是瞻，直航議和、交流務實，縱橫裨闔，光憑岳飛的意識形態，今天的評價叫做「僵化」，是不行了。唉，秦檜秦檜，腰間黃金閃閃，威風八面，輿論一片，秦檜豈止是脫逃了？可能早恢復了大富大貴，大行其道，將來又少不了被頒個「忠」字無疑。

　　歷史是一座視野開闊的旋轉廳，隨著大勢所趨，舊的信念紛紛崩落，觀念轉彎又轉彎，時空轉了一百八十度，終於使秦檜由反派角色又完全居於正面了。小老百姓是否還有人在冬烘地讀那些「哀哉忠勇好頭顱，不值秦奸一尺劍」的句子，為岳飛叫屈呢？時潮洶湧，是非原沒定準，忠奸搞不清楚，方言裏的「油灼檜」意識形態實在太強了，強到像在說笑話！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懷念初到臺灣時，聽深巷裏響亮的叫賣聲：油灼檜！油灼檜！

釣鉤的聯想

　　近年來臺灣海釣的風氣愈來愈盛，一帆出海，大夥兒各準備一小盒香餌，期望釣一大簍鮮魚回來，釣魚真是一本萬利的事。

　　再想想姜子牙就是在河畔釣魚而做了大官的，嚴子陵就是釣著魚而睥睨皇帝的，可見魚鉤不只可釣魚，還可以釣名釣利，更可以一竿明月釣秋風、釣詩趣呢！

　　而歷朝皇帝也往往喜歡釣魚，唐玄宗率領群臣去釣魚，只有皇帝沒釣到魚，一個拍馬屁的臣子立刻說：「凡鱗不敢吞香餌，知是君王合釣龍！」帝心大悅。明太祖也到金水橋上去釣魚，魚沒釣到，翠綸誘餌反都隨浪漂失了，又一個拍馬屁的臣子報告說：「凡魚不敢朝天子，萬歲君王只釣龍！」帝心又大悅。馬屁經千年都管用，二個臣子皆升了官，詩句也傳誦一時，仔細想想，馬屁又何嘗不是香餌魚鉤，臣子用馬屁釣皇帝，才真是釣龍上鉤呢！

　　如果我們反過來，不從釣者的身分去想魚，不只想魚的收穫量，而從魚的身分來看釣鉤，便悚然覺察殺機四伏了！人生也像魚入江湖，五湖明月雖好，何處沒有香餌金鉤？且聽那釣者在舟子裏快樂地吟唱：「但得五湖明月在，何愁無處下金鉤！」如果我們是魚，即使深隱潭底，也禁不起垂絲千尺，餌香陣陣呀！

　　美酒、美女、財富、權位、名聲，一切可艷可羨的東西，哪一樣不是人生的釣鉤呢？魚為了舌頭而忘了身體，愚蠢好像很容易被判識，但為了美名高位而忘了身體的人，卻不易被判識。

　　當別人給你一個高職位，你若要去找人商量：「該擔任還是不該擔任？」與人商量就是魚鉤在嘴裏放不下，有一股催迫自己出任的壓力了。當別人送你一份橫財，你若要私心忖度再三：「該接受還是不該接受？」也就是魚鉤在嘴裏不肯爽快吐掉，有一股催迫自己接受的壓力了！其實「辭受出處」都該自作主張，斷之於心，別人的意見，往往以世俗看法居多，都只想到上鉤後的榮貴顯赫，誰會替你感受那脫鉤後急流勇退的快樂呢？所以對於一切魚鉤的迴避，連父母妻子都感受不到直接的危機壓力，必須仰仗自己的定見，不然，誰都會勸你上鉤去的。

　　一上魚鉤，唉，「上鉤容易脫鉤難」，原本寬大的世界、深深的煙波、自由自在的來去，都給米粒般大小的香餌給出賣斷送了。

　　當然，人生的五湖明月，雖處處有香餌金鉤，但也不必過分悲觀，夾山禪師便教我們一個「離鉤三寸」的妙方，只須牢記「離鉤三寸」，就可以安享五湖寬闊的風光！

　　離鉤三寸，立身就有餘地，終日優游自得，我想起三句詩來，或許可與禪師的妙理相印證吧？

　　「但休爭要路，不必入深山」──只要不貪求榮華，自然也不必遯入深山，世上的好東西，讓由別人去爭奪，去廝殺吧。

　　「無競以遊世，方知六宇寬」──黏在一塊比賽這比賽那，世路就太狹窄了。

　　「勇退偏能在急流」──記住：脫鉤的魚，游的江海才最廣最深。

浴盆的聯想

　　當我在浴盆裏洗澡，我就在想，即使放空了滿盆的水，我仍不能站在水盆裏舉起空水盆來，非但我不能，即使天下最強的大力士，也舉不起自己坐在裏面的浴盆。

　　難怪一位婚事專欄作家，分析別人的男女關係，搔緊癢處，頭頭是道，極令有婚姻困擾者佩服，但最令他頭大的是自己竟傳出婚變困擾，勢必連他的婚姻觀也為之動搖，其實婚變遭遇並不能否定他對婚姻的妙解，只因為他自己一時也被請進水盆裏，即使水盆再輕，也不可能有提得起的一天。必須等待婚姻觸礁事罷，冷靜客觀地站到盆外再來舉盆，就像加拿大心理學家茉莉仙一樣，自己結婚離婚數次，然後潛心旁觀，反能將男女雙方的感情世界探討得特別深刻。

　　因此一個信誓旦旦，要求士兵與城共存亡的將軍，自己卻於開戰前開溜；一個寫《老人與海》，強調人性堅忍不拔的小說家，自己卻去自殺；一個談玄論佛，儼然是精神導師，自己卻在情關上一敗塗地，既不是笑話，也不是不可解的謎，仍合乎人性的。因為美善的號召容易，一旦加入自己，就變得萬分困難，必須是個「置個人生死於度外」的超我才有資格討論自我，不超乎浴盆之外，誰能舉起浴盆呢？但是誰又能天天扮演超我呢？

　　依此聯想推衍開去，一個高喊「解放婦女，為自己而活」的女人，通常有著最不快樂的婚姻。時時忠告自己「做一個屬於你自己的人」，通常是生活最無固定目標的人。人若是放不下自己，就像蹲在浴盆裏，聲嘶力竭地想把浴盆舉起來呀。

　　於是我明白「自我」常常是一切美善道理的剋星，而追求「自我肯定」乃是一切解不開痛苦的源頭。「自我肯定」在今天已成為追求幸福、得到滿足的代義詞，但一番成就收穫時，只帶來短暫的一陣「自我肯定」，過不了幾天，已有的不再稀奇，滿足感早不存在，再度燃起「重獲肯定」的烈焰，一番比一番強烈，一番比一番胃口更大，必須不斷地將自我逼向鞭策與渴望之中。

　　然而人生本來是有缺陷有限度的，如何能允許你熱中的自我無限地擴張？人生本來是變化無常的，禍福相依的，如何能允許幸福常駐、青春常駐？人生本來是與眾生共處的，如何能允許你一直以「自我」的利益作為行動的依歸呢？追求自我肯定永無止境的人，結果是在惟恐不再被肯定的緊張之中，將自己逼瘋，現代人的痛苦不正山此而生嗎？

　　佛家為了解決這個痛苦，主張勘破「我相」的虛妄，教導人捨棄虛妄的自我，而不是執著肯定自我，心的本來面目是無所住的，教人認清楚唯有先脫出浴盆，才能舉起浴盆，不然便是永遠解不開的愚癡。而道家為了解決這個痛苦，主張「超乎物者可與應物」、「超世斯可與論世」，要用比天下更大的視野來看天下，用神全而無累於物欲的心來面對萬事萬物，也就是先要站到浴盆之外，超然於浴盆，才能談舉起浴盆的事，不就像自身站到黑白之外，才有資格去分辨黑白；自身站到濃艷之外，才能認識真正本來的面目麼？

　　（全書完）